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冠陶瓷:守农业之时,种工业“银杏”

《企业家》杂志

弘扬企业家精神  传播管理智慧

李丽华

辽宁英冠高技术陶瓷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

特种陶瓷凭借耐磨、耐腐蚀、耐高温及绝缘特性，成为高端制造领域的关键材料，广泛应用于航空航天、新能源、医疗健康等高端制造领域。然而在这个技术门槛极高的行业里，中国企业长期处于产业链末端。

学农出身的李丽华却在这个领域闯出一片天地，她的创业源于原单位的一次产业调整。当时国家推动进口备件国产化，她所在的锦州拥有国内首条化学纤维锦纶生产线，于是，旨在研发化纤加弹工艺关键陶瓷部件的项目顺理成章落地于此，目的是使布料更柔软。

从最基础的陶瓷磨削加工做起，李丽华带领企业不断向上游突破，最终打通了从原料到成品的部件、器件的全通路。创业初期，她意识到原来农业与工业在底层逻辑上是相通的，学农业、学土壤、学化肥，研究植物生长规律，最后还是落脚数理化。这种跨学科思维让她从材料规律入手，专注于元素周期表这些最基础的知识。

目前，英冠陶瓷专注于特种陶瓷基础材料体系，重点深耕“两黑两白”，即氧化铝、氧化锆、碳化硅和氮化硅这四大核心材料。要让这些基础材料真正发挥价值，关键在于精准对接客户需求。比如，客户要求化纤陶瓷摩擦片的强度指标从3.2提升到4.0甚至4.5。这意味着陶瓷摩擦片必须在保持高强度的同时具备更好的弹性，以满足生产更柔软、更高质量布料的需求。

面对这个看似矛盾的需求，英冠陶瓷的技术团队系统性地解决。先解决表面粗糙度问题，再调整产品形状和结构，必要时改变材料本身，使产品性能与客户需求完美匹配。随着客户需求变化，加工精度、形状结构、材料配方都需要不断创新。按照李丽华的话说，就是一切围绕客户需求的指挥棒转。

以客户为中心的理念，深刻塑造了企业的能力边界。与其他细分领域的企业相比，英冠陶瓷建立了从基础材料到系统集成的完整技术链，实现整个链路的产业布局——从材料成型烧结到金属化，通过在陶瓷与金属间增加过渡膜，最终完成从材料到器件的转化。

当发现客户不知如何发挥陶瓷性能优势时，英冠陶瓷主动转型。从产品供应商转向解决方案提供者。例如，某客户设备工况从常温升至500度导致材料失效，技术团队通过分析得出结论：配件没有问题，但是情况变了，性能就会跟着变。李丽华随即带领团队将使用场景转化为性能参数，再转化为材料参数，从而为客户提供解决方案。

在李丽华看来，无论什么行业，首先是明确产品的应用场景和关键性能指标，其次才是制定相应的工艺参数，从而匹配对应的设备。这种尊重自然规律、从本质出发的思维，也诠释了她作为“外行人”的破局之道。

农业最讲究农时——什么季节该播种，什么时节该收获。李丽华将这种对时序的尊重带到了工业制造中，获得了独特的发展节奏观念，成为她把握产业节拍的核心准则。

“你要种一棵银杏树，成材少说也要十年光阴。你要种白菜，三天出苗，四十天便能收成。”这个生动的比喻，道出了李丽华对制造业发展规律的深刻理解。她认为，高端制造业就像种植银杏树，需要长时间培育和等待，无法用“种白菜”的心态和模式获得成功。

李丽华始终保持这种“农时观”。当同行追逐短期利润时，她选择深耕技术：“我们没有追规模，基本都在钻研技术。”

起步时，她借四万元买了三台磨床，从最基础的来料加工——打磨陶瓷片做起。但在当时的环境下，即便是最简单的打磨环节，也让她吃尽苦头。买来昂贵的金刚石打磨，由于陶瓷片有裂缝存在杂质，导致成品率低且成本偏高。

中国加入WTO后，纺织业繁荣带来了市场机遇，但原料断供危机也随之而来。面对挑战，李丽华做出关键的战略抉择：向上游突破，自主研制陶瓷材料，将生产环节从粉体、成型到烧结向前推进了一步。

△无论什么行业，首先是明确产品的应用场景和关键性能指标，其次才是制定相应的工艺参数，从而匹配对应的设备即可。这种尊重自然规律、从本质出发的思维，也诠释了英冠陶瓷作为外行的破局之道。

