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传统的发展叙事与政策框架中,山地农业常被置于“边缘”“落后”或“欠发达”的认知状态。事实上,在以温饱为主要诉求的传统发展阶段,社会的核心需求是粮食,平原地区凭借可规模化种植的禀赋优势,加之保障粮食安全的政策倾斜,往往占据着农业发展的战略性主导地位。山区因地形破碎、生产成本高,在以“量”为目标的发展格局中则被置于“边缘”地位。然而,区域的自然禀赋及其比较优势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与社会经济的发展水平及其所决定的市场需求格局紧密关联,从而具有历史的阶段性。显然,在生态文明与消费升级的新发展格局下,山区独特的生态本底、文化积淀与制度空间,使其正在从过去发展的负资产逐步转变为竞争的新优势。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比较优势的转换与潜在价值的发现,正在将山区从生存农业的边缘者转型为功能农业的特色增长极。
本文试图超越以平原农业为标准的农业发展范式,提出一个新的理论命题:山地农业的现代化进程,不是以平原农业为标杆进行的模式模仿与现代化改造,而应是基于与平原农业的差异所呈现出的后发优势进行的战略重构。推动山区农业的发展,不是在“拯救”或“改造”所谓的落后地区,而是将其视为一个生态、景观、文化、康养等多维功能的复合系统,并从根本上释放其功能属性与价值潜能。本文按照“价值发现—战略框架—支撑体系”的分析框架,重点阐明山地农业的潜在价值,设计战略性突破的发展框架与实施路径,为山地农业实现从“产品性边缘生产地”向“功能性特色增长极”的转变,提供兼具学理性与可操作性的战略指向。
一、引言:超越“中心—边缘”叙事
在人文与社会科学的认知传统中,对特定区域及其发展水平的评判,往往深嵌于机械主义的比较框架之中。这种框架预先设定一个被视为典范的“中心”参照系,而将其他“边缘”地带置于对照、从属乃至依附的位置。审视全球现代化进程,西方模式被视为是评判他国发展的隐形标尺;在一国内部,平原地区或先发地带所塑造的发展路径与经济形态,被默认为是衡量所有区域,尤其是山区进步与否的绝对标准。由此,山区及其社会经济结构,特别是作为其基础产业的农业,便被笼罩在“落后”抑或“欠发达”的叙事阴影之下。前者暗含了文明等级制的价值误判,后者则流露出一种改良主义的同情。但是,这类标准都源于狭隘的认识论,即以趋同、线性和效率至上为内核的单一现代化理论。它将山区的多样性、适应性与历史轨迹,都视为是对中心模式的滞后、不完美的模仿。
正是对根深蒂固的“中心—边缘”叙事的不满,催生了学术史上若干极具颠覆性的思想反思。人类学家斯科特(2016)基于对东南亚赞米亚高地的考察,提出了里程碑式的洞见。在斯科特看来,高地上那些看似“无国家”、采用刀耕火种、保有口头传统与平等主义社群结构的社会,并非文明演化中的“失败者”或“残存物”。相反,这极可能是精妙的、集体性的政治选择,是主动“逃避”谷地国家政权及其赋税、劳役与社会等级束缚的生存艺术。斯科特的理论将山地从被动的地理容器,转换为能动的、生产另类社会秩序的政治空间。他认为,国家的形成只是人类组织复杂社会的可能路径之一,而山地则彰显了另一条基于自主、流动与扁平化结构的文明路径,其有效性与独特性不容忽视。
与此相呼应,历史学家拉铁摩尔(2005)在其重要著作《中国的亚洲内陆边疆》中,对中国传统历史叙事进行了根本性修正。拉铁摩尔坚决反对将长城之外的游牧社会视为停滞、野蛮的“他者”,或仅仅是中原王朝历史活动的边缘性存在,而是将亚洲内陆的草原边疆,重新定位为与农耕中原持续互动、彼此塑造的历史动力源。拉铁摩尔强调,游牧社会并不是落后的存在,而是另外一套与草原生态高度契合的、极具韧性与机动性的社会政治经济体系。这套体系也并非孤立或边缘化的存在,而是通过与中原王朝的反复博弈,从而深度参与了诸如帝国治理结构、军事技术传播、贸易网络形成乃至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塑造等核心历史进程。拉铁摩尔的研究,不仅挑战了以中原为中心的文明优越论,更是证明了在解释跨文明互动的关联机制上,强调了“先进”与“落后”的传统二分法分析范式的苍白无力。
上述学术遗产,为目前重估山区与山地农业的当代价值,提供了不可或缺的理论视角与历史纵深。如果一个区域能够在长时段历史中孕育并维系一套与主流模式相异,却表现出强大适应性与内在合理性的社会经济与制度体系,那么,根植于该体系的物质生产基础,尤其是其农业形态,必然存在超越“中心—边缘”的深厚底蕴。类似地,山地农业(乃至传统农业)不能被简单视为生产效率低下的代名词,而应被理解为在特定地理约束与历史选择下形成的、整合了生态知识、社群组织与生存智慧的复合性文明适应系统(罗必良,2025)。
