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马达「大连交通大学副教授」
文章｜2025年第12期
据2025年初公安部新闻发布会获悉，2024年全国共查处保险诈骗案件1400余起，涉案金额达15亿元，其中包含大量农业保险欺诈案件。例如，江苏某农户将91亩桃林虚报为200亩投保，骗取保险理赔款；河北某养殖户利用病死畜禽骗保，原本无害化处理畜禽仅38头，但理赔数量高达432头，虚报超10倍。
农业保险欺诈相较于普通财产险欺诈来说，危害性更大、更广，其对农业经济、社会秩序及国家政策实施造成多重负面影响，必须要引起重视。我国传统的农险欺诈防范通常是保险公司派遣工作人员现场查勘，收集证据信息以及询问当地村干部，但这样的方式效率低下、信息收集困难、信息的真实有效性也待考究。而国外发达国家运用区块链、大数据、遥感技术、物联网等保险科技，从源头上预防欺诈，并在保险保障期限内时刻监测欺诈行为，促进农业保险健康发展。我国可借鉴这样的国际经验，加速保险科技与传统农业保险的融合，有效地防范农险欺诈事件。
（一）美国经验
美国是全球的农业大国，其农业发展速度非常快，拥有很多创新的农业保险科技，并把这些先进科技应用于农险欺诈领域。
1.在数据应用方面
美国积极利用大数据技术，在农业保险领域开展反欺诈检测项目。比如近年来，美国农业部风险管理局（RMA）成立了战略数据采集办公室，不仅与农场服务机构合作，整合农业生产者的信息，构建县域级农业生产数据库，并且还与美国塔尔顿州立大学设立的农商卓越中心（CEA）合作，共同开发基于大数据技术的反欺诈检测项目，用于识别农户、保险从业人员的欺诈行为。RMA和CEA共同开发的反欺诈检测项目，通过对比实际耕种情况与保险申报数据，自动识别虚报种植面积、隐瞒产量等欺诈行为，平均每年为美国农业保险节约7亿美元的损失，占到总赔付额的15%以上。
美国政府还通过多层次的产业补贴政策支持保险公司研发数字化业务系统，比如美国农村社区保险公司（RCIS）研发的数据模型系统，可以让客户测试在不同成本和市场价格情况下的投保结果。客户也可以使用系统中的地图工具来获取、保存和分析数据信息，并与保险公司进行意见沟通。这个免费的地图工具得益于美国农业部整合了全国的数字化地理空间地块数据，形成“网格化国家土壤调查地理数据库”，而且这个数据库对保险业界是完全开放的，保险公司可以借此给客户提供准确且详细的数据服务，其中包括地块尺寸和边界、植被情况、地质情况、生态环境状况等信息。
2.在保险科技应用方面
在产品设计方面，互联网、无人机、大数据、区块链、遥感技术、气象监测技术等方面的科技进步使保险公司收集关于种养、产量、气象、灾情、价格、收入等方面的海量农业生产数据成为可能，保险公司可基于这些多源数据构建出精准的农业风险精算模型，从而可以更科学地评估风险，厘定并动态调整保险费率，提升农险经营的效率和公平性。位列《财富》世界500强的美国州立农业保险公司（State Farm Insurance）以涉农保险做起，该公司成功的秘诀除了颇具特色的独立代理人门店模式加上优渥的员工福利制度之外，还有一条就是在经营中紧跟时代科技的发展步伐。其利用遥感技术、AI算法等高科技手段设计出一系列符合市场需要的新型农业保险产品，包括天气指数保险、价格指数保险、收入保险、农业巨灾保险等，这些产品形态已被包括我国在内的发展中国家所仿效，使世界农业保险的承保范围从自然风险扩展到农产品价格风险和收入风险等，使农业保险的保障功能大大增强。
