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谈论粮食安全时，往往首先想到的是农业生产——是否产出了足够的粮食？价格是否足够低廉？但事实上，全球农业生产的卡路里和营养素早已超过人类需求，粮食不安全本质上是一个分配问题，而非产量问题。一个人能否获得健康营养的食物，往往取决于其地理位置、教育程度、种族、性别等社会因素，这些因素通过影响财富积累，最终决定了一个人的粮食安全状况。然而，人类社会始终未能消除贫困，反而将解决粮食不安全的责任转嫁给农业科研与实践，要求农业系统来补偿。这种做法不仅收效甚微，还分散了本应用于应对农业可持续挑战的科学资源。
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后，欧洲政策制定者迅速放松环境监管，借此继续向贫困国家供应廉价粮食，而非解决这些国家的贫困问题。这一现象深刻揭示了“生产主义陷阱”的顽固性：即以粮食安全为道德盾牌，抵制环境规制，回避财富再分配。尽管社会科学家早已指出这一问题，农业科研领域却鲜有回应。相反，学界还在争论如何平衡粮食安全与环境保护，或将可持续性强行塞进粮食安全的定义中。这种思路固然有其价值，却未能明确要求社会系统承担起解决粮食不安全的真正责任。
当前，粮食系统对地球生态边界造成了巨大压力，尤其是在已被突破的领域。农业必须同时应对多重挑战：遏制生物多样性丧失、减少温室气体排放、节约土地和水资源、控制养分流失、停止使用有毒和持久性污染物、改善动物福利、保护乡村景观的文化与旅游价值、应对气候变化，同时还要保障农民和农业工人自身的粮食安全。其中部分目标或许能通过提高土地生产率实现，但多数将在转型期带来额外成本。如果这些成本不由补贴完全覆盖，食品价格必然上涨。
如果将粮食安全的责任继续压在农业系统身上，就会出现直接冲突：要么试图在无额外成本的前提下提升环境绩效，陷入空想；要么陷入人类基本需求与生态系统支撑的价值悖论。如果它被描绘成让人挨饿的政策，谁愿意推动更严格的环境法规？情景分析表明，将环境规制与社会再分配政策结合，完全可以同步减少粮食不安全并改善环境指标。所谓“喂饱穷人还是保护环境”的伪矛盾，根源不在生产能力极限，而在责任错配——把本应由社会经济系统承担的责任，强加给了农业。
人类在实现零饥饿目标上进展缓慢，但只要我们认识到粮食不安全是分配问题而非产量问题，改变就有可能。农业科研与政策必须跳出生产主义陷阱，不再以粮食安全为核心组织原则。这并非放弃生产力研究，而是将焦点转向维持生产基础——土壤肥力、水资源、气候稳定，以及保障农民福祉。当人们拥有可靠的购买力和社会保护，农民就无需以最低成本生产、将环境代价留给后代。粮食安全的责任，必须坚定地转向社会与经济系统，通过社会保障、收入政策、营养干预等手段来实现，而不是通过压低农产品价格来维持廉价食品。农业科研依然重要，但其使命应转向提升可持续性与生产力，而非背负本不属于它的喂饱世界的重担。
当前关于粮食安全的讨论缺乏对生产主义框架如何塑造科研议程、资金分配和政策目标的深刻认知。揭示这一偏见是改变的第一步。但要让农业科研真正服务于韧性、环境完整性和农民福祉，我们必须调整资金优先级、评价指标和政策导向。让农业摆脱不断压低食品价格的期待，而并非放弃粮食安全。这才是确保长期粮食安全的唯一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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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献信息
Title: Releasing agriculture from the food security mandate
中文标题:让农业摆脱粮食安全的重担
主要作者:Christoph Müller
期刊: Science
原文链接:
https://www.science.org/doi/10.1126/science.aeg46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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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农模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