当前,全球社会正普遍面临由单一工业化、全球化发展模式所加剧的生态危机、社会断裂与文化冲突的挑战。与此同时,中国自身的发展也已进入了谋求生态文明、共同富裕与文化自信的新阶段。在此双重背景下,重新发现并严肃对待山地农业所蕴含的“另一种文明形态”及其潜力,就具有前所未有的时代紧迫性与战略价值。这绝不是对传统的浪漫化怀旧或对现代化的拒绝,而是主张深刻的范式转换,即从视山区为有待“扶贫”与“改造”的问题区域,转向将其视为蕴含了可持续发展密码、可供未来借鉴的文明资源库。本文旨在沿袭斯科特与拉铁摩尔所开启的批判与反思传统,跳出“追赶—改造”的旧有思维定式,力图论证山地农业的现代化之路,其核心不在于如何使其变得更像平原农业,而在于如何以其自身生态逻辑与人文传统为根基,利用现代科技与管理手段对其进行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从而使其从现代化的“边缘”转变成为探索多元化、高品质、可持续未来生活的特色增长极。这一转型,不仅关乎区域公平发展,更关乎我们能否为后工业时代的人类文明开拓出更具韧性与包容性的可能路径。
二、“约束论”反思:山地农业价值的重新发现
(一)对传统“约束论”范式的批判性反思
在主流的区域发展理论中,相对平原农业,山地农业一直被视为农业发展的“边缘补充”的地位(王怡婷等,2025),并将山区发展的滞后归结于一系列静态的、显性的自然与社会经济“约束”(贾晋等,2025)。
一是生产要素的先天性缺陷。已有理论通常以平原农业为参照,认为山区耕地的碎片化会阻碍农业的规模化经营以及现代农业机械的应用,推高单位生产成本,以及遏制农业技术进步,是生产效率低下的关键性根源。与此同时,与山地相适应的适用技术的短缺、交通水利等基础设施的薄弱,则被归因为技术扩散的“最后一公里”难题与资本投入的边际效益洼地,决定了山区农业的技术锁定困境。
二是发展活力的结构性衰减。农村青壮年人口的持续外流,以及由此形成的劳动力年龄结构日益老化,山地农业往往面临生产主体规模性萎缩以及技能传承代际断层等问题(都阳等,2025)。这不仅削弱了乡村的人力资本基础,更是侵蚀了基于地缘与亲缘而形成的传统社会网络与合作规范,导致乡村社会资本持续耗散。同时,青壮劳动力的持续流失,导致农村在接纳新技术、新业态的内生意愿与能力持续下降,降低了农业产业升级与多元化的可能性(王亚华等,2022)。这种由人口结构变化所引发的人力资本、社会资本以及创新资本的系列化衰退,暗示着内源式发展动能的枯竭,构成了山地农业转型发展的核心挑战。
在上述“约束论”的逻辑框架中,山地农业通常被视为国家粮食安全与农业现代化宏大叙事中的短板、需要被持续“帮扶”与“补偿”的客体。其隐含的政策主张,是典型的“追赶式现代化”,需要持续注入资金、技术和基础设施等外部资源,缩小与平原地区所谓的“差距”,最终的目标是使其生产函数尽可能地向平原农业的效率边界逼近。
然而,一个理论与实践的重要悖论是:在中国广阔的山区,尤其是诸多被视为典范的成功案例中,农业系统非但没有走向崩溃,反而展现出惊人的生态韧性、经济适应性与独特的价值增长潜力。在贵州的喀斯特山区,天麻、石斛等林下作物所创造的经济价值远高于平原的玉米种植;在福建的武夷山区,岩茶种植系统不仅是当地的主要经济来源,更是世界级文化遗产与生态景观。这些实践不能被简单地归因为“克服了约束”,相反,它们都通过另辟蹊径绕过、转化甚至利用了约束条件,将短板变为优势,开辟出与平原农业逻辑迥异的价值生成路径。从而表明,将山地农业的比较优势转化为竞争胜势,必须在发展思维上从改造自然转向顺应自然,在市场取向上顺应大食物大健康转型的历史机遇,在制度安排上从“平原标准”转为精准适配,进而实现山地农业特色增长极的历史性转变。
“约束论”的根本缺陷,在于其陷入了一种静态的、基于单一工业化农业标准的认知陷阱。它本质上是将平原地区以规模、连片、资本密集和高劳动生产率为核心的现代农业范式,作为评判一切农业形态的普适性标尺。其缺陷在于:一是评估维度单一化。它主要从产品生产的效率维度进行评估,严重忽视了农业所具有的生态服务、文化传承、景观维系与社区稳定等多维功能。二是系统观缺失。其未能将山地农业视为一个融合了自然生态系统、社会经济系统与地方知识系统的复合性社会—生态系统,忽略了系统内各要素之间复杂的适应性与协同演化关系。三是历史与情境撕裂。其忽视了山地农业形态是特定地理环境、历史路径与族群文化长期互构的产物,具有内在的逻辑性与合理性。因此,山地农业发展的关键,可能并非在于如何消除这些“约束”,而在于如何从根本上重新释放这些“约束条件”所表达的独特的社会经济属性与潜在价值,并发掘潜藏于时代变迁与制度结构中的新优势。这显然是不同于过往认知范式的重要转换。
(二)比较优势的重构:从约束性禀赋到战略性资产
基于新的认知范式,有必要对山地农业的传统“约束”进行价值重估,从而创造性地将“劣势清单”转换为“优势清单”并提升为战略性资产,这无疑是战略思维的深刻变革。
