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清背山面海,山间溪流短促,唯龙江一条干流穿境,西北倚靠戴云余脉丘陵,东南拥抱福清湾、兴化湾万顷潮涌,自古深陷十年九旱、海潮倒灌的双重桎梏。山间遍布酸性贫瘠红壤,沿海滩涂咸卤浸透,天然水土条件处处制约农耕发展。
千百年间,玉融先民不甘被山海局限,一代代开山拓田、筑陂拒咸、跨海引种、耕海补粮,在严苛的自然夹缝中摸索出独属于福清的农耕文明,用双手在丘陵与滩涂之间,写下跨越千年的生存奋斗史。
一、唐至五代:立县拓荒,唐陂开启农耕根基
盛唐圣历二年(699年),福清正式置县,最初定名万安县。至唐天宝元年(742年),万安县更名福唐县。彼时闽东南沿海尚属开发不久的边陲地带,境内可耕种土地有限,在册山田5300余顷、园地5300余顷。当地先民因地制宜,顺着山间坡度修筑层层梯田,又在福清湾、兴化湾沿岸浅滩开辟小块圩田。早期圩田收成不稳,丰歉完全受制于潮汐管控,全年以水稻、粟麦为核心口粮作物,依靠山间天然塘坝引水灌溉。可沿海潮汐无规律倒灌,山地雨水分配不均,旱涝灾害交替侵扰,每年收成起伏巨大,寻常农户家中常年存粮短缺,一遇灾年便要忍受饥馑。
天宝年间(742年—756年),长乐郡刺史高璠目睹海潮常年涌入龙江,沿岸大片良田被咸卤水浸泡盐碱化,无数农户辛苦耕耘却颗粒无收,下定决心修建一座能够拦江拒咸、引水灌溉的大型陂坝。他征调全县乡民全员参与劳作,农闲时分男女老少自带干粮赶赴工地,又专程延请闽地各处经验老道的水工、石匠汇聚龙江中游,合力动工营建天宝陂。工程分多阶段稳步推进,先筑牢核心主坝,再逐年开挖十余条分支水渠,将淡水引向沿岸各个村落的田间地头。
陂坝构造极具巧思,以巨大竹笼填满河卵石堆叠坝身,再打入粗壮木桩加固整体结构,元符二年(1099年)庄柔正主持重修时,首创熔铸铁汁封填坝缝、涂抹黏土防渗的工艺,顺着龙江弯道借地势形成天然分水格局。这套完整水系兼具双重功用,既能截留上游淡水,源源不断灌溉沿岸万亩良田,又能阻隔下游咸潮逆流侵蚀耕地。这座陂坝是福建现存年代最早的综合性大型水利工程,木兰陂始建于熙宁八年(1075年),天宝陂修筑时间比木兰陂早三百余年,历代官府、乡绅皆持续维护修缮,凭借千年实用价值,于2020年入选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至今仍持续发挥灌溉效用。
天宝陂整体完工之后,龙江两岸大片十年九荒的望天田,彻底转变为旱涝可控、年年稳产的肥沃良田,整片龙江河谷平原,自此成为福清最核心的农耕粮仓。唐代沿海还形成农盐共生的独特产业格局,海口、牛田两处是福建七大盐场之二,海口盐场坐落于福清湾沿岸,牛田盐场地处兴化湾北侧,沿海农户半耕半盐,白日下田耕种,潮起之时滩晒海盐,售卖盐产换来银钱,悉数用来修葺堤坝、添置农具,沿海多元谋生的产业雏形就此成型。
沿海滩涂围垦的历史也自唐代发端,《黄檗山寺志》记载,天宝年间渔溪黄檗寺院僧人心怀乡民生计,率先率众围起一片滩涂开垦农田,定名郑渚田,也是福清有史可查最早由寺院主导的围垦农田。五代开平元年(907年),王审知入主闽地之后,大力推行劝农开荒国策,尽数鼓励民间围海拓地,江镜占计洋、大湖洋成片荒滩被层层堤岸圈围,化作成片水田,全县耕地规模大幅扩张,慢慢形成山田种粟、洋田种稻、滩涂拓新田的早期农耕格局。