在精准承保方面，美国州立农业保险公司、ACE公司等经营有农险业务的大中型保险公司，会运用土壤CT扫描技术绘制高精度土壤数字地图，监测土壤湿度、养分含量及pH值；利用气象监测技术实时收集空气温湿度、光照强度、降水概率等数据；利用虫情监测设备识别判定害虫种类。以上这些农作物生长环境信息能有效辅助保险公司作出承保与否、费率高低等承保决策。
在精准理赔方面，近年来美国保险公司积极推动遥感技术的应用，以实现对农作物实时监控的目标。该技术的运用原理是：在不同空间平台上安装传感器，传感器接收作物在生长周期中的不同光谱反射波，及时做好数据记录，然后获得“地面二维阵列图像”。若农作物受灾后，保险公司把灾后灾前的图像进行分析比对，利用深度学习算法（如UNet模型）分析茎秆倾角、纹理特征等，精准识别倒伏范围并标注受灾等级，为精准理赔打下基础。在遥感技术的基础上，美国大中型保险公司进一步推出3S技术——遥感（RS)、地理信息系统（GIS）、全球定位系统（GPS）来实现精准承保、即时监测和灾情追踪，其凭借高精度定位与实时动态追踪能力，已成为美国农业灾害预警领域不可或缺的技术支撑。
可见，保险科技的广泛应用不仅优化了农业保险的产品设计，还改变了传统农险的承保、理赔方式，尤其是在灾后大规模或长距离的保险查勘工作方面，通过使用高分辨率卫星图像、3S技术，精确判断受灾面积和农作物损失程度，大幅度提升保险公司工作人员的查勘定损效率，并保证受灾情况真实可靠，从而降低农业保险欺诈的可能性。
3.在制度方面
美国政府将法律作为治理农业保险欺诈的重点，其最具代表性的法案是《农业风险保护法案》。法案规定，若发现投保人或保险代理人向保险公司索赔的金额超过平均理赔水平的150%，那么有关部门就必须严格对其进行审计，以降低农险欺诈行为发生的概率。
如果投保人给保险机构提供不真实的信息，就可以根据《农业风险保护法案》中所涉及的民事内容，对违反规定的当事人加以制裁。这种制裁的力度很大，会让违反者付出极大的经济赔偿，且投保人未来五年内无法投保所有的农业保险。
（二）法国经验
法国是欧洲国土面积第三大的国家，也是世界主要的农业大国，它的农险反欺诈经验同样值得我们借鉴。
1.在保险科技应用方面
一是构建农业保险相关的信息化管理平台。例如法国安盟保险集团通过应用3S和5G技术，构建一个农业保险信息化管理平台Agri-Esprit，这个平台有效地克服了种植类保险承保中无法精确掌握投保标的位置与数量、受灾面及受灾严重程度判断不精确、理赔查勘费用高、耗时长等实际问题，使得农业保险经营更加高效、便捷。5G网络平台支持大规模部署温湿度、运动量传感器，动态调整牲畜保费，安盟保险的智能耳标可实时回传牲畜健康数据，实现“高风险高保费、低风险低保费”的精准定价。
二是在承保精准度、理赔速度上取得突破。法国安盟保险集团利用物联网科技，让每头牲畜绑定独立的RFID芯片（智能耳标），实现“一畜一标一档”，取代易伪造的传统耳缺/挂牌标识。RFID读写器每秒可扫描200头牲畜，3秒完成身份信息录入，达到精确高效承保的目的。无独有偶，法国农业信贷银行集团通过手机扫描牛面部特征（鼻纹、眼纹等），建立唯一生物档案，实现“精准承保、快速理赔”。
三是开发了智慧动检系统。该系统的影像检索功能可自行辨别可疑图片和可疑影像，并全程记录动物死亡过程、无害化处理流程等，有效地控制承保经营风险，打击农险欺诈行为。
2.在农业科技人才培养方面
法国农业近几十年来一直保持着健康、迅速的发展状态，这得益于国家在农业科技与教育方面给予了巨大的支持。为了推进农业技术教育，法国政府专门建立了农业教育定向委员会，并在全国范围内大力推行“农民高学历”工程。