1.从“耕地碎片化”到“景观资本与生态异质性基底”。在追求规模经济的范式下,零散的田块是效率的敌人。然而,在生态经济学与多功能农业的视野中,这种空间形态恰恰构成了丰富的生态异质性与景观多样性的物理基础。不同的海拔、坡向、小气候形成了多样的微生境,为发展特色化、多样化的农产品(例如不同风味的茶叶、道地药材)提供了不可复制的自然实验室(刘彦随等,2018)。更重要的是,错落有致的梯田、镶嵌在山水间的村落与农田,共同构成了极具美学价值与文化意义的农业文化遗产景观。“碎片化”不再是障碍,而是开发生态旅游、摄影写生、文化体验与高端民宿等融合业态所必需的、具有高度稀缺性的景观资本。其价值在于独特性与体验性,而非规模的同质性。
2.从“适用技术短缺”到“生态资本化机遇与地方知识复兴”。大型机械化与高投入的“石化农业”模式在山地难以推行,却客观上构成了一道生态保护的物理屏障。这种技术约束在传统视角下是短板,但从生态文明视角看,它却有效抑制了农业面源污染的扩散,保护了生物多样性,维系了水源涵养功能。这使得山地农业的生产过程本身就具有显著的生态正外部性。在现代消费市场对绿色、有机、生态产品需求激增的背景下,这种低化学投入的状态不再是落后的标志,反而成为产品高溢价的核心支撑(Liu等,2020)。通过有机认证、生态标签、水源地保护补偿等市场化机制,这些生态服务可以通过资本化,转化为直接的经济收益。同时,这也倒逼了对本土生态知识(例如间作套种、水土保持的乡土智慧)的重视与复兴,为构建适应性更强的生态农业技术体系提供了本土资源。
3.从“劳动力老龄化”到“农耕文化遗产的活态载体”。青壮年劳动力外流常被视为乡村衰落的征兆(朱萌等,2023)。然而,留守的老年农民往往是传统农耕技艺、地方种质资源、乡土社会规范与民俗文化知识的“活态载体”(刘玉堂等,2020)。他们的社会生产实践,是一部仍在书写的、生动的农业文明史。在文化价值日益受到重视的今天,这些长者及其承载的知识,可以从产业的负担转变为最宝贵的文化资产。他们的经验可以系统转化为研学教育的课程、深度旅游的导览内容、农业品牌叙事的内核与灵魂。这种以人为核心的文化资本,是任何外部投资都无法短期复制的,从而构成了山地农业实现差异化竞争的最深厚本底。
(三)比较优势的再发现:制度弹性、政策俘获与需求红利
除了对传统禀赋的价值重构,山地农业在新时代背景下,正迎来三类过去被忽视但却越发凸显的外源性战略优势。
1.“逃离资源诅咒”的自主权优势。在中国确保粮食安全的战略下,平原优质耕地面临着严格的用途管制与种植结构约束,某种程度上陷入了追求产量目标的“粮食生产资源诅咒”(杨人懿等,2024)。相比之下,山区大量的非优等耕地、林地、园地,虽然生产力较低,但客观上处于国家耕地保护红线的“弹性空间”或边缘地带。这种制度上的相对“边缘性”,反而赋予了山地农业更大的经营自主权与制度弹性。它可以更灵活地响应市场需求,发展不与主粮争地,但附加值更高的特色经济作物、林下种养、功能农业与休闲农业,从而能够规避平原农业同质化、内卷化的激烈竞争,开辟出差异化的市场竞争力。
2.“政策俘获”的导向性优势。国家发展战略的顶层设计正发生深刻转变。“大食物观”的提出,推动食物供给视野从耕地资源扩展至整个国土资源,为开发森林、草原等非耕地食物资源提供了政策支撑与发展空间。发展农业新质生产力,将科技创新聚焦于生物育种、智能装备、绿色投入品等领域,特别是将丘陵山区适用农机的研发列为重点,为技术突破提供了方向(罗必良等,2024)。乡村振兴与生态文明建设的深度融合,让山区的生态价值得以显性化,使山区成为政策与财政资源倾斜的优先领域。这表明,山地农业的自然禀赋与发展转型,与新时期国家战略意志形成了高度的历史性契合,使其能够更有效地“俘获”并整合来自国家层面的政策、项目与资金支持,将宏观战略势能转化为本地发展的强大动能。
3.“后发功能”的差异化优势。随着中国居民消费结构从生存型向享受型、发展型全面升级,市场对农产品的需求已超越基本的饱腹功能,日益追求安全、营养、健康,并延伸至情感体验、文化认同与精神享受(罗必良,2021)。山区因工业化与城市化进程相对滞后,其生态环境保存更为完整,农耕文化传统更为醇厚,乡村风貌更具原真性。这种“后发”状态,在新时代消费语境下,使其产品和服务的原生性、故事性、体验感与精神附加值成为稀缺资源。一杯产自高山云雾间的茶叶,其价值复合了洁净环境、传统工艺、视觉美学与文化意境。这种深度融合了物质属性、生态信用与文化符号的复合价值体,是高度集约化、标准化的平原农业难以提供的。这使山地农业能够跳过单纯的成本竞争阶段,直接切入价值链竞争的高端环节,实现对传统农业的“弯道超车”。
(四)趋势性判断:作为后发优势与文明智慧的山地农业