二、两宋:耕制成熟,山海多元农业成型
两宋时期,北方战乱不断,大量中原百姓举家南迁,闽东南沿海人口迎来爆发式增长,福清境内人口规模激增,整套农耕生产技术在人口交融之中走向完备成熟。朝廷出台轻税扶持政策,但凡百姓新开辟的山地梯田、滨海圩田,均可减免数年农税,极大调动乡民拓荒垦地的积极性。同时官府建立常态化陂塘岁修制度,天宝陂先后由知县郎简、崔宗臣主持两次大规模疏浚加固;元符二年(1099年)庄柔正主持重修时,首创熔铸铁汁封填坝缝的工艺,保证灌溉水系常年通畅。
元符年间(1098年—1100年),知县庄柔正出台一套独特民间共治修陂规制。但凡县衙断案败诉之人,不必单纯缴纳罚金,可前往陂坝工地搬运石料、修葺堤坝抵偿责罚,依靠全民参与的模式,让古陂常年得到养护修缮。乡间百姓自发修筑的小型拦水坝堰遍布各个乡落,山间梯田顺着山势层层叠叠向上延伸,山泉从高处分段引流,高低田亩错峰取水灌溉,最大化利用山间有限水源。
山岗贫瘠旱地适宜耐旱作物生长,农户广泛播种粟、豆、芝麻;沿海沙质滩涂则成片栽种甘蔗,待到甘蔗成熟,家家户户支起土灶熬煮红糖,熬制出的蔗糖远销周边州县,甘蔗制糖成为不少农家稳定的副业收入来源。龙江平原大片平坦洋田依托天宝陂完整水系深耕细作,双季水稻全面普及,后世史料可窥见本地先民早有豆类轮作实践雏形,这套稻豆轮耕循环由民间自发摸索,并无官府自上而下推广。每年秋收稻谷之后,田间播种豆类,豆类根系固氮养地,有效改良本地酸性贫瘠红壤地力,避免土地连年耕作肥力耗竭,以此保障平原核心产区粮食长期稳产丰收。
粮食产量稳步上涨之后,官府配套设立常平仓,仓粮来源分为两大渠道:一是官府正常征收的田赋存粮,二是民间百姓自愿捐献的余粮。丰收之年低价收购粮食入仓储藏,一旦遭遇灾荒,便平价向外放粮,依靠这套仓储制度平稳民间粮价,缓解灾年百姓温饱难题,仓廪由官府专人值守管护。内陆山地丘陵除基础粮食作物外,东张南湖一带山间率先开辟成片茶园,培育出独属于玉融本地的高山绿茶,福清千年制茶历史自此发源。山间缓坡还成片栽种桃、李、柿各类本土果树,春赏花、秋收果,山地农林复合产业逐步成型。
福清湾、兴化湾沿岸滩涂与近海沙岗持续向外围拓展全新圩田,滩涂之上人工修筑规整蛏埕,培育本地海蛏,高山出产的蛏品肉质饱满鲜美,自古远近闻名,农渔互补的谋生模式彻底成型。沙质旱地栽种各类耐旱杂粮,以此弥补水田耕地总量不足的短板,山海资源同步利用,丰富百姓口粮来源。宋代官府始终坚持轻徭劝农治理思路,定下保甲护陂、农闲摊派修渠制度,每到农闲时节,便组织全乡乡民一同清理沟渠淤泥、修补坝堤。两宋时期,福清民间已开始使用曲辕犁等先进耕具深耕土地、筒车山间汲水灌溉,耕作、灌溉工具大幅改良,粮食亩产相较唐代提升近一倍,充足的粮食储备,也为后世本地人口大规模繁衍打下坚实基础。
三、元明:灾荒倒逼农业变革,双外来作物改写福清千年粮史
元代至元八年(1271年)天下常年战乱,官府无暇顾及地方民生水利。福清境内各类水利设施长期无人维护修缮,天宝陂多次发生大规模溃堤险情。沿海海堤大面积坍塌损毁,大片成熟良田尽数变回荒芜滩涂,全境农耕发展陷入漫长停滞。直至明初洪武元年(1368年)天下休养生息、政局安定,官府才重新统筹人力物力整治各处陂坝、修复沿海海塘,民间围垦拓田的活动再度兴起,各地粮食生产才得以缓慢恢复。