所谓“农民高学历”工程，以农业职业高中、农业高校的教育资源为依托，形成了教育、科研与技术推广相结合的农业教育体系，同时规定只有取得农业职业培训证书者才能成为合格的农业经营者。高素质的农民不仅提升了农业生产效率，也为农业保险的数据采集工作、农作物的风险防范工作提供了极大支持。
（一）建立农业保险数据库并且实现跨部门合作
可以看出，美国和法国都非常重视数据的收集与建立。我国的农业再保险公司也在积极推动建立全国统一的农业保险数据信息系统，该系统旨在整合全行业农险数据资源，为精准承保、快速理赔、风险分散提供底层支持。截至目前，该系统已支持承保6.4亿亩耕地、12.6亿头畜禽和2.9亿亩森林，累计为226万次农户提供超950亿元风险保障。
另外，为了有效利用大数据研发出反欺诈检测技术，各级部门和组织应形成良好的协作关系。比如美国政府成立了战略数据采集办公室，并与塔尔顿国立学院开办的农商卓越服务中心开展协作，互相进行数据资源共享，大大提升了农业数据的价值。这种研究机构与政府部门的合作模式值得我们借鉴，能够为构建我国农险反欺诈体系提供有益参考。
就我国的实际情况而言，可以把中国农业再保险公司作为保险行业内部的重要战略支点，通过其与各个保险公司的再保险业务合作实现农险数据的汇集与整合。从保险行业外部来看，同样可借助中国农业再保险公司这一战略支点，与自然资源部、财政部门、农业农村部、统计局、气象局等部门建立良好的合作关系，相互进行资源共享和数据整合，促进农业保险高速发展及提高保险公司的经营效率。
（二）法律治理和技术发展的有效结合
过去十几年中，美国的农业风险管理部门一直致力于调查和研究农业保险欺诈问题，认为农业保险反欺诈的核心工作是预防。比如美国农业部风险管理局（RMA）基于大数据技术，一旦发现参保农户获得了较高额度的保险赔偿金，而这笔赔偿金与同一区域其他农户获得的赔款相比存在差异大的情况，RMA就会向农户发出预警，明确地告知他们在下一次播种季要接受农业服务组织的专门检测，并将检测结论报告返回给RMA。
我国监管机构也应充分利用大数据技术进行农业保险的欺诈检测，提早发现农险项目中存在的问题。例如，文章开头提到的河北某养殖户利用病死畜禽的骗保案件中，当地监管部门就利用大数据技术收集和分析海量的保险理赔数据，并自动对比畜牧部门无害化处理数据库，发现大量病死猪未按流程处理，疑被私下贩卖，虚假理赔链条由此暴露。
当通过大数据、区块链等技术识别出来农险索赔中的特例后，就可以选择实施相关法律法规对骗保人进行处罚。比如，上述虚报病死畜禽的骗保案件（实际38头却申报432头）符合《刑法》虚构保险事故骗取保险金的情形，涉案金额超过10万元即构成“数额巨大”，可对相关责任人追究刑事责任，基准刑期为5年以上10年以下有期徒刑；在民事责任方面，针对农业保险欺诈行为给我国财政资金、保险公司带来经济资损失的情况，可以选择实施《侵权责任法》中的惩罚性赔偿制度，补偿实际经济损失的2~3倍，以此来提高农险欺诈的成本。另外，我国还可借鉴美国的投保人资格出局制度，即规定农险欺诈者将在一定时期内或长期失去农业保险参保资格。
（三）利用保险科技构建农业保险反欺诈体系
利用3S技术查勘农作物、利用物联网进行牲畜识别与定位、利用互联网技术实现农险管理流程电子化等，这些保险科技的应用在美国和法国已非常普遍，但在我国还没有广泛推广。我国农作物涉及种植面积大、范围广、作物种类多等问题，养殖业中则涉及牲畜难以被识别、数量不易统计等问题，在没有科技赋能的情况下，很容易导致农险欺诈的识别率低。
笔者认为，要想提升农险欺诈的识别率，我国一方面可在产品设计、承保、理赔等保险流程运用保险科技去预测、监测、识别欺诈风险，另一方面可加强对保险科技人才的培养。
