曾浪|唐代长江流域农耕诗的社会书写与农业图景

唐五代长江上游农耕诗

唐五代长江中游农耕诗

唐五代长江下游农耕诗

      陶宗仪云：“唐时已有海运矣。”其举例：“杜工部诗《出塞》云：‘渔阳豪侠地，击鼓吹笙竽。云帆转辽海，粳稻来东吴。’又《昔游》云：‘幽燕盛用武，供给亦劳哉。吴门持粟帛，泛海凌蓬莱。’” 顾炎武言：“唐时海运之事，不详于史。盖柳城陷没之后，至开元之初，新立治所，乃转东南之粟以饷之。”按《旧唐书·五行志》记开元十四年（726年）七月：“沧州大风，海运船没者十一二，失平卢军粮五千余石，舟人皆死。”玄宗时，仍多转运东南粮粟。及玄宗末，授田兼并，租庸调法皆弊坏：“自开元以后，天下户籍久不更造，丁口转死，田亩卖易，贫富升降不实……自天宝以来，大盗屡起，方镇数叛，兵革之兴，累世不息，而用度之数，不能节矣……盖口分、世业之田坏而为兼并。”润州延陵（今江苏丹阳西南）人储光羲记农夫劳苦：“仲夏日中时，草木看欲燋。田家惜工力，把锄来东皋。顾望浮云阴，往往误伤苗。归来悲困极，兄嫂共相譊。”其记农耕之乐趣云：“野老本贫贱，冒暑锄瓜田。一畦未及终，树下高枕眠。荷蓧者谁子，皤皤来息肩。……使妇提蚕筐，呼儿榜渔船。悠悠泛绿水，去摘浦中莲。莲花艳且美，使我不能还。”又载耕种经验：“蒲叶日已长，杏花日已滋。老农要看此，贵不违天时。迎晨起饭牛，双驾耕东灾。蚯蚓土中出，田乌随我飞。”春日早起饲牛，以便耕田，用蚯蚓肥土。《晚霁中园喜赦作》：“落日烧霞明，农夫知雨止。”据天象预测天气。储光羲又有《田家杂兴》八首，其一：“春至鶬鶊鸣，薄言向田墅。不能自力作，黾勉娶邻女。既念生子孙，方思广田圃。闲时相顾笑，喜悦好禾黍。”叙农夫惜春，为家庭计，勤劳稼穑。其二：“众人耻贫贱，相与尚膏腴。我情既浩荡，所乐在畋渔。”言志在渔樵之隐。又其四、其八有句：“田家趋垄亩，当昼掩虚关。邻里无烟火，儿童共幽闲。桔槔悬空圃，鸡犬满桑间。”“种桑百余树，种黍三十亩。衣食既有余，时时会亲友。夏来菰米饭，秋至菊花酒。孺人喜逢迎，稚子解趋走。”门扉虚掩，风俗醇厚，成人劳作，儿童游戏，衣食有余，亲友时会，怡然乐土之景。

      玄宗时，长江下游多山居耕隐之士。《文苑英华》引道士吴筠《天柱山天柱观记》云夏侯子云与道士张整、叶法善、朱君绪、司马子微、暨齐物，于余杭县大涤山“或游或居，穷年忘返”。按《洞霄图志·夏侯天师》：“夏侯子云，不详其字，从峨眉山来，年二十……于大涤山中筑药圃，种芝术之属。尝言古圣人以上药养神，中药养性，下药遣病，可使人神灵，可使人性明，可使人病愈。有药圃诗云：‘绿叶红英遍，仙经自讨论。偶移岩畔菊，耡断白云根’。好作诗，辄弃其稿，故罕有传者。”又《洞霄图志·药圃》：“在来贤岩宜霜亭下。夏侯天师种药于此，芝畦术坞，百药之植，靡所不有。常施药于廛市，随缘深浅而与之。……今四山产草药六十余种，圃迹犹存。”