明代沿海新修筑的围垦海堤,皆配套石质控水斗门,农人可人工开合闸门调控水流,干旱时开闸引淡水入田灌溉,汛期、大潮来临便落闸阻断潮水,完美实现淡水耕种、咸潮隔绝。明代是福清农耕史上最关键的转折点,海外高产作物番薯引入境内,彻底改写这片山海瘠土的生存困境。本地水土先天受限,唯有平坦洋田适合规模化种植水稻,但凡遇上大旱、大潮灾害,水稻极易绝收,百姓常年深陷饥馑。
明万历二十一年(1593年),长乐商人陈振龙冒着风险远赴吕宋,偷偷带回番薯藤苗;其子陈经纶带着薯苗拜见福建巡抚金学曾,逐条详细讲述番薯耐贫瘠、产量高、易存活的种植优势。随后数年闽地遭遇特大旱灾,《金薯传习录》记载当年福清“旱魃为虐,野草无青”,全境本土粮食作物近乎全部绝收。金学曾当即下令,将番薯种苗向全县各村全面推广,下乡官吏深入田间地头,手把手向每一户农户传授扦插、培土、留种全套完整栽种技术。彼时跨洋谋生的福清华侨,也陆续从南洋捎回薯种,民间引种热潮持续多年。
番薯生命力极强,贫瘠沙质山岗、咸潮浸润过的沿海旱地都能顺利栽种,亩产量远超传统粟麦;薯块、薯叶皆可食用,生食、蒸煮皆可饱腹,薯叶亦可腌制成家常咸菜,丰富日常副食,完美适配玉融复杂山海地貌。本地农户还摸索出一套完整储藏办法:在山间地头深挖地下窖洞,窖底厚厚铺撒干燥草木灰隔绝潮气,收获的番薯存入窖中,可安稳存放至来年春夏,填补青黄不接时段口粮缺口,彻底解决秋冬时节百姓断粮挨饿的难题。海外作物落地玉融,自此开启侨乡引种拓农的漫长脉络。短短数十年光阴,番薯遍布龙高半岛、江阴岛等所有沿海沙岗,迅速取代粟麦,成为仅次于水稻的核心口粮作物。每到灾荒之年,仅凭番薯便能保全全县百姓性命,民间由衷将番薯称作“救命薯”,福清也自此拥有“地瓜县”的别称。
紧随番薯之后,福清另一标志性外来作物花生,由黄檗隐元禅师于康熙初年(1662年前后)东渡日本返程之时携回种苗,民间俗称“番豆”,与番薯共同构成两条独特海外引种脉络。这是福清独有的东洋引种脉络,区别于番薯自南洋传入的路线。番豆耐沙土、耐干旱,还可与番薯在同一片山岗间作套种,充分利用山地闲置空间,大幅提升单位土地产出;且花生不与水稻争抢水田耕地,榨出的食用油可供自家日常食用,剩余花生、油饼还能外销换取银钱,至清代中期,花生已是沿海家家户户必种的经济作物。
明代福清各类经济作物持续拓展种植规模:东张南湖茶叶种植范围不断向外拓展,橄榄、龙眼、荔枝、枇杷各类特色果木成片栽培;棉、麻广泛种植,家家户户维持男耕女织的传统生活,男子下地耕耘、女子在家纺线织布,境内形成粮、果、茶、棉麻多元并举的完整农业结构。沿海滩涂围垦建设持续向前推进,江镜、城头、高山一带新增大片海圩田,分为官府主导开垦的官围、百姓自发联合开垦的民围两种开发模式,配套完善海堤、控水斗门设施,实现淡水分灌、咸潮隔绝。
万历年间邑人叶向高亲笔撰写《重修天宝陂记》,文中留下千古核心记载:自古循吏为民造命,莫不以导水兴利为第一义。他亲自主持大规模修葺天宝陂,全面完善南北配套渠系,修缮完成后龙江平原稻作产量再创新高。全境由此形成洋田种稻、山岗种薯、山地培育茶果、滩涂耕养水产的完整多元农业生态,这套成熟农耕格局,一直平稳延续至清代。
四、清代至民国:番薯为主粮,小农耕海并存,水利日渐衰败