当产线建成后，李丽华发现单一产品无法支撑运转。于是，英冠陶瓷又顺势进入电子陶瓷等领域，正是这种对市场需求的敏锐感知，让李丽华格外重视对产业时机的判断。抓市场需求的时间点很重要。她一直坚持“吃一看二眼观三”，眼前的收成固然重要，但更要为明年、后年做长远打算。

2015年，英冠陶瓷选择挂牌新三板。在外界看来，这家蛰伏了二十年的企业，即将借势起飞，而李丽华却选择从“夏季”退回到“春季”，这一反周期操作，正是她对“农时观”的深刻实践：与追求规模扩张的“夏季”相比，企业可能更处在需要规范化、系统化成长的“春季”。

当前正是特种陶瓷产业发展的关键“农时”。在自动化、智能化的大趋势下，设备要求“寿命长，不用人管”。这种对长寿命、免维护的极致追求，使特种陶瓷成为未来不可或缺的理想材料。而要抓住这波机遇，就不能单打独斗。李丽华意识到，作为一家技术研发型企业，一定要跟外部合作，而合作的前提是互相信任。

上市要求的规范化管理，恰恰倒逼企业完成从“小作坊”到现代化企业的蜕变。通过建立规范的财务制度、完善公司治理，为企业这棵“银杏树”的健壮成长打好基础。此时的上市，就像春播时节为作物施肥，为企业后续成长积蓄必要的养分。

李丽华的每一步都踩在产业发展的节拍上：她不追求速度最快，但求节奏最准；不贪图规模最大，但求根基最稳。

李丽华将农业生态中的系统思维升华为一套独特的企业管理哲学。在她看来，企业如同一个有机生态系统，需要各要素协同共生、动态平衡。

人才土壤：厚植根基，培育沃土。在用人方面，李丽华有一个基本准则，即提拔和任用人才必须遵循“一万小时定律”。

然而，重视个体经验，绝不意味着依赖个人。为此，她在企业内部大力倡导“内省改善”文化，通过制度化的反馈渠道，让每一位一线员工的微创新——无论是“节省两秒钟”还是“延长零件两天寿命”都能被看见、被认可。

最终所有这些来自个体的经验与智慧，都通过建立标准化的流程和工艺路线，被系统地沉淀下来，转化为不依赖于任何个人的组织资产，从而完成从农业时代“师徒相传”的脆弱传承向工业时代“系统化传承”的关键一跃，确保了企业核心技艺的持续积累与稳健传承。

研发根系：深扎主业，开花结果。研发是企业成长的根系系统。李丽华坚定地认为，专精特新的背后，一定是巨无霸的雏形。她以日本京瓷为例，“它也是一个一个产品最后累加起来的”。

英冠陶瓷如何从专精特新迈向巨无霸？李丽华认为，核心在于研发投入，沿着材料这一体系不断延伸，从而打造一个专精特新产品群。“你一定要研发出一只‘母鸡’，然后让它不断地‘下蛋’。”这和企业多元化存在本质区别，前者看的是核心技术，后者看的是产品。以材料为核心，英冠陶瓷通过改变形状、结构和应用设计，从而满足完全不同场景的需求。

如何保证专精特新产品的批量复制？李丽华的底气来源于当前智能化工具的发展，企业的发展就大大提速，“不依赖人，依靠系统了。”当系统里已经植入了企业深耕多年的独特经验时，就构筑了更深的护城河。目前英冠陶瓷开始梳理单点工序的数字化，在不久的将来，会连点成线。

机制水渠：上下同欲，活水自来。李丽华认为，企业管理最重要的是四个字是“上下同欲”。组织中无处不在的理解偏差和执行折扣是管理的常态，许多员工感到心累，根源往往在于内心的不通畅、不理解、不认同，似乎每个员工都觉得其他人是不对的。

在她看来，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企业要舍得下“慢功夫”，致力于修建这套“水利工程”。一方面，通过持续沟通与影响引来文化的“活水”，滋养个体；另一方面，通过制度建设开挖清晰的“渠道”。比如，英冠陶瓷引入外部合作机构，进行系统的年度战略规划，将公司目标分解到每个团队和个人，确保“活水”精准流向每一处“田地”，让每位员工都清楚自己工作的意义和目标，从而将个人的动能汇聚成组织发展的洪流。

“陶瓷行业，没有一二十年的经历，再多钱也没有用。”在追求效率、速度的工业时代，农业所蕴含的耐心、尊重规律、可持续发展等智慧，反而显得尤为珍贵。任何真正的成长都需要时间，任何有价值的事业都需要耐心。

就像李丽华总结的“今天的果是你前一段种下的因”，这既是农业规律，也是商业真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