      代宗大历间（766—779年），“江淮转漕，常数又加”，王建诗：“西江运船立红帜，万棹千帆绕江水。去年六月无稻苗，已说水乡人饿死。县官部船日算程，暴风恶雨亦不停。在生有乐当有苦，三年作官一年行。坏舟畏鼠复畏漏，恐向太仓折升斗。辛勤耕种非毒药，看着不入农夫口。用尽百金不为费，但得一金即为利。远征海稻供边食，岂如多种边头地。”水陆遥远，转运艰辛。民力虽劳，馁殍相望。时吴兴人钱起作《南溪春耕》：“荷蓑趣南径，戴胜鸣条枚。溪雨有馀润，土膏宁厌开。沟塍落花尽，耒耜度云回。谁道耦耕倦，仍兼胜赏催。日长农有暇，悔不带经来。”荷蓑故备雨，南径趋其稼事。时在季春，戴胜之鸟，降于桑干。溪雨及时，沟塍可以灌溉，土膏蒸动，耒耜适宜耦耕。农闲日长，诗人倾慕汉儒倪宽，其与人佣力，带经书耕锄，仕至丞相。或三国时常林。

      德宗时，韦应物久宦江南滁州、江州、苏州，为长江下游田园诗。其《种瓜》云：“今年学种瓜，园圃多荒芜。众草同雨露，新苗独翳如。直以春窘迫，过时不得锄。田家笑枉费，日夕转空虚。信非吾侪事，且读古人书。”又《观田家》云：“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田家几日闲，耕种从此起。丁壮俱在野，场圃亦就理。……仓廪无宿储，徭役犹未已。”同情农家勤苦，批评赋役过重。盖德宗末，讨河朔及李希烈，国用不足。常赋外，长江流域各节度使“进奉不息，韦皋剑南有日进，李兼江西有月进。杜亚扬州、刘赞宣州、王纬李锜浙西，皆竞为进奉，以固恩泽……节度使或托言密旨，乘此盗贸官物”，甚至“莳蔬艺果者税之”，其中“十献其二三耳，其余没入”。

      又长江下游山区生态破坏，农民失去耕地。袁高《茶山诗》：“我来顾渚源，得与茶事亲。氓辍耕农耒，采采实苦辛。一夫旦当役，尽室皆同臻。扪葛上欹壁，蓬头入荒榛。终朝不盈掬，手足皆鳞皴。悲嗟遍空山，草木为不春。阴岭芽未吐，使者牒已频。心争造化功，走挺糜鹿均。选纳无昼夜，捣声昏继晨。众工何枯栌，俯视弥伤神。”按《南部新书》：“建中二年，袁高为郡，进三千六百串并诗，刻石在贡焙。” 袁高知湖州吴兴郡，为种植顾山贡品紫笋茶，农人被迫辍耕。闲置农具，成为茶农，服徭用役，深山中攀附藤葛，朝夕劳苦，收入微薄，手足胼胝，悲哀嗟叹。为寻野茶，不惜砍伐林木，掠夺式摘取。使者催征，逼迫捣制新茶，无昼夜之息，形容枯槁（枯栌）。

      又亳州谯县人李绅《古风》二首，为悯农名篇。其《闻里谣效古歌》：“兄锄弟耨妻在机，夜犬不吠开蓬扉。乡里儿，醉还饱，浊醪初熟劝翁媪。鸣鸠拂羽知年好，齐和杨花踏春草。”述勤劳致富，乡里醇厚。又《龟山寺鱼池》：“剃发多缘是代耕，好闻人死恶人生”。 按唐人范摅《云溪友议》“江都事”载：

      先是元相公廉察江东之日，修龟山寺鱼池，以为放生之铭，戒其僧曰：“劝汝诸僧好护持，不须垂钓引青丝。云山莫厌看经坐，便是浮生得道时。”李公到镇，游于野寺，覩元公之诗而笑曰：“僧有渔罟之事，必投于镜湖。”后有犯者，坚而不恕焉。复为二绝而示之，云：“剃发多缘是代耕，好闻人死恶人生。祗园说法无高下，尔辈何劳尚世情。”“汲水添池活白莲，十千鬐鬛尽生天。凡庸不识慈悲意，自葬江鱼入九泉。 ”