将视野延伸至更长的历史时段,我们可以获得更具洞见的趋势性判断。在采集狩猎时代,山林为人类提供野果与猎物;在生存农耕阶段,山地是“刀耕火种”的边际土地;在集约化的谷地农业文明鼎盛期,山地则被视为经济与文化的边缘地带。但是,资源价值与比较优势往往具有动态性,如同工业革命后化石能源的价值跃升。特定要素的价值取决于历史阶段的认知框架、社会需求与技术经济条件。可以认为,山地农业价值全面凸显,并有望成为新的“特色增长极”,其本质是一种典型的“历史后发优势”的体现(Arrow,1962)。
这种后发优势并非指技术或经济的落后,而是指其内在价值需要等到社会经济发展到特定阶段,即当物质丰富度达到一定水平,社会主流价值观开始从一味追求数量增长转向关注生活质量、生态健康、文化多样性与精神满足时,才能被充分认识和珍视(罗必良,2021)。由此,山地农业的现代化道路,不是使其变得更像平原农业形态,而是根据社会需求的转型升级与新的市场扩展细分,使其在更高水平上成为具有差异化与独特优势的“更好的自己”。这既是实现区域协调发展的现实需要,更是为步入后工业时代、面临增长瓶颈与生态危机挑战的全球社会,探索一条更具韧性、更富人文关怀、更可持续的多元文明发展路径。作为一种宏大叙事,山地农业将从现代化的“边缘”与“补充”,升华为我们共同未来的重要“实验场”与“增长极”。
三、山地农业的战略性突破:“3×3”的发展框架
山地农业要摆脱“边缘补充”的路径锁定,实现向特色增长极的跃升,不能依赖于零散的、应激性的政策修补与技术引入,而必须进行一场深刻的、主动的、系统性的战略重构。
为此,本文构建一个整合性的“3×3”发展框架,即以“打破三重边界”为认知前提,以“实现三大转变”为路径,最终落实到“实施三维突破”的协同行动方略。这一框架旨在为山地农业提供一个从观念到手段的思维导向图与战略工具箱。其中:第一,“打破三重边界”是前提与基础,旨在破除传统观念对资源、食物和价值的狭窄认知。通过将视野从耕地拓展到全域资源、从谷物延伸到多元营养、从生产环节扩展到全链功能,为后续转变打开战略空间。第二,“实现三大转变”是理念与路径的革新,在边界打破的基础上重塑发展逻辑。“资源约束观”到“生态资本观”对应认知革命,“生产业态”到“融合业态”对应模式创新,“平面垦殖”到“系统拓展”对应方法论升级。这三大转变为行动提供了方向指引。第三,“实施三维突破”是具体行动方案,将理念落地为实践。空间维度突破落实了全域资源利用,结构维度突破支撑了多元营养供给,价值维度突破实现了全链功能延伸。本文认为,打破边界是“破”,实现转变是“立”,三维突破是“行”。只有破除了认知局限,才能确立新的发展路径;确立了路径,才需要在空间、结构、价值三个维度系统发力,最终实现山地农业特色增长极的历史性转轨。
(一)认知前提:打破三重发展边界
坚持“大国土观”“大资源观”“大食物观”与“大农业观”,充分发挥不同地区的自然资源比较优势,必须不断拓展农业的广度与深度。对于山地农业来说,发展新质生产力的核心是要不断拓展农业的资源边界、产品边界与价值边界(罗必良,2024)。因此,山地农业战略性突破的首要任务在于系统性地打破这些认知边界,释放被压抑的系统潜能。
1.打破资源边界:从“耕地依赖”到“全域资源经营”。传统农业现代化范式近乎等同于“耕地农业现代化”。其中,耕地的生产要素配置、技术研发和政策设计,构成了农业现代化的核心(刘彦随等,2016)。显然,对于山区而言,这一定位使其先天性地被判断为资源贫乏的边缘地带。新战略观通过拓展资源范畴,实现从“耕地资源”到“全域国土资源”的认知拓展。这意味着:(1)生产载体的多元化。新战略将“山、水、林、田、湖、草、沙”视为一个立体的生产综合体。木本粮油(例如油茶、核桃)、各类森林食品(菌菇、野菜)、山地水域渔业、草地畜牧业以及庭院经济等,应从“补充”角色升格为主流食物供给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这实质上是“大资源观”理念在山区场景下的具体落实。(2)生态要素的资本化。清新的空气、清洁的水源、丰富的生物多样性、独特的气候条件以及自然人文景观,不再仅仅是公共品或外部环境,而应被明确定义为可度量、可经营、可交易的“生态资本”(钟文晶等,2022)。打破资源边界,目的在于为山地农业打开物理空间与有价值资源形态上的巨大增量,变“资源劣势”为“资产优势”。
2.打破食物边界:从“谷物安全”到“营养素安全”。在“吃饱”问题基本解决后,“吃好”“吃健康”已经成为主导性需求。坚持“大食物观”,应该将食物的范畴从传统的稻、麦、玉米等主粮,拓展至一切能够提供人体所需蛋白质、脂肪、碳水化合物、维生素、矿物质及各类植物化学物的生物食源。山区因其极高的生态异质性与生物多样性,恰恰是多元化、高品质营养源的天然宝库。因此,山地农业的战略目标,应从追求对全国粮食总产量的“数量贡献”,转向提供差异化、高品质、高营养密度的“特色营养素贡献”。这包括但不限于:富含不饱和脂肪酸与蛋白质的木本坚果;富含活性多糖与微量元素的珍稀食用菌;具有特定风味物质和氨基酸构成的特色畜禽产品;大量药食同源、富含功能性成分的植物资源。这一转变将使山区在国家食物安全体系中的角色,从脆弱的“数量补充”转变为坚实的“质量支柱”与“功能核心”,从而凸显其战略重要性。
