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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冰
西南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讲师
博士后研究人员
姚毓春
吉林大学乡村振兴研究院教授
DOI编码:
10.19667/j.cnki.cn23-1070/c.2026.03.010
原文刊发于《求是学刊》2026年第3期第107-116页。为了阅读方便,省略了注释和参考文献。
摘要
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大农业观、大食物观”重要论述为破解逆全球化冲击下的农业系统结构性矛盾、重塑食物安全治理范式提供了根本遵循。文章立足“双循环”新发展格局,通过解构“大农业观、大食物观”的理论创新维度与实践突破路径,系统探究如何破解资源环境紧约束下的生产可能性边界、重塑全球化退潮中的农业价值链治理模式。研究发现,“大农业观、大食物观”有助于指引农业与食物系统从“割裂分析”走向“共生演化”,破解效率与安全的二元对立;有助于推动形成新时代中国发展背景下的农业现代化理论,为发展经济学提供新注脚;有助于通过“多元协同治理”与“技术-市场”动态平衡模型,重塑全球粮食体系韧性理论。中国作为全球人口大国,需要重新锚定国家粮食安全战略的价值坐标,逐渐从“冲击回应型”策略向“系统重构型”战略转变,进而为跨文明协作提供新的农业治理范式,推动粮食安全议题突破国家理性局限,转向更具包容性的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
关键词:
逆全球化;大农业观;大食物观;系统转型
正文
近年来,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通过单边关税、非法经济制裁和产业链脱钩等手段把逆全球化推向高峰,这不仅动摇了全球产业链与价值链的稳定,更对农业与食物系统这一攸关人类生存的基础性领域带来深远影响。联合国粮农组织(FAO)最新发布的报告显示,2025年全球谷物产量预计首次站上30亿吨台阶,但同时,全球饥饿水平连续多年高企,食物不足水平甚至倒退15年之久,各国尤其是发展中国家在消除饥饿方面进展迟缓,到2030年如期实现“零饥饿”可持续发展目标变得愈发艰难。这种粮食增产与饥饿并存的局面,暴露出全球化退潮下农业系统在“产量扩张”与“分配公平”之间的结构性失衡,也揭示了当前全球农业与食物治理体系的深层脆弱性。
对于中国而言,逆全球化冲击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叠加共振,进一步放大了农业与食物安全的系统性风险。作为占全球人口18%的超大规模经济体,我国人均耕地面积仅为世界平均水平的40%,且面临资源环境约束趋紧、消费结构升级驱动的膳食需求转型与外部供应链不确定性加剧三重压力。在此背景下,传统农业经济学所秉持的“效率至上”逻辑及其食物供需平衡框架,已难以有效应对逆全球化衍生的非传统安全挑战,亟待构建更具解释力的理论范式与战略路径。
在全球化退潮与安全危机交织的复杂时局下,习近平总书记提出的“大农业观、大食物观”为破解农业系统结构性矛盾、重塑食物安全治理范式提供了根本遵循。这一重要论述将农业系统置于“山水林田湖草沙”生命共同体中进行整体考量,将食物安全拓展到“粮经饲统筹、农林牧渔结合、植物动物微生物并举”的多元体系,其核心要义不仅在于通过全要素生产率提升保障总量安全,更强调通过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实现质量安全与分配公平的辩证统一。特别是在逆全球化冲击导致国际粮食供应链“短链化”“区域化”背景下,构建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既是对冲外部风险的战略缓冲,也是满足14亿人口膳食结构升级需求的必然选择。