      李公，即李绅。僧人居处山林，亦须尊重自然，保护生态。李绅禁僧人捕鱼，严惩山寺网罟之事，并作诗以申诫。在家者劳作躬耕，僧人剃发有供养，所谓“代耕”。既已为僧，不可贪俗逐利，且好言慈悲，不宜捕鱼。

      宪宗时，湖州武康人孟郊《赠农人》：“劝尔勤耕田，盈尔仓中粟。劝尔伐桑株，减尔身上服。” 勉农无逸。长江下游平原塘陂、水田交织。水稻旁生菰葑、芦笋。田边植桑，蚕之再眠，妇姑勤劳。和州乌江人张籍《江村行》云：“南塘水深芦笋齐，下田种稻不作畦。耕场磷磷在水底，短衣半染芦中泥。……桑林椹黑蚕再眠，妇姑采桑不向田。江南热旱天气毒，雨中移秧颜色鲜。一年耕种长苦辛，田熟家家将赛神。” 江南热旱，作物缺水，晒伤农夫，期待时雨，移栽秧苗，丰收则赛神报本。其《野老歌》：“老农家贫在山住，耕种山田三四亩。苗疏税多不得食，输入官仓化为土。岁暮锄犁傍空室，呼儿登山收橡实。西江贾客珠百斛，船中养犬长食肉。”贫民耕地仅三四亩，产量低，故云“苗疏”，但赋税繁重，采橡子充饥。而所输之粮食往往浪费霉变。贞元二十年（804年），“内乡县行市、黄涧两场仓督邓琬等，先主掌湖南、江西运到糙米，至淅川县于荒野中囤贮，除支用外，六千九百四十五石裛烂成灰尘”。老农勤而无食，商人逐利避税，对比西江贾客穷奢极欲，以肉饲犬，令人心酸泪下。又有句云：“田头刈莎结为屋，归来系牛还独宿。水淹手足尽有疮，山虻绕身飞扬扬。” 莎草搭屋，何其简陋，与牛同宿，以牛可耕种助力。浸泡浑浊泥水中，虫虻绕身，虚劳湿热，手足尽疮，此耕民之苦。另一首《贾客乐》：“金陵向西贾客多，船中生长乐风波。……年年逐利西复东，姓名不在县籍中。农夫税多长辛苦，弃业长为贩卖翁。”言商贾流动性强，姓名不在税籍，商税亦有高额利润，揭示重税逼迫农民脱离土地。

      宣宗大中元年（847年），赦命爱惜农时，修筑用工，据时价给钱，除屋宇城垒外，工程不可占用农时。常平义仓斛斗赈恤疾苦，秋熟则减价粜贷，救接百姓，调控物价，以营田二年丰歉，为观察使、刺史考课等次。农耕土货，一准市价输纳。又招绥户口，将事闲田。大中二年（848年），命逃户桑田屋宇等“五年内不得辄有毁除砍伐”，且放免逋租，蠲除常贡，禁断天下诸州屠牛。时李频作《宣州献从叔大夫》：“万家闾井俱安寝，千里农桑竟起耕”。表彰宣城官员息民劝农。司马扎《蚕女》：“养蚕先养桑，蚕老人亦衰。苟无园中叶，安得机上丝。妾家非豪门，官赋日相追。鸣梭夜达晓，犹恐不及时。但忧蚕与桑，敢问结发期。东邻女新嫁，照镜弄蛾眉。” 徭役极重，织机不辍，嫁妆仍不能积累，婚姻不时。其《买花者》：“少壮彼何人，种花荒苑外。不知力田苦，却笑耕耘辈。……自言种花地，终日拥轩盖。农夫官役时，独与花相对。那令卖花者，久为生人害。贵粟不贵花，生人自应泰。”又袁州宜春人郑谷《感兴》：“禾黍不阳艳，竞栽桃李春。翻令力耕者，半作卖花人。”长江中下游花卉种植商品化成熟，甚至已影响谷物价格。 