3.打破价值边界:从“生产环节”到“全链功能网络”。在传统分工体系下,山地农业的价值创造被牢牢锁定在初级农产品生产这一微笑曲线的底端,附加值低且易受市场波动冲击。打破价值边界,意味着必须向产业链上下游高附加值环节进行系统性延伸,并横向拓展农业的多元功能。一是纵向延伸。向上游拓展至种业研发(保护与改良地方特色品种)、生态农业技术服务;向中游跃升至农产品精深加工(例如提取生物活性物质、开发功能食品)、中央厨房与预制菜生产;向下游延伸至品牌化营销、定制化物流与电子商务。每一个环节的深化,都是价值的一次倍增。二是横向融合。深度开发农业承载的文化、生态、休闲与教育等非生产性功能,推动农业与旅游、康养、教育、文创、信息(数据)等产业的深度融合,使农业生产空间同时成为消费空间、体验空间和学习空间。农业从而转型为提供复合型产品与服务的“平台型产业”,其价值源泉从单一的实物产出,扩展至服务输出、体验售卖与文化认同。价值边界的打破,是山地农业摆脱“原材料供应商”依附地位、实现产业主导权与价值收益最大化的根本途径。
(二)理念革命:实现三大根本转变
“打破边界”及其有效性,依赖于发展主体在理念与路径层面完成三大根本性转变。
1.从“资源约束观”到“生态资本观”的转变。这是发展哲学的基石性转变。必须彻底摒弃将山区独特的自然地理条件(例如坡度、破碎度、气候多样性)视为亟待克服的障碍的旧思维,转而将其整体视为有待科学经营、保值增值的核心资产组合。每一片森林都是碳汇库和生物基因库,每一处溪流都是水资源和景观资源,每一种地方品种都是独特的遗传资本,每一套农耕技艺都是活态的文化资本。发展的核心任务,在于将“如何改造自然以扩大生产”转变为“如何高效可持续地经营生态资本”(Daily,1997)。因此,必须建立科学的生态资产核算体系,并通过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例如生态补偿、绿色金融、标识认证),将“绿水青山”的存量优势,转化为“金山银山”的流量优势(Costan-za等,1997)。这或许是构建“25°坡地经济形态”概念性革命的核心。
2.从“生产业态”到“融合业态”的转变。这是产业形态认知的根本性革新。必须超越农业作为初级产业(第一产业)的孤立与静态定位,深刻认识其在后工业化社会中作为连接自然、经济与社会的枢纽性平台的潜力。推动农业与第二产业(加工制造)、第三产业(文旅、服务、康养、教育、数字信息)进行深度融合与无界链接。其具体的产业形态表现为:农业园区成为4A级旅游景区和自然教育营地;农产品加工厂成为工业旅游参观点和饮食文化展示馆;农民的身份从单纯的生产者,转换为产品经理、生态导游、文化传承者和民宿主理人。这种转变旨在构建以农业为核心基底,通过产业乘数效应催生新业态、新模式的“第六产业”生态圈,进而开辟全新的价值创造领域。
3.从“平面垦殖”到“系统拓展”的转变。这是发展方法论层面的范式革命。它要求彻底放弃模仿平原地区、追求土地连片和单一作物规模化的“平面垦殖”逻辑,转而采用基于复杂系统思维的“山地系统设计”方法论,将山区视为一个立体的、多层的、各组成部分相互关联的社会—生态系统,进行精密的生态与经济协同设计。例如,依据不同的海拔、坡向、土壤以及小气候等立地条件,科学配置相适宜的作物群落、养殖板块和人类活动单元,并集成利用生态学、生态美学与生态工程学等方面的原理,设计系统内物质、能量和信息的流动路径,由此构建内部循环高效、对外部冲击韧性强、经济产出与生态服务协同增益的“山地农业生态系统”,实现综合效益(经济、生态、社会)的最大化,而非单一作物产量的最大化。
(三)协同行动:实施三维系统突破
上述边界打破与认知转变,最终必须具象化为可执行、可监控的实践行动。为此,必须在空间、结构和价值三个维度上进行协同突破,形成支撑战略落地的操作方略。
1.空间维度:激活山地生态系统的全域生产力。空间维度突破的核心,是打破传统资源利用模式,对山地空间进行功能性的开发与利用。首先,可依托山地垂直梯度差异,打造山地农业综合体。山地不同海拔在水热条件、生态特征上差异明显,可按照垂直地带性规律进行梯度化产业布局:高海拔冷凉区域侧重高山有机蔬菜、反季节花卉、道地中药材种植,兼顾生态保育;中海拔缓坡地带重点发展特色经济林果、生态茶园、优质牧草种植及林下复合种养;低海拔河谷盆地适宜布局集约化设施农业、农产品加工与物流集散中心。其次,创新边际土地利用方式,进一步释放非耕地资源的生产潜力。对未纳入耕地保护范围的荒山、荒坡等边际土地,改变传统粗放垦殖模式,结合地形条件与生态承载力实行差异化利用。在适宜区域规模化发展油茶、仁用杏等木本粮油作物,建设森林粮库;缓坡地块可重点种植优质牧草,配套发展舍饲草食畜牧业,实现“种草养畜、过腹还田”;生态脆弱区以自然修复为主,适度发展养蜂、菌根化栽培等低干扰产业,或划定为生态碳汇储备区。最后,健全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推动生态资源向资本转化。加快培育有机、绿色、地理标志等生态品牌体系,实现优质优价;完善市场化生态补偿机制,探索流域上下游横向补偿、森林覆盖率指标交易等路径;开发农林碳汇项目并参与碳排放权交易,让生态保护行为转化为可持续的经济收益。