与此同时,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强调,今年是“十五五”开局之年,要全面贯彻习近平总书记关于“三农”工作的重要论述和重要指示精神,守牢国家粮食安全底线,努力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提供基础支撑。在此背景下,本文立足“双循环”新发展格局,通过解构“大农业观、大食物观”的理论创新维度与实践突破路径,系统探究如何破解资源环境紧约束下的生产可能性边界,重塑全球化退潮中的农业价值链治理模式,协调膳食转型中的营养安全与生态安全,为构建具有韧性的农业与食物系统转型框架提供理论支撑与策略参考。
一

逆全球化对农业与食物系统的挑战
(一)逆全球化冲击农业与食物系统的典型特征
1. 生产脱嵌:全球价值链断裂与农业要素配置的系统性失灵
全球农业生产的现代性嵌入,本质上是对全球化分工逻辑的深度服从。全球价值链(GVC)通过空间分散化与功能整合化的双重机制,将土地、技术、资本等要素的解域化流动塑造为农业现代化的核心路径。这种逻辑表面上实现了要素配置的“帕累托最优”,却隐含了两个层面的系统性风险:
第一,要素流动的结构性依赖与权力不对称。全球农业价值链分工体系并非价值中立的效率选择,而是由核心国家主导的技术标准和资本网络所建构,发展中国家通过接受外部技术输入(如转基因种子、智能农机)和资本嵌入(如跨国农业企业投资),形成对全球生产网络的单向依附。这种依赖在逆全球化冲击下暴露出其脆弱性,当技术壁垒或资本撤离发生时,本土农业既无法独立维持原有生产效率,也难以快速重构替代性要素组合,要素配置的“去本土化”本质,将会导致农业生产体系丧失自主调适的弹性空间。
第二,生产网络的拓扑脆弱性与风险传导机制。全球农业价值链的拓扑结构呈现“核心-边缘”特征,核心节点(如种子专利商、跨国粮商)控制关键资源,边缘节点(如单一作物出口国)则陷入功能锁定,这种网络结构虽优化了局部效率,却使系统风险呈现级联扩散的特性。当某一节点断裂时(如关键农资供应链中断),风险会通过专业化分工链条向上下游多层传导,触发“断链—减产—价格波动—投资萎缩”的负反馈循环。单一化生产体系本质上是复杂系统过度简化的产物,其脆弱性源于对线性逻辑的盲目信任,而忽视了非线性风险的叠加效应。
2. 消费异化:供应链扰动下的食物“需求-供给”动态失衡
全球化食物系统的消费端异化,本质上是对“时空压缩”机制的过度依赖所引发的系统性失控,当跨国供应链的即时响应能力被破坏时,需求结构与供给能力的动态平衡被打破,进而暴露出两个层面的困境:
第一,需求刚性化与供给弹性的非线性矛盾。全球化有助于通过文化传播和消费示范效应,塑造超越地域的标准化饮食偏好。这种需求结构具有刚性特征,一旦形成便容易产生消费习惯的“粘性”,进而难以随供给条件变化而灵活调整。然而,供给端的响应能力受制于农业生产的生物周期律、技术迭代的滞后性以及制度变迁的摩擦成本,呈现出显著的时间惰性。这种供需动态的相位差在逆全球化冲击下被放大,形成需求曲线“陡峭化”与供给曲线“扁平化”的结构性错配,导致市场均衡点持续偏离社会福利最优状态。
第二,文化嵌入性与经济理性的价值冲突。食物消费不仅是物质交换行为,更是文化认同的载体,全球化时代形成的“去地域化饮食文化”,通过符号价值重构了消费者的身份认知。这种文化嵌入性使得食物消费需求调整面临双重约束,形成经济层面的成本考量与文化层面的意义维护之间的张力。当供应链断裂迫使消费降级时,消费者不仅承受效用损失,更遭遇文化归属感的撕裂。这种价值冲突放大了供需失衡的社会成本,使市场调节机制在文化维度完全失效。
(二)传统理论的解释困境
1. 传统经济学“效率至上”原则忽视非传统安全诉求