明清鼎革更迭之后,顺治元年(1644年)天下安定无大战事,福清境内人口迎来爆发式暴涨,境内可供开垦的优质土地资源愈发紧张。整体农耕模式依旧延续明代成型的多元结构,但各类水利设施长期缺少官府统筹维护,整体农业发展一步步走向衰败。清代新增耕地几乎全部依靠沿海围海造田得来,龙高半岛、江阴岛成片近海滩涂,被百姓层层筑堤围为可耕种洋田;内陆山地得到极致开发,梯田一路向上修建至山腰,但凡有一层薄土覆盖的坡地,尽数栽种番薯,家家户户房前屋后,都开辟一小块专属薯圃,保障自家日常口粮。
本地民间口传民谣“地瓜当粮草,火龙当棉袄”,清末至民国这段岁月,番薯占据福清百姓七成以上主食份额,一碗地瓜粥搭配本地虾油,是民间家家户户最日常的饮食。乡间遍布小型手工作坊,专门加工地瓜粉、酿造番薯酒、制作番薯饺,番薯衍生各类吃食,既是百姓每日赖以饱腹的主食,也是农户贴补家用、换取银钱的重要副业。
福清茶业持续稳步发展,东张南湖、岚湖山两处茶园规模成熟,本地出产的绿茶清香醇厚,行销闽省各处州县;果木、甘蔗、花生广泛种植,沿海沙地成片栽种花生,榨油自给或是对外外销。龙田东营村发展为传统花蛤养殖核心区域,清末此地自发形成小规模蛤苗交易集市;福清湾、兴化湾滩涂之上遍布蛏埕、蚶田,农耕收入、滩涂水产收入相互补充,支撑起沿海小农家庭一整年全部生计。
高山山羊山地散养历史超过百年,属于玉融本地独有的特色山地畜牧品类,多放养于东张、一都山场,山间农户多零散放养山羊:山羊厚实皮毛可搓制粗布,羊肉、羊奶除自家食用外,每逢乡间集市便可沿街摆摊售卖,羊肉亦是本地宴席经典肉食,是农户灵活增收的重要渠道。旧时乡间留存完整春耕祭陂、秋收酬神民俗:每到春日播种、秋日丰收时节,当地百姓自发带着米糕、鲜果前往天宝陂、土地公庙焚香供奉祭品,诚心祈求全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传统农耕生产,与本土乡土信仰深度相融,融入福清百姓日常生活。
水利层面,清代官府也曾多次组织人力修葺天宝陂,民间百姓也自发筹资构筑小型塘坝、沿海海堤。但晚清朝廷吏治松弛、各地战乱频发,大型水利工程常年失修无人看管,海堤溃决、陂渠淤泥堵塞的现象频繁发生。民国元年(1912年)境内常年战火不断,官府完全无力统筹全域水利修葺工作。大批旅居南洋的侨胞心系故土、屡次汇款回乡,侨汇多用于修缮海堤、疏通渠系,同时购置薯苗、粮食救济贫苦农户,依靠侨资弥补官府治理缺位,支撑本地农耕勉强维系。
本地仅能依靠乡绅牵头,联合十三洋水利协会零星修补天宝陂局部堤坝。十三洋涵盖龙江沿岸所有受益村落,陂坝抵御干旱、抵挡海潮的能力大幅衰退。民国三十四年(1945年),有村民贪图渔获,私自凿开天宝陂堤坝捕鱼,造成陂体大面积溃堤,沿岸大片农田失去灌溉水源;缺口逐年扩大,次年灾情加剧。直至民国三十七年(1948年),省政府方才拨款六十亿元金圆券用于重修陂坝,可款项在各级官吏手中层层克扣贪腐,最终实际发放到修缮工地仅有五亿元金圆券。
次年十三洋水利协会只能发动乡民,自筹稻谷二百担、黄金二两,召集民众自发抢修陂坝。这段民间自筹救灾修陂的往事,直观折射出民国时期水利衰败、民生困苦的窘迫处境。全境旱涝潮灾年年频发,农业生产持续陷入低迷,绝大多数农户仅能勉强自给自足,几乎没有多余粮食对外外销。
五、新中国成立至今:三次水利革命,从传统小农走向现代化山海特色农业
历经上百年水利凋敝、小农困顿的艰苦岁月,1949年新中国成立之后,福清迎来全方位农业革新,依靠大规模系统化水利营建,彻底破解延续千年的水土困局。建国初期农业改革核心,便是全域大规模兴修水库、配套灌溉渠系。1958年东张水库动工营建,集雨面积200平方公里、总库容1.85亿立方米,配套370公里干支渠,完整覆盖龙高、渔溪、音西大片缺水农田,有效缓解内陆山地、龙高半岛长期缺水难题。