2.结构维度:构建多元化、高品质的食物与营养供给体系。结构维度突破的核心在于打破传统食物边界,推动山地农业由产量导向转向营养品质导向(徐晋涛等,2024)。首先,推进食物供给来源的战略性多元化。在系统开展山区特色生物资源普查与评估的基础上,重点培育森林食物、特色畜禽水产、特色杂粮豆类及药食同源作物四大战略性产品群,通过资源普查、营养评价与品种选育等手段搭建特色营养素库,推动农业生产由“种什么卖
什么”的被动供给模式,转向依据市场营养需求提供对应产品的主动供给模式。其次,强化生产全过程生态化与品质化管控。全面推广生态种植与健康养殖技术,降低化学投入品使用强度;加强地方特色品种保护与可持续利用,运用分子标记等现代技术开展农产品性状改良;依托区块链与物联网技术构建全产业链追溯体系,实现产地环境至消费终端的全程透明化,以可信数据支撑产品品牌价值提升。最后,推动营养导向的定制化生产与市场化衔接。大力发展功能农业与营养强化型农业,面向特定人群健康需求开发定制化产品;加强公众食育教育,普及山地特色食物营养知识;促进餐饮、食品加工企业与山地生产基地直接对接,推动特色原料融入现代饮食体系。
3.价值维度:推动产业链与功能链的深度融合。价值维度突破以打破价值边界为核心,通过纵向延伸与横向融合构建高附加值产业生态系统。第一,纵向延伸产业链,突破加工与品牌发展瓶颈。针对产地初加工能力薄弱导致农产品损耗问题,加快补齐初加工设施与技术短板,在此基础上发展中央厨房、预制菜、功能性营养素提取及生物制造等精深加工业态,实现原料价值倍增。与此同时,积极实施区域公共品牌、企业品牌与产品品牌的多样化品牌战略,通过文化叙事、标准管控与数字化营销,不断提升消费者对生态、文化等无形资产的支付意愿。第二,横向拓展产业融合场景,提升农业复合型收益。例如,通过“农业+”等多样的融合模式,推进农业与文旅康养结合,并依托农业景观、农耕非遗资源、村落文化开发各类体验型农业产品与功能性服务;促进农业与数字技术融合,借助电商直播、社群营销、云端认养等数字化手段,重塑新型产销关系,推动体验经济与定制农业高质量发展。第三,培育产业创新主体,完善利益联结机制。要特别重视培育和引进三产融合的链主企业与产业化联合体,构建“保底收益+按股分红+绩效奖励”等多元紧密型利益联结机制,形成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产业发展共同体,增强战略实施的普惠性与可持续性。
四、支撑体系:山地农业转型发展的实施方略
推进山地农业向“特色增长极”的战略转型,必须构建一套与山区特殊地理环境、产业形态与制度环境相适配的支撑体系。重点在于,通过基础设施、科技创新与制度保障,破解长期制约山地农业发展的物理性“硬约束”、技术性“高门槛”与制度性“软制约”,为战略性突破提供坚实的承载平台与支撑保障。
(一)新型基础设施:从规模导向到功能适配的精准化重构
对于山地农业而言,传统的“通路、通电、通水”基建模式,已不足以支撑其向高价值、融合型产业转型升级。亟须构建适配产业特色、赋能系统效能的新型基础设施网络,以服务于山地农业的空间拓展、价值延伸与品质保障。
1.土地与生产的适配性改造:迈向“宜机化”与“数字化”。新型基础设施建设的起点,是对碎片化土地进行面向现代农业经营的“适应性改造”。这并非追求不切实际的平原式连片,而是通过科学的工程与生物措施(例如地块合并、坡改梯、田间道路联通),消除或减缓零碎地块间的物理阻隔,形成适应小型、多功能农机作业的微型作业单元与互联互通网络。与之同步的,是推进“数字新基建”的嵌入式部署,包括基于物联网的智慧水利系统(例如分布式智能滴灌、山塘水库水位水质自动监测)、土壤与作物情状感知网络(监测墒情、养分、病虫害)等,实现对山地稀缺水肥资源的精准调控与智能调度,以化解山地农业长期存在的保水保肥难的生态脆弱性挑战。
2.流通与市场的适配性联通:构建“韧性冷链—数字商路”。打破山区特色农产品的“出山难”“保鲜难”的流通壁垒,亟须构建从“最先一公里”到“最后一公里”的“韧性冷链物流与数字化商路”。例如:在地头村落,建设移动式预冷站、共享型分级包装中心,以对农产品采摘后进行第一时间的有效处理;在乡镇交通枢纽,合理布局中型节能冷库与分拨中心;在县域层面,整合交通、邮政、供销与商业物流资源,构建共同配送体系与冷链物流公共信息平台。这套体系的建设,必须与电子商务基础设施同步规划,确保宽带网络、5G信号、移动支付等覆盖重点产区与村落,使山地生产者能够通过电商直播、社群营销等低门槛方式连接全国大市场,压缩中间环节,降低时间成本与交易成本,提升价值捕获能力。