第一,农业系统的本质是自然再生产与经济再生产的特殊耦合,这种双重属性决定了其价值评估体系的复杂性。传统经济学将光合作用、土壤形成等生物物理过程简化为生产要素投入函数,用全要素生产率指标衡量系统效能,这种简化虽能刻画经济维度的运行效率,却割裂了农业生态系统的能量流动与价值循环。例如,当传统理论模型将农业生产单元简化为均质化空间时,其局限性在于忽视不同土地利用方式对生态系统服务功能的异质性影响。以热带地区油棕种植为例,现有研究表明,大规模油棕扩张虽能显著提升单位面积产值,但会改变植被群落结构和土壤微生物环境,导致固碳能力等生态系统服务功能大幅衰退,这种生态代价在常规经济核算体系中往往未被充分考量。
第二,非传统安全诉求本质上指向农业系统的多尺度韧性需求。在微观层面,作物基因多样性构成抗病抗逆的生物保险;中观层面,种养结合的循环农业维持着物质能量内循环;宏观层面,多中心的生产布局分散全球化风险。然而,效率至上的理论范式通过规模经济计算,持续推动系统向单一化、专业化和空间分离化演进,这种演进在提升边际产出的同时,使农业系统失去应对不确定性的缓冲能力。例如,一种新的土壤真菌菌株如果侵染了卡文迪什香蕉品种(绝大多数商业化香蕉种植采用的品种)的种植园,可能摧毁整个拉丁美洲的香蕉产业,而拉丁美洲的香蕉产业占全世界香蕉贸易的80%左右。
2. “供需平衡”的政策思维弱化食物系统韧性
第一,系统韧性源于结构多样性的缓冲能力与功能适应性的调节机制之间的协同。自然生态系统依靠物种冗余和物质循环的嵌套构筑起抵御扰动的基底,当某一种群衰退时,多条替代路径仍能维系整体功能。类似地,食物系统若保留适度的生产冗余、运输通道多元化和分层储备,就能为风险提供“弹性空间”。然而,以供需平衡为核心的政策思维把食物系统简化为线性输入输出模型,通过不断压缩缓冲阈值来换取边际效率。这种优化在剔除“不经济”冗余的同时,也剥离了系统应对非常态扰动的自适应能力。当全球供应链围绕少数核心枢纽形成拓扑网络时,关键节点一旦失效,引发的是级联崩溃而非局部震荡。新冠肺炎触发的全球粮食贸易危机即为佐证:过度依赖即时供需匹配的系统在稳态下虽然可以达到帕累托最优,却在相变临界点丧失功能连续性,这正是刚性治理削弱系统韧性的代价。
第二,食物系统的韧性不仅取决于物理层面的缓冲设计,更依赖于政策框架对复杂动态的包容能力。自然生态的稳定运行建立在生物群落与外部环境长期互适应的反馈机制上,当干旱或虫害发生时,系统通过自我调节逐步恢复平衡。现代食物系统在全球化进程中形成的 “准时化”运行模式,将政策目标锚定在供需曲线的静态交汇点,用库存预警线和价格调控阀替代了动态调节的生态智慧,这种治理范式在应对周期性波动时虽能维持表面稳定,却使系统丧失了通过适度涨落实现自我强化的进化能力。当逆全球化浪潮叠加气候异常等多重压力时,追求精准平衡的调控工具往往陷入“越干预越脆弱”的困境——为平抑局部短缺而削减的储备体系、为提升效率而淘汰的传统品种、为降低成本而退化的土壤生态,都在削弱农食系统应对复合型危机的弹性基底。这揭示出刚性治理与韧性建构之间的根本矛盾,即试图用确定性对抗不确定性的政策逻辑,反而放大了系统性风险。
二

“大农业观、大食物观”视阈下农业与食物系统的空间整合与功能协同
在“大农业观、大食物观”视阈下,农业与食物系统不仅需要在空间层面实现资源优化配置,更需在功能层面实现从生产到消费、从生态保育到营养健康的多维度协同。这一部分将围绕空间整合与功能协同两大维度,探讨在逆全球化冲击背景下,如何通过系统性策略增强农食系统的韧性、效率与可持续性,以回应农食消费多元化、品质化的需求转型。
(一)农业与食物系统的空间整合逻辑
1. 横向扩展:构建陆海空立体资源开发体系与逆全球化应对