      懿宗咸通间（860—874年），李咸用《和吴处士题村叟壁》：“……粝曲芟汀蓼，甘茶挈石泉。霜朝巡栗树，风夜探渔船。戏日鱼呈腹，翘滩鹭并肩。棋寻磐石净，酒傍野花妍。器以锄为利，家惟竹直钱。饭香同豆熟，汤暖摘松煎。睡岛凫藏足，攀藤狖冻拳。浅茅鸣斗雉，曲枿啸寒鸢。秋果楂梨涩，晨羞笋蕨鲜。衣蓑留冷阁，席草种闲田。”述农人劳作，农闲雅趣，农耕生态合于一。村叟割蓼为曲酿酒，清泉烹茶，巡视果树，检修渔船。农副业补贴家用，织竹为货。锄田捕鱼，并肩鸥鹭，弈棋石旁，饮酒花下，饭豆同煮，松子煎汤，采摘山楂、梨、笋、蕨为食，见凫鸟睡眠，猿狖攀爬，野雉鸣斗，寒鸢呼啸。“席草种闲田”句，以隐士视角，闲适之笔，美化辛劳，对现实生活中谋生垦种之民苦难形成对比。

      唐懿宗时，婺州兰溪僧贯休《深山逢老僧二首》：

      衲衣线粗心似月，自把短锄锄榾柮。青石溪边踏叶行，数片云随两眉雪。

      山童貌顽名乞乞，放火烧畲采崖蜜。担头何物带山香，一箩白蕈一箩栗 

      老僧、童子山居。眼前之景，只有悠悠久久之青石、片云，而绝无耕种忙碌，追逐时令，逼迫输税，背烈日，面焦土，手足胼胝。只有闲时（修树根）锄榾柮，开垦合适大小山田（烧畲），将艰苦修行与清贫劳作相结合。中古以来，农禅思想渐盛。唐代洪洲百丈怀海禅师制《禅门规式》，后世所谓百丈清规者，其云：“佛教入中国四百年而达磨至，又八传而至百丈，唯以道相授受，或岩居穴处，或寄律寺，未有主持之名。至于作务，犹与众均其劳。常曰一日不作，一日不食。乌有庾廪之富，舆仆之安哉。”僧人需耕作自食。《续高僧传》记长江流域僧人多自耕自给：

      释宝唱，姓岑氏，吴郡人……勤田为业。资养所费，终于十亩，至于傍求佣书，取济寓目，流略便能强识，文采铺赡，义理有闻，年十八投僧佑津师而出家焉。

      释慧韶，姓陈氏。本颕川太丘，之后避乱，居于丹阳之田里焉。

      释灵睿，姓陈。本惟颖川，流寓蜀部益昌之陈乡人也……还家入田，遇见智胜法师。

      释法进，蜀中新繁人。在俗精进，不噉辛腥。在田农作，以铧刃为钟磬，步影而斋。有送食晚，便饮水而己。所犁田地，不损虫蚁。

      区别汉晋以来，僧人依供养为主。唐代山林僧人辟地开垦，勤田为业，佣书自养，以铧代磬，护生耕作，形成农禅隐逸传统。贯休之诗，言山僧穿粗线衲衣，取饮溪水，契合自然节律，用崖蜜、白蕈、山栗与耕农不时挑担交易，换取粮食，互惠互利，未以物质匮乏为忧虑，仅为满足基本生存而有更高远之追求。以山物交换，也无税收，也无劳烦，独立于世，悬远于官府，也为乱世中求真保我之良法。反映晚唐长江流域山林修行者特有生存方式，可观照与世俗农耕利益不同途径。

