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刷到一段网友拍的视频,镜头里柳枝轻软,风一吹,万千枝条便随风摇曳生姿。我问她哪里拍的,她笑回:“我的后花园。”隔着屏幕我能猜出,她口中的后花园,大概率是代村(国家)农业公园那片池塘。
农业公园哪里有柳树,我是熟悉的。春夏时节,我常去那条彩虹路晨跑。彩虹路位于公园的深处,两旁排列着高大伟岸的柳树,它们站姿规整,夏天枝繁叶茂,颇有唐代诗人贺知章笔下“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的气势,规规矩矩地亭亭玉立,站在远处看,中间形成一道清晰的绿色长廊,像被精心修剪的时空隧道。
可我总觉得那条彩虹路边的柳,是少了几分灵气的,它没有柳树应有的自然张力。相比这些高大挺拔的路边柳,我还是钟情于北面池塘边那几株老柳,它们安安静静立于水边,不威猛但粗壮,不高大但灵秀。柔长的枝条轻拂水面,不似路旁的柳树那般张扬。从清晨醒来,就要佯装出一张张笑脸,每天都要迎接来来往往的晨跑者和游人。
而池塘周边的那些,就不同了,它只需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守护着池塘里那波碧水。偶有游人经过,也只是安安静静地看,并不惊扰它静谧。
春来时,先是探出浅浅的嫩黄,后来春风吹久了便染成深青,恰如南宋杨万里笔下的:“柳条百尺拂银塘,且莫深青只浅黄。未必柳条能蘸水,水中柳影引他长。”有时站在岸边看,它们似是想把梢头垂到水里,又像是水中的影子把它们揽入怀中。风一吹,影子一摇一漾,水里的倒影也微微颤动,倒比纸上的诗句,更温柔了几分。
下午我专程去了一趟农业公园,穿过竹林水岸,远远便看见池塘边的这几株老柳早早醒了。静默地立在水边,浑身透着极淡的青绿。不是盛夏那种泼洒开来的碧绿,也不是深秋经霜打后的枯黄,只是淡淡的绿,像笔尖刚蘸了一点清水的墨,从冬日枯褐里醒来,一点点地试探,怯生生地探出脑袋。
远看时,柳梢头蒙着一层轻烟,似绿非绿,似黄非黄。风一吹,那烟便轻轻地向四处散去,静了一会,又轻轻聚拢回原处,朦朦胧胧。走近了才看清,每一个枝条上苞芽都鼓鼓的、满满的,不规则地排列着,尖上挑着一星点的嫩黄,像幼童蜷了一夜、刚刚松开的拳头,指缝间还藏着惺忪的睡意,就这样懵懵懂懂地看着这温柔的世界。
走近些,老柳树下几枝梅花已近阑珊,残瓣点点,更衬得新柳清嫩。
春风软绵绵地吹。它没有冬天北风那般凛冽刺骨,只是轻轻拂过,带着水岸泥土的气息。有一点水腥味,混在柳芽的清润里。柳丝也顺着风势翩翩起舞,起初只是梢头微颤,后来满树枝条一齐摇曳,彼此相触,然后又恋恋不舍地分开。柳丝相触又分开,心绪也随之一牵一荡。
摇曳的风里,风贴着水面吹过来,带着和童年时一模一样的凉意。就在这风的间隙里,我恍惚听见,不远处的竹林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柳笛。那笛声极短,像是从记忆深处漏出来的,只一下,便隐没在竹林深处。可就是这一声,把我拉回了老家的古井旁,拉回那些无忧无虑的春光里。
那时,老家的古井旁也有两棵高大柳树。一到春天,千万条枝条垂落到池塘里,柔顺得如少女的长发,一直拖到我伸手就能碰到的水面。那时我和伙伴们总爱站在塘边,探着身子折下最嫩的枝条,拧成一段段柳哨。吹出来的声音清脆,却不成调。我们鼓着腮帮子用力吹,比赛谁的柳笛更清脆悠扬——好像吹响了,就能把春天留住。那些日子,触手可及的柳枝被我们折下。那时只道是天真,如今想来,却是年少无知,辜负了那大好的春光。那些晨露一样透明的柳枝,如今再回想,那晨露早已被风吹干,了无痕迹。
我正出神时,枝头的几声清脆鸟鸣,将走远的思绪唤回眼前。抬眼望去,竹林深处静悄悄的,并没有什么柳笛。只有眼前农业公园池塘边的柳,摇曳着把影子投在水面上。可那水面不算清澈,柳影晃荡着,模模糊糊,远不如记忆里老家池塘的水波清静。明明春景就在眼前,触手可及,却总觉得下一秒就会像晨雾一样散去,一如网友视频里的画面,稍纵即逝,指尖一划,便了无痕迹。

原来时光不会为童年池塘老柳停留,它只是把童年的那两株柳,远远留在我的时光的角落里,只在春天的风吹来时,我才能在池塘的波纹里,看见它摇曳不散的影子。夕阳慢慢地沉下来,落在远处村庄的屋顶。余晖射得很远,穿过麦田,镀到柳丝上。柳丝被染成暖金。淡青的芽儿瞬间被照亮了,像被阳光浸过的金玉。
风停了,枝条也安稳了,羞答答地垂着,岸边花丛中几株二月兰仰着头唱歌,一只白鹭也在枝条自由地翱翔,柳枝像是玩累了婴儿,在夜风轻柔的轻抚里,沉沉地在梦乡里睡去。
暮色更重了一些,晚风一直在吹。吹着吹着,就把园区的灯吹亮了,一盏盏的逐次点燃,灯影把柳枝裹进灰褐色里,倒映在池塘水中,轻轻地荡漾着,隐匿于涟漪中,消失不见了。
夜已静默。我也随深沉的暮色转身离去。走了几步,仿佛又隐约传来竹林深处的柳笛声,那声音忽高忽低的,像童年记忆的那样,不成调!回头望去,身后的柳树在夜风里依然静静地立着,像一位披着月色的故人,竖着耳朵,也在听竹林深处的柳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