大农业观的核心在于突破传统农业的物理边界与认知边界,将农业资源开发从耕地空间拓展到海洋水体、盐碱荒漠、城市立体空间等多元维度。这种空间重构的本质是通过非耕地资源的功能性替代化解逆全球化冲击:一方面,在土地资源约束加剧的背景下,利用盐碱地耐逆作物生产替代进口饲料作物,通过深远海养殖补充动物蛋白供给缺口;另一方面,依托城市空间的垂直农场与微生物工厂,构建短链化食物生产系统以规避跨境物流风险。这既是对“藏粮于地”战略的升级(从耕地保护转向全域国土资源统筹),也是对大食物观的实践深化,即通过空间适配性开发形成谷物、水产、菌藻、细胞培养蛋白等多元食物供给矩阵,实现食物安全与生态承载力的动态平衡。
这种陆海空立体资源开发体系有助于重构国际农业竞争范式。在资源控制维度,通过边际土地产能释放与技术化空间占有(如深海生物资源开发),可以增强对全球农业资源定价权的影响力。在规则博弈维度,依托自主技术标准(如盐碱地治理指标体系、有机农场认证规范)参与国际规则制定,可以扭转传统农业贸易中的标准依附地位。在战略威慑维度,当粮食自给率阈值提升至安全水平以上之时,可以形成对农产品出口国的议价能力反制。上述逻辑也标志着大农业观从产业思维向地缘政治思维的跃迁,即农业资源开发逐渐成为国家空间治理能力与全球秩序塑造能力的复合载体。
2. 纵向深化:全链条整合的价值共生机制与逆全球化调适
大食物观聚焦农产品与食物需求升级与供给创新,通过推动全链条整合形成价值共生机制。在需求侧,基于国民营养健康需求图谱的动态锚定,推动农业产业链从“规模导向”向“质量与韧性并重”转型,使本土功能化农产品精准适配消费升级趋势,并增强市场抗波动能力。在供给侧,通过数字技术与生物技术的深度融合,不仅可以开辟数据赋能生产、技术定义价值的新型增值路径,也可以为供应链的自主可控与快速响应提供技术支撑。在制度层面,生态补偿、碳汇交易等政策工具有助于将水土保持、生物固碳等正外部性内化为产业链成本优势,进而构建“生态资源—产业增值—技术反哺”的可持续闭环,强化系统韧性。
这种纵向深化有助于形成针对逆全球化冲击的动态调适框架。在空间维度,通过区域农工复合体实现“生产—加工—消费”的地理集聚,有助于降低长距离供应链中断风险。在组织维度,通过培育“农业生产者+技术平台+服务商”的共生网络,有助于以模块化协作应对市场需求突变。在价值维度,将文化传承、生态服务等非经济要素嵌入产业链,有助于形成差异化竞争优势。在全链条整合的价值共生机制下,农业与食物价值链升级不仅是经济效率提升,更是生态、文化、技术多重系统的协同演进。
(二)农业与食物系统的功能协同逻辑
1. 生产功能:从单一产量导向转向多元价值产出
逆全球化浪潮持续冲击全球农业供应链,传统以单产为核心的生产模式不断暴露出深层系统脆弱性。大农业观重置了农业生产功能的底层逻辑,将系统价值从单纯的物质产出拓展至生态服务与文化承载的复合维度,借此完成生产功能的空间整合与价值重构。
第一,从产能视角出发,大农业观以“动态产能”为核心,在确保口粮安全底线的前提下,通过技术集成与空间优化培育弹性生产能力。“动态产能”跳出单产指标的单一维度,将抗逆品种、智能装备和灾害预警一并纳入评估体系,使农业系统得以同时应对气候变化与贸易壁垒的双重冲击。
第二,当生态功能被纳入农业生产体系,价值创造的逻辑也随之转向。大农业观把涵养耕地、维护生物多样性与增强碳汇等生态系统服务写进生产函数,生态资本随之积累,生产与保育不再此消彼长,而是相互增益。这种整合不仅改写了农业经济沿袭的核算框架,也在极端气候与生态退化面前筑起一道缓冲带。在全球生态治理因逆全球化而趋于碎片化的当下,立足地域特征的生态型农业有望成为维系区域韧性的关键路径。
第三,文化功能的显性化让大农业观得以突破传统产业边界。农耕智慧、乡土知识与景观价值等文化要素被农业生产系统一并承载,在逆全球化浪潮中,它们可以成为维系社会认同、增强地方韧性的关键资源。当这些文化资本转化为产业增值要素,农业便从单纯的物质再生产延伸至文化再生产,价值链条也随之拉长。这一转变不仅激活了农业生产系统的内生动力,也在全球化退潮之际,为地方认同提供了可触可感的物质载体。
2. 消费功能:从营养摄取升级为健康赋能与社会关系再生产