      唐末，长江下游赋税深重已极。陆龟蒙记小鸡山樵人云：“元和中，尝从吏部游京师，人言国家用兵，帑金窖粟不足用，当时江南之赋已重矣。迨今盈六十年，赋数倍于前，不足之声闻于天下，得非专地者之欺甚乎？”其隐居松江甫里，自号“江湖散人”，多作农耕诗。其一，耕牛诗。《祝牛宫辞》:“四牸三牯，中一去乳。天霜降寒，纳此室处。老农拘拘，度地不亩。……上缔蓬茅，下远官府。耕耨以时，饮食得所。或寝或卧，免风免雨。宜尔子孙，实我仓庾。”为耕牛作蓬舍，祝祷繁殖顺利，使穀仓充实。又《放牛》诗：“江草秋穷似秋半，十角吴牛放江岸。邻肩抵尾乍依隈，横去斜奔忽分散。荒陂断堑无端入，背上时时孤鸟立。日暮相将带雨归，田家烟火微茫湿。”秋收后黄昏，长江边秋草寂寥，牛群时聚时散，自由穿梭在荒坡断堑，偶尔牛背停住一只孤鸟。不免联想到《诗经·王风·君子于役》：“日之夕矣，羊牛下来。”日暮牛群归回，田家炊烟亦在雨雾中升起，呈现出静谧祥和之景，将农耕劳作之艰辛与日用生活之恬静融为一体。其二，写农事艰辛与农事灾害。《刈获》：“自春徂秋天弗雨，廉廉早稻才遮亩。芒粒稀疏熟更轻，地与禾头不相拄。我来愁筑心如堵，更听农夫夜深语。凶年是物即为灾，百阵野凫千穴鼠。平明抱杖入田中，十穗萧条九穗空。敢言一岁囷仓实，不了如今朝暮舂。天职谁司下民籍，苟有区区宜析析。本作耕耘意若何，虫豸兼教食人食。古者为邦须蓄积，鲁饥尚责如齐籴。今之为政异当时，一任流离恣征索。平生幸遇华阳客，向日餐霞转肥白。欲卖耕牛弃水田，移家且傍三茅宅。” 春夏秋三时无雨，灌溉不时，仅有一穗短浅早稻禾苗勉强存活，芒粒稀疏，难以灌浆结穀。农夫垂首，忧苦不眠。农夫平旦怀杖蹒跚，见田地稻穗空空，喟叹“天职谁司下民籍”，以为在上位者，不可令百姓析产，流离逃亡。又《村夜》句：“吾家在田野，家事苦辽夐。耕稼一以微，囷仓自然罄。愁襟风叶乱，独坐灯花迸。明发成浩歌，谁能少倾听。世既贱文章，归来事耕稼。……万户膏血穷，一筵歌舞价。安知勤播植，卒岁无闲暇。种以春鳸初，获从秋隼下。专专望穜稑，搰搰条桑柘。日晏腹未充，霜繁体犹裸。”诗人独行浩歌，不慕荣华，遁隐耕田，批评在位者穷奢极欲，不恤民力，农夫田野辛劳终年，而不能全衣食。其三，田园隐逸之乐。《小鸡山樵人歌》：“长其船兮利其斧，输予薪兮勿予侮。田予登兮穀予庾，突晨烟兮蓬缕缕。”樵夫载舟持斧，伐木取薪，供耕农炊爨作食。耕农收获，亦送樵夫以粮穀。小鸡山中耕、樵互助，自劳自得，无愧于心，乐在其中。及《食鱼》：“江南春旱鱼无泽，岁晏未曾腥鼎鬲。今朝有客卖鲈鲂，手提见我长于尺。呼儿舂取红莲米，轻重相当加十倍。且作吴羹助早餐，饱卧晴檐曝寒背。” 春旱时，不独耕种缺灌溉之水，捕鱼亦难收获。渔民出没风波，未尝自食，而多输卖。而主客互利，以为过一尺之嘉鱼，其价值加十倍，故舂取红莲米为补偿，可助早餐。其清贫生活饱卧曝背，蕴含长江下游渔民知足常乐，精神自洽。又《紫溪翁歌》:“一丘之木，其栖深也屋，吾容不辱；一溪之石，其居平也席，吾劳以息；一窦之泉，其音清也弦，吾方在悬。”隐士深居，木屋可栖，溪石可席，泉音清澈，不妄外求，全己不辱。又《赓歌》：“采江之鱼兮，朝船有鲈。采江之蔬兮，暮筐有蒲。” 亦写长江之畔，渔耕生活之平静深美。