1.在保险产品设计环节利用保险科技进行反欺诈
如果设计出更加合理的保险产品，便可从源头降低保险欺诈发生的概率。从目前实践来看，我国农业风险分为：自然灾害（干旱、暴雨、寒潮、台风等）和意外事故（病虫害等），其中自然灾害是我国农业中最主要的风险。而自然灾害可以通过气象报告得知，因此，设计各类气象指数保险可以有效防止农业保险欺诈的发生。
比如在种植业中，保险公司就可利用大数据技术和气象监测技术设计出气象指数保险。这类保险不用按照农作物的实际损失来赔付，而是按照真实天气数据与预先规定的气象指标之间的差异来进行赔付，从而能够在农业保险的源头大大降低保险欺诈的可能性。
目前，市面上已经有很多气象指数保险产品，例如国元保险针对安徽冬小麦开发的多种天气指数保险产品：倒春寒指数保险、阴雨日数指数保险等。保险公司通过气象传感器网络持续采集温度、湿度等环境数据，构建高精度监测体系，当监测指数触及预设阈值时，系统自动触发赔付，无需人工查勘，实现从风险监测到赔付的全链条智能化，杜绝了保险欺诈的发生。又如，中华财险针对辽西北地区旱情多发的特殊情况，开发出用于补充干旱地区农民风险保障需求的玉米干旱天气指数保险，受到当地农户的广泛欢迎及地方政府的认可。
2.在核保与承保环节利用保险科技进行反欺诈
核保与承保环节是保险公司开始接收风险的第一步，应用适合的保险科技可以直接降低骗保的概率。比如在种植业中，保险公司可以向当地政府申请使用农田信息数据库和土地确权图来开展承保管理工作，利用互联网技术构建投保人与投保标的关联图，利用遥感影像进行农作物识别，从而完成人、地、物之间的联系，达到精确验标、精准承保目的；在养殖业中，可以利用畜脸识别系统对牛、猪等牲畜进行三维面部扫描（左/正/右三面），建立生物特征数据库，该技术能避免牲畜的接触性应激反应，识别准确率更高，且可远程完成线上投保身份核验，达到精确高效承保的目的。
3.在查勘与理赔环节利用保险科技进行反欺诈
我国农业保险投保标的种类众多，分布广泛、分散，查勘难度极大，并且投保标的与未投保标的难以区分辨认，让不法分子嗅到了保险欺诈的“商机”。为此，在种植业保险的查勘和理赔环节中，可应用3S、无人机等技术来解决当下的难点，实现精确查勘理赔。当发生农业灾害后，可第一时间启用无人机多光谱扫描，结合GIS系统精准定位受灾地块坐标，同步对比承保时存档的地块数字地图，自动识别倒伏、水淹、病虫害等灾害类型及范围，解决人工巡查盲区多、查勘难度大的问题。
在养殖业的保险查勘与理赔中，当牲畜出险后，可以利用区块链技术核对病死牲畜的个体身份、数量、种类等信息，牲畜虽死亡，但电子耳标或生物样本（如毛发、血液）中的DNA信息仍可被提取，用于与区块链上记录比对，防止身份替换或伪造，从而达到对标的物的精确核验及理赔。可见，重视保险科技的应用可提高查勘理赔的精准性，使农业保险从宽松理赔向快速精准理赔转变。
4.重视保险科技人才的培养
法国非常重视农业教育，积极推行“农民高学历”计划，这是法国迅速实现农业技术现代化的关键。我国也应研究制定农险科技人才培养计划，比如鼓励保险公司与高校合作，高校可增设智慧农业、遥感技术等交叉学科课程，保险公司高管可担任产业导师，参与教学与案例设计，共同培养既懂农业保险又懂科技的农险科技型人才，助力农业保险科技反欺诈体系的构建。
总之，我国需利用保险科技把守好农业保险最后的风险关口，杜绝农险欺诈结果的达成，助力农业保险健康发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