大食物观指导下的食物消费功能转型升级,本质上是对人类食物需求层次的结构性和时代性回应。在逆全球化冲击导致食物供给体系脆弱性加剧的背景下,消费功能的升级是对传统营养安全观的超越,更是构建新型社会关系的物质基础。这种转型通过将个体健康维护与社会资本积累纳入食物消费的功能框架,形成了多尺度协同的食物价值实现路径。
第一,健康赋能的实现依托于大食物观对食物属性的重新定义。在大食物观层面,食物系统不再局限于能量与营养素的传递载体,而是转变为包含生物活性物质、肠道微生物调节、代谢干预等健康介导功能的生命支持系统。这种功能升级要求农业生产体系从品种选育到加工储运的全链条进行生物医学价值导向的技术革新,构建起“从农田到细胞”的健康干预链条。在逆全球化背景下,这种功能转型有助于有效对冲跨国食品工业体系标准化带来的营养同质化风险,为区域特色食物的健康价值开发提供理论支撑。
第二,社会关系再生产功能的凸显,体现了大食物观对食物系统社会嵌入性的深刻认知。食物消费行为通过饮食文化传承、社区支持农业、公平贸易等机制,持续生产着维系社会运行的关系网络。在逆全球化时代,当全球食物供应链的社会信任遭到破坏时,基于地域食物系统的关系网络将会成为重建社会资本的重要纽带,即通过食物消费形成的社群认同和协作关系,有助于缓解全球化退潮带来的社会疏离和身份焦虑。
三

“大农业观、大食物观”视阈下农业与食物系统的重构路径
(一)战略维度:资源统筹与空间布局的重构
第一,开发全球化变局下的农业安全新边疆。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积极稳妥利用国际农产品市场和国外农业资源是一项长期战略布局”。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也强调,要积极参与国际粮农治理。一是构建“国内主粮基地+海外农业走廊”双循环体系,以大农业观拓展资源供给边界,以大食物观统筹全产业链布局。国内主粮基地建设聚焦耕地保护、科技赋能与三产融合,通过“生产—加工—储备”立体网络及高标准农田与数字农业协同,推动粮食安全向价值链终端延伸。海外农业走廊则依托国际合作建立多元化农产品生产基地,通过标准互认、冷链共享等机制促进全品类农产品双向流通,实现“米袋子”安全与“菜篮子”“肉盘子”升级的协同。二是建立战略农产品储备的“地理冗余系统”。通过跨气候带、跨区域的国内节点布局(如东部应急枢纽、中西部耐储基地、南方冷链设施)与“一带一路”沿线海外飞地建设,形成分布式、多中心储备网络,增强应对地缘风险与供应链中断的韧性。三是积极推进非耕地食物生产空间开发。向海洋、盐碱地、荒漠等要食物,依托技术集成发展海洋牧场、抗逆作物种植和设施农业,构建“山水林田湖草沙”全要素食物供给体系。以上三条路径通过内外联动、空间冗余与资源拓展,共同形成层次丰富、结构稳固的农业安全新边疆,全面提升农业系统的弹性、多样性与可持续性。
第二,构建食物供给的立体化网络。关于这一方面,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指出,要坚持农林牧渔并举,推动构建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推进深远海养殖和现代化远洋捕捞,积极发展森林食品和生物农业。一是建立“中央储备—区域枢纽—社区节点”三级应急响应体系。以中央储备强化主粮与关键副食品的战略兜底与跨区域调拨能力,依托区域枢纽实现产销协同与多元食物快速响应,并通过社区节点保障末端可及性,同时借助数字化平台增强纵向联动与横向协同,嵌入森林食品等多元供给形态,全面提升应急韧性。二是构建基于区块链的全球农产品溯源监管网络。通过分布式账本与智能合约技术实现全链条可信数据贯通,统筹产业链安全与供给链信任,既支撑主粮与战略进口农产品的风险防控,又拓展深海、林下等非传统食物资源的追溯认证,为多元化食物供给提供技术背书。三是推进气候智慧型农业空间规划。基于气候模型与遥感技术优化农业空间布局,在风险区域布局适应性作物系统,突破行政边界推动跨区域资源协同,并统筹盐碱地、丘陵山区等边际土地资源开发,通过“气候—作物—市场”耦合模型与空间优化工具提升全域食物产能与生态韧性。