3.投资与运营的模式创新:追求可持续性与正外部性。新型基础设施往往具有较高的初始投资门槛,而且还具有显著的准公共品属性。因此,这类投资建设不仅要超越传统的政府全额投资模式,更要注重产业带动性与运营可持续性。改善投资效率,必须积极探索“政府规划引导、国企平台投资、专业公司运营、新型主体使用”的公私合作(PPP)或特许经营模式,将投资与运营结合起来,并通过清晰的产权界定、合理的收费机制与绩效挂钩的运营补贴,广泛吸引社会资本参与,确保基础设施建成后能够高效、长效运转,真正成为产业发展的助推器而非财政的负担。具体而言,一是实施“山地产业路畅通工程”。改变过去以行政通达率为目标的修路逻辑,重点支持连接特色种养基地、农业园区与主要干线的“产业路”,以及串联山地景观、民俗村寨的“旅游路”。目标是在“十五五”期间,实现省级以上重点农业基地物流通道全覆盖。二是布局“移动式产地仓”与“田间冷链”。针对山区生鲜农产品损耗率高的痛点,采取“先建后补”方式,鼓励合作社、家庭农场配置移动式冷库、田头预冷设施。支持在县城或重点乡镇建设具备分级包装、预冷储存功能的“产地加工中心”,补齐“最先一公里”短板。
未来发展以数字赋能、智慧管理为核心引领方向。一方面是建设“山地数字农业新基建”。利用遥感测绘技术,绘制高精度山地农业资源“一张图”,实现对每一块耕地、林地的数字化管理。推动物联网环境监测、水肥一体化智能控制技术在规模化的特色产业基地落地。另一方面是构建“特色农产品数字化流通平台”。整合区块链溯源、实时交易、物流追踪等功能,为优质山地农产品提供数字化信用背书,实现“生产有记录、流向可追踪、质量可追溯”。
(二)适配性科技创新:需求牵引下的山地技术解决方案
科技是打破资源边界、提升价值层次的第一动力。然而,适用于平原的大型化、标准化、高投入技术体系,在山地特殊环境下往往失灵甚至产生负面效应(例如水土流失加剧)。因此,山地农业的科技创新亟须进行根本性转向:从技术供给主导转向“需求牵引”与“场景适配”,形成高度契合山地生态经济系统特征的技术群。
1.轻简智能装备,破解“机器换人”难题。针对劳动力短缺与作业环境复杂,亟需攻关并普及丘陵山区专用农机装备。研发重点应是轻简化、智能化、电动化、模块化的小型装备,例如:适应梯田和坡地的微型电动耕作机、轨道运输机、履带式多功能平台;适用于经济林果的仿形采摘机器人、智能修剪机;高效精准的植保无人机与自主地面车辆(AGV)。这些装备的研发,必须与前述“宜机化”改造协同,形成“改地适机”与“改机适地”的双向互动。
2.生态增益技术,夯实“品质与可持续”根基。山地农业的核心优势在于生态与品质,科技应致力于放大这一优势。这包括:(1)地方特色种质资源的挖掘与创新利用,运用分子标记、基因编辑等前沿技术,在保持风味与抗逆性的同时改良关键经济性状;(2)生态集约化种养技术,例如林下经济的仿生栽培、种养循环的精准匹配、农业废弃物就地资源化的微生物转化技术等;(3)绿色防控与土壤健康培育技术,减少对外部化学投入品的依赖,提升系统自维持能力。
3.数字融合技术,赋能“智慧管理与价值延伸”。利用数字技术破解信息孤岛,提升全链条效能。重点在于:(1)基于山区小气候模型与遥感数据的“精准农事管理决策支持系统”,实现分类分层的精准管理;(2)融合区块链、物联网的“农产品全生命周期可信追溯平台”,为品牌化与优质优价提供技术背书;(3)开发面向农旅融合的智慧导览、沉浸式体验与虚拟现实(VR/AR)系统,提升消费体验。
4.组织模式变革,构建“产学研用”耦合的创新生态。为实现上述技术突破,必须改革科技创新组织模式。推动建立“产业出题、科学答题、场景验证”的协同攻关机制。鼓励龙头企业牵头组建创新联合体,联合高校院所进行定向研发。国家及地方应重点支持建设一批“区域性山地农业技术集成创新与示范推广基地”,使其成为技术熟化、标准制定、人才培训与模式展示的综合性平台,大幅缩短科技成果转化的“最后一公里”。
具体而言,在科技创新领域,当前的攻坚任务是研发适用机具、推广实用技术。一是设立“山地农机研发与应用专项”。针对陡坡、碎地、林间作业场景,组织科研院所与企业联合攻关,研发小型、微型、轻便化的耕作、植保、采收机械。对购置山地专用农机具在中央补贴基础上,给予市级或县级叠加补贴。二是建立“林下经济与特色种养技术集成示范基地”。依托各级农业科技园区,针对道地药材、山地水果、林菌等特色品种,集成推广生态种植、仿野生栽培、病虫害绿色防控等“山地适用技术套餐”,组织农技人员“包村联户”。
未来发展应以抢占种业高地、开发生态价值为核心导向。一方面是实施“山地特色物种保护与利用工程”。依托山地生物多样性资源,建设一批种质资源圃和繁育基地,开展具有高营养价值、高附加值的功能性品种(例如高花青素、高黄酮类作物)的选育攻关,抢占功能农业种业“芯片”。另一方面是研发“山地农林碳汇方法学”。率先探索符合山地生态修复、经济林种植特点的碳汇计量与监测技术,为未来参与碳汇市场、实现生态变现提供技术支撑。