      昭宗李晔在位，大顺二年（891年）“是春，淮南大饥”，景福元年（892年）“免淮南、浙西、宣州逋负”。长江流域武臣割据，兵戈屡动，“井邑多成灰烬，里闾变以邱墟，父母妻孥，不得相保，田园第宅，无以自安”，昭宗平孙儒之叛，放免淮南、浙西、宣州三道州县诸色逋悬，斟酌矜免“自景福九年巳后，夏秋两税”。长江流域兵乱愈纷，农耕生产，困弊无日，徵歉不时。所谓“农夫背上题军号，贾客船头插战旗”。流寓江南之韦庄《悯耕者》：“瓜沙旧戍犹传檄，吴楚新春已废耕。” 亳州诗人张碧《农父》诗云：“运锄耕劚侵星起，陇亩丰盈满家喜。到头禾黍属他人，不知何处抛妻子。”其诗直诉衷肠，言农父披星戴月而起，运锄耕劚，而收获则不属，荒岁不免妻子死亡，堪令可怜，亦为深责治民者，不能行王道，养生丧死无憾。 

      唐末池州人杜荀鹤，《旧五代史·梁书》有传。其《自江西归九华》：“他乡终日忆吾乡，及到吾乡值乱荒。云外好山看不见，马头歧路去何忙。无衣织女桑犹小，阙食农夫麦未黄。”记长江中下游因战争破坏，农村凋敝。其《乱后山中作》：“文章甘世薄，耕种喜山肥”；“抛山野客横琴醉，种药家僮踏雪锄”，“卖却屋边三亩地，添成窗下一床书”，期望山居以避世变，而尤不可得。《新唐书·兵志》云：“府兵法坏而方镇盛，武夫悍将虽无事时，据要险，专方面，既有其土地，又有其人民，又有其甲兵，又有其财赋，以布列天下。”王夫之曰：“自唐渔阳之乱，藩镇擅士自殖……户口农田之箕敛，史不详其虐取者奚若，概可知其溪壑之难填矣。然而固不给也。于是而海国之盐，山国之茶，皆官榷卖；又不足，则榷酒、税农器之令，察及毫毛。迨宋之初，未能除也，皆仍僭伪之陋也。然就此数者论之，唯农器之税，为虐已甚。税兴而价必涌贵，贫民不赡，则器不利而土荒，民之贫，日以酷矣。……唯农器之税，至景德六年而后罢，太宗于此疏矣。”晚唐藩镇擅士自殖，征税百端所出，甚至税至农具农器，至北宋太宗年间始罢。杜荀鹤又有《题所居村舍》：“家随兵尽屋空存，税额甯容减一分。衣食旋营犹可过，赋输长急不堪闻。蚕无夏织桑充寨，田废春耕犊劳军。如此数州谁会得，杀民将尽更邀勋。”两税法，本以赀财征税缓解贫富差距，但唐末变为定额摊派，故云“税额宁容减一分”。《乱后逢村叟》：“经乱衰翁居破村，村中何事不伤魂。因供寨木无桑柘，为著乡兵绝子孙。还似平宁徵赋税，未尝州县略安存。至于鸡犬皆星散，日落前山独倚门。”又《山中寡妇》：“夫因兵死守蓬茅，麻苎衣衫鬟发焦。桑柘废来犹纳税，田园荒后尚征苗。时挑野菜和根煮，旋斫生柴带叶烧。任尔深山更深处，也应无计避征徭。”以上，记长江下游藩镇租税徭役繁重，甚至掠夺性破坏耕织生产工具，征收农家桑叶、牛犊，杀农夫、诬杀良家以冒功，深重破坏农耕经济，可谓史诗也。

      长江下游农业不仅承担生产功能，同时服务于漕运、进奉与制度性征敛，“劳作而不得其利”，已为常态。下游农耕诗，书写漕运、贡赋与茶园经营，突出表现农业生产与国家财政与转运体系深度嵌入。诗中显示农业已纳入更大规模经济结构中，桑麻与茶业在制度驱动下不断商品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