(二)系统维度:产业链与价值链的重组
第一,实施韧性供应链再造工程。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强调,要统筹发展科技农业、绿色农业、质量农业、品牌农业,开发农业多种功能,推动农村一二三产业深度融合。结合文件精神,供应链再造工程以构建关键环节自主可控的量化指标体系为核心治理工具,依托区域性农业科技共享平台为支撑载体,并辅以发展应急性替代产业链作为战略保障,系统提升产业链与价值链的稳定性与适应性。一是建立一套可量化的关键环节自主可控指标体系。该体系先拆解供应链中的脆弱节点,再构建覆盖全链条的自主可控度评估模型,将指标分为战略、环节与区域三层,主粮自给率、智能农机国产化率、气候风险暴露度等纳入其中,并补充深远海养殖装备自主率等新维度,用数据精准定位“卡脖子”环节,使决策从经验判断转向量化调控。二是搭建区域性农业科技共享平台。平台汇聚种质基因库、智能农机数据集等核心资源,开发模块化技术工具箱,并配套“揭榜挂帅”攻关机制,打通科研机构、企业与农户间的技术供需壁垒,让节水抗旱育种、病虫害AI诊断等共性技术快速落地扩散,为供应链韧性注入持续的科技动能。三是培育应急替代产业链。通过构建与主链功能等效、技术路线不同的平行体系,形成战略冗余和资源储备,包括耐逆种质资源库、模块化生产设施、数字孪生协同系统一并部署,并集成深远海养殖、微生物蛋白合成等新型食物生产技术,确保极端情境下食物供给仍能保持连续与多样。
第二,借数字化完成价值链的跃迁。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强调,要因地制宜发展农业新质生产力,促进人工智能与农业发展相结合,拓展无人机、物联网、机器人等应用场景,加快农业生物制造关键技术创新。由此可见,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也高度重视智能化数字技术在农业方面的应用。一是搭建农业全要素生产率的数字孪生系统,把农田物联网、农机作业和市场流通等多源数据汇成一体,将土地、劳动力、技术等要素变成可计算、可优化的数字单元,形成覆盖“耕、种、管、收、储、销”的动态数据库。依托该库既能开发全要素生产率解析算法,量化气候与技术对产出的影响,也能构建价值链优化沙盒,模拟技术创新或政策干预带来的附加值变化,为精准调控和前瞻性决策提供算法内核。二是建立基于大数据的食物消费预警与弹性调节机制,通过全域感知绘制食物供应链数字图谱,实现全链条透明监测,并用机器学习捕捉消费结构变化、价格波动和营养缺口等风险信号,构建分级预警模型,推动农业价值链由被动应对转向主动调控。三是强化以碳中和为导向的农产品碳标签制度,打通种植、加工、储运各环节数据,搭建区块链碳溯源体系,制定动态碳足迹核算标准,借助智能合约完成标签动态更新与区域互认,最终以全生命周期碳排放的量化、标识与追溯,驱动价值链绿色化并迈向高附加值。
(三)创新维度:技术范式与制度协同的重塑
第一,推动颠覆性技术集群突破。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指出,要统筹科技创新平台基地建设,加强农业关键核心技术攻关和科技成果高效转化应用。结合文件精神,需要重点在以下几个方面做好技术突破:一是聚焦“生物技术+数字技术”的融合创新。基因编辑、合成生物学与人工智能、物联网深度耦合,使生命系统与数字系统交互演进,孕育出自组织的创新生态。其中,前者跨越物种遗传边界,实现性状精准调控,而后者则搭建全要素数据孪生模型,重塑“实验室到餐桌”的产业链形态。二是加快农业机器人与无人化生产体系的研发。