(三)关键制度保障:释放要素活力与构建包容性治理
最先进的基础设施与技术体系,若无包容、灵活且激励相容的制度环境,其效能将大打折扣。制度保障的核心功能在于“松绑”(破除不当束缚)与“赋能”(提供行动能力),为各类发展要素的流动、组合与价值实现扫清障碍。
1.土地制度:保障产业融合的弹性空间。休闲农业、冷链仓储、加工车间等山地产业融合项目,往往具有布局分散、用地类型混合的特点,与以往的集中连片建设用地供给模式存在矛盾,所以推进制度创新尤为必要。具体而言:(1)推广“点状供地”模式,根据项目实际需要“征转分离、只转不征”或“建多少、转多少”,灵活保障用地;(2)深化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改革,在明晰产权、符合规划的前提下,允许集体经济组织以出让、出租、入股等方式盘活存量建设用地,服务乡村产业发展;(3)深化宅基地制度改革,探索在保障农户资格权与房屋财产权基础上的多种权能实现形式,允许闲置宅基地和农房在符合规划条件下,通过复合利用支持乡村新业态。
2.经营制度:培育富有活力的现代经营体系。新型农业经营主体是战略实施的微观基础。政策的调整应超越简单的数量扶持,转向能力建设与关系重构:(1)重点培育和引进能够整合产业链、对接大市场的“链主”型龙头企业或合作社联合社;(2)着力构建农业产业化联合体,通过章程、契约等形式形成稳定联盟;(3)设计并推广公平合理的利益联结机制,例如“保底收益+按股分红+二次返利”、产量或价格保险、生产托管服务、要素入股等,确保小农户能稳定分享全产业链增值收益,形成风险共担、利益共享的共同体。
3.人才与金融制度:破解要素瓶颈。人才与资本是山区最稀缺的要素。在人才方面,需“内育”与“外引”并举。实施系统性新型农民培育计划,提升本土青年职业能力;通过“乡创客”支持计划、“产业导师”特聘等柔性机制,吸引城市人才下乡;探索设立“农业职业经理人”资格认证与聘用制度,提升经营管理的专业化水平。在金融方面,必须开发适配性金融产品与服务:(1)创新保险产品,扩大特色农产品收入保险、价格指数保险覆盖面;(2)拓展抵押物范围,试点农村承包土地经营权、集体资产股权、农业设施、农业碳汇预期收益权等抵押贷款;(3)发挥政策性金融的引领作用,设立山区特色产业发展专项信贷资金,并引导担保体系向山区倾斜,构建多元化、广覆盖、可持续的农村金融服务体系。
具体而言,在制度保障领域,当前的攻坚任务是盘活沉睡资源、撬动社会资本。一是深化集体林权与农村产权制度改革。加快推进集体林地“三权分置”,鼓励通过出租、入股、托管等方式,将碎片化的林地资源整合流转给新型经营主体。支持各地建立农村产权流转交易平台,探索赋予林地经营权抵押融资功能。二是创新“财政+金融”协同投入机制。改变过去“撒胡椒面”式的补贴方式,整合涉农资金设立山地农业发展引导基金,通过贷款贴息、担保补助、股权投资等方式,撬动更多金融资本和社会资本投向山地特色产业。
未来发展应以探索价值实现、构建标准体系为引领方向。一是率先建立生态产品价值实现机制。在重点生态功能区试点,探索建立基于水质、空气质量、生物多样性维护等指标的纵向生态补偿机制。同时,探索特定区域内的森林碳汇交易、水流生态补偿等横向补偿模式。二是制定山地生态农产品标准体系。针对“土特产”非标准化的特点,由行业协会或龙头企业牵头,制定从产地环境、生产技术到产品分级的全链条团体标准或地方标准。推行“区域公用品牌+企业品牌”双轮驱动模式,加强地理标志保护和运用。三是建立跨区域协同发展机制。打破行政区划壁垒,以山脉、流域为单元,统筹规划特色产业带和产业集群,推动跨县域的基础设施互联、产业分工协作、品牌共建共享。
需要强调的是,基础设施、科技创新与制度保障三者并非孤立存在,而是构成了相互依赖、相互增强的协同创新支撑系统。在功能匹配方面,新型基础设施为技术应用与价值实现提供物理平台和数据通道;适配性科技为提升基础设施效能和突破制度约束提供工具与方法,关键制度则为基础设施的可持续运营、科技创新的有效激励和各类主体的能动性发挥提供规则保障与激励框架。在具体实施层面,当前工作的核心任务应该重在“破局”,通过补齐基础设施短板,深化产权制度改革,让山地农业摆脱发展困境“站起来”;从长远来看,未来工作的重点则要转向“引领”,即在山区农业“站起来”之后,通过数字技术赋能、山地农业标准制定,实现山地农产品价值转化,让山地农业“强起来”。这一协同支撑体系的构建过程,标志着对山区发展的支持,将从过去“边缘扶持”式的政策救济,转向了“系统诊断、精准设计、能力建构”的新行动方案。事实上,对于山地农业而言,一个坚实、协同且富有韧性的支撑体系,是山地农业的战略转型与“特色增长极”崛起的最为可靠的基石与可持续发展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