人工智能、精密控制与新材料多维融合,把农业生产推向全流程自主决策、全要素智能协作的新范式,形成人机共生的生产力形态。特别是水陆两栖作业平台与智能养殖系统的一体化,更能激活水域、滩涂等非传统空间,使食物供给从“耕地依赖”转向“全域开发”。三是实施食物系统代谢工程。借助合成生物学构建超级酶系与微生物细胞工厂,农业废弃物被高效解聚并定向合成高值营养素,传统“种植-养殖”二元结构随之升级为“生物炼制—营养合成—环境修复”的闭环系统。其中,跨物种代谢调控与人工叶绿体等技术有望进一步突破营养自然合成极限,为精准营养设计与新型食物开发提供支撑。
第二,让制度创新彼此呼应,同步落地。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再次强调,要严守耕地红线,统筹农用地布局优化。一是建立农业与食物安全的“红线—黄线—绿线”动态管理框架。该框架把资源承载上限、生物安全威胁和食物供给稳定性放在同一张监测网里,通过设定不同阈值,形成“预防—预警—优化”三段联动,使农业生产与食物供给始终运行在安全区间内,并持续释放潜力。在大农业观维度,“红线”锁定耕地保有量、地下水开采强度等硬约束;“黄线”对生物入侵、种质资源流失等潜在风险发出提示;“绿线”则把土壤碳汇增量、光能利用率等发展指标作为前进方向。在大食物观维度,“红线”把主粮自给率、营养均衡度设为底线;“黄线”盯紧替代蛋白产能波动、新型食物供应链韧性等新生风险;“绿线”为可食用微生物、人工光合系统等前沿赛道打开空间。二是搭建新型农业经营主体能力矩阵。具体做法是拆散传统农业功能边界,培育契合生物经济需求的组织形态,为农业与食物系统升级提供微观支点。它通过能力要素与食物代谢网络的动态匹配,推动生产组织从“拼土地面积”转向“拼要素聚合”,使经营主体由农产品提供者进化为营养解决方案的设计者,并最终沉淀出“技术模块即服务”的新供给模式。
第三,推动文化认知与行为层面的深层变革。一是构建面向全民的食物素养教育体系。该体系不再局限于传统食育强调的个人健康,而是着眼于塑造与农业文明跃迁同步的群体心智。它一方面拆解食物生产与生态系统的内在联系,把光合作用到餐桌消费的物质能量流动和生态足迹讲清楚,让公众理解耕地资源替代、生物合成技术等创新为何不可避免,从而为农业技术范式转变奠定社会共识。另一方面,它把营养供给与消费行为放在同一框架内,说明不同膳食结构如何放大或缓解全球资源压力,引导公众把食物选择从单纯感官满足转向资源责任,为新型食物系统培育可落地的行为土壤。二是打造农业文化遗产的活化利用范式。这一范式跳出“静态保护”的传统思路,把祖辈留下的农耕经验转化为驱动现代农业转型的创新原料。它一方面用现代科学语言重新诠释传统农艺,让遗产从“被保护的对象”变成“可活用的资源”,为技术范式革新提供历史坐标;另一方面重建传统食源与现代营养的对话通道,既拓宽食物供给谱系,又借助传统饮食中的生态适应智慧,为可持续的食物供给方案提供现成答案。
四

结论与启示
(一)结论
第一,“大农业观、大食物观”重要论述把农业与食物系统从“割裂分析”拉回到“共生演化”状态,有效化解效率与安全之间的对立。传统范式受机械论支配,把生产、流通、消费切成孤立片段,结果是效率目标与安全目标被设定为不可兼得。全球供应链高度分工虽然有助于带来局部提速,却也让系统对外部投入形成深度依赖。逆全球化一旦阻断贸易、抬高壁垒,单一环节最优的系统便同时遭遇效率骤降与安全失控。“大农业观、大食物观”用多层、多维、多主体的共生框架完成三重转换:在空间上打破城乡二元对立,把生产、加工、消费嵌入区域性食物生态圈,削弱对远程物流的刚性需求;在要素上打通植物、动物、微生物的代谢链路,形成物质循环闭环,降低外部化学投入的系统性风险;在价值上把经济效率、营养安全与生态韧性并置,通过系统协同实现整体效能跃升。这一转型实质上是去中心化的弹性架构,系统凭内部要素的动态平衡即可缓冲外部冲击,为逆全球化背景下的粮食主权提供了方法论支点。
第二,“大农业观、大食物观”重要论述为构建新时代中国发展背景下的农业现代化叙事提供了可能,也为发展经济学写下新的注脚。西方主流理论把规模化、集约化、商品化视为唯一通道,其“中心-边缘”视角加深了发展中国家对技术、资本与市场的外部依赖。逆全球化带来的全球价值链重构,使这种依附式模式的脆弱性暴露无遗:一旦技术转移受阻、资本流动放缓,线性演进逻辑便面临断链风险。中国的实践创新在三个维度上突破了这一范式:在认识论上,不再把农业简化为单纯的物质生产工具,而是重塑人与生态的共生关系;在方法论上,摆脱“技术-制度”二元对立,让本土知识与现代科技相互嵌入;在价值论上,超越唯效率论,把文化传承、生态保育与社会公平一并纳入评价。由此,发展经济学获得新的观察窗口:一方面,农业现代化的多元路径被置于前台,为立足本土资源与治理传统的差异化选择赋予正当性;另一方面,供应链韧性、营养结构均衡与生态承载力共同构成粮食安全的新定义,形成更具系统性的安全观。这种扎根中国经验的理论探索,既为发展中国家摆脱依附式农业提供了认知工具,也促使中国在逆全球化浪潮中走出一条自主的农业现代化道路,推动全球农业思维从“移植”走向“共生”。
第三,“大农业观、大食物观”重要论述借助“多元协同治理”与“技术-市场”动态平衡模型,为全球粮食体系注入韧性。“多元协同治理”把生产者、政策框架和生态约束编织成网,使农业与食物系统由线性链条转向生态化网络,它跨越地缘与产业边界,让不同层级的利益相关者共享价值,为系统应对冲击提供制度缓冲。与此同时,“技术-市场”动态平衡模型则重塑了农业与食物系统的动力机制,促使创新成果与市场配置形成双向反馈,既有助于避免技术路径的锁定,也有助于抑制市场失灵带来的震荡。在逆全球化浪潮下,这种韧性重构不仅维护了粮食这一全球公共产品的稳定性,更把安全议题从国家博弈升维到跨文明协作,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共建打开新的治理空间。
(二)启示
逆全球化浪潮下的风险传导机制警示我们,传统的被动防御式农业与食物安全观已难以适应系统性风险叠加的时代特征,中国的农业与食物系统转型升级需要在“大农业观、大食物观”重要论述指引下把握发展规律,推动制度创新。
第一,在深刻把握全球化演进规律的基础上,需要重新锚定国家粮食安全战略的价值坐标,逐渐从“冲击回应型”策略向“系统重构型”战略转变。这要求我们需要突破传统粮食安全观的路径依赖,将发展逻辑从单一生产维度的数量保障,转向涵盖生态承载力、营养健康需求、供应链韧性等多维度的综合安全体系,通过构建全域性食物资源开发机制、弹性化产业生态系统以及风险缓冲带,实现粮食安全逻辑从静态储备向动态能力的根本性转换。
第二,在治理层面需要推动制度性融合创新,打破农业支持政策与公共健康目标的制度区隔。这需要我们建立跨部门政策协同框架,将营养健康导向深度嵌入农业生产、流通、消费的全链条,通过重构政策工具包实现农业补贴、质量标准、市场机制的有机统一。更重要的是,要构建政府主导下的多元主体共治网络,通过数字技术赋能形成全产业链风险监测预警体系,在提升治理效能的同时培育抵御全球化不确定性的制度韧性。这种治理创新本质上是对全球化风险的结构性回应,既需要保持战略定力深化农业供给侧改革,又需以前瞻性布局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农业治理话语体系,为全球农业治理变革提供实践参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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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韩雯萱
责编|求实
审校|李宏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