此后数十年间,福清境内陆续建成九十余座中小型水库,总库容达到4亿立方米,搭配山间天然山塘、纵横交错引水渠,一套完整山地蓄水灌溉体系全面建成。同期各地统一大规模加固沿海海堤、新建标准化挡潮斗门,从源头彻底杜绝咸潮侵入农田破坏土壤。全域全面推广双季稻、改良优质番薯品种,普及化肥、新式农耕机具,推行集体化连片耕作模式。全境粮食产量稳步大幅提升,彻底告别“大旱绝收、百姓逃荒”延续千年的生存困境。
八十年代全国全面推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福清顺势提出“大念山海经”发展思路,立足山海独有资源,全方位调整全域农业产业结构。水稻依旧牢牢占据平原主产区核心位置,番薯不再单纯作为饱腹口粮,配套延伸完整深加工产业链,地瓜粉、地瓜烧酒、番薯特色小吃形成成熟地方特色产业链。
生猪、蛋禽规模化养殖产业快速崛起,东阁华侨农场自上世纪七八十年代起,便是全省核心蛋品生产基地,以蛋鸡养殖为核心,皮蛋、鲜蛋批量外销闽浙各地;高山山羊养殖也逐步走向标准化、规模化。东张本地茶叶完成全面品种改良,引进安溪优质茶种培育新式高山绿茶,岚湖山绿茶多次获评省级优质名茶。
一都枇杷、渔溪龙眼、东张蜜柚成片规模化开发种植,沿海滩涂推行标准化养殖蛏、蛤、紫菜、鲍鱼,水产养殖逐步发展为福清境内支柱农业产业。旅居海外的侨胞持续心系故土、反哺本土农业发展,除捐资修建闽江调水大型工程之外,不少侨胞回乡开垦成片果园、搭建现代化水产育苗场,携海外资源与资金,助力本土特色种养产业落地壮大。
水利领域迎来标志性世纪工程闽江调水“一闸三线”,1994年开工、2003年全面竣工,福清段线路总长41.5公里,其中专门修建龙高支线,针对性解决龙高、江阴片区常年缺水难题。工程凝聚海内外无数侨胞大额捐资,是极具侨乡特色的民生水利工程,建设期间亦吸纳大量福清本地劳工参与施工。这项调水工程每日可调水86万吨,彻底根治福清延续千年的干旱短板,为全域规模化现代农业发展,提供稳定充沛水源保障。
近十余年来,福清完成传统小农农业向高效、生态、品牌化现代农业的全面转型。平原洋田全域推进高标准标准化农田建设,配套完整耕地保护长效管护机制,大面积推广优质再生稻、绿色生态稻作模式;沿海沙岗持续培育改良优质番薯品种,打造统一福清地瓜公共品牌,各类番薯深加工产品通过电商销往全国市场。
东张高山茶、一都枇杷、渔溪龙眼、三红蜜柚、江阴火龙果、嘉儒蛤皆培育为国家地理标志农产品,每一类地理标志产品都配套标准化种植规程、全链条产品溯源体系,线上电商平台、线下商超双线同步分销。其中一都枇杷于2025年获批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全镇五万亩枇杷林,年产值达到6.35亿元,当地同步搭建完整地理标志农产品品牌运营体系,从种植、采摘、分拣、包装到销售全流程规范化运营。
浅海、滩涂全面推行生态循环养殖模式,鲍鱼、海参、花蛤养殖规模持续扩大,工厂化恒温育苗、深海网箱生态养殖技术全面普及落地,一套完整现代化水产全产业链成型落地。东壁岛4.34万亩综合围垦区2005年完工,早年以粮食、果蔬种养产业为核心,近年同步打造滩涂湿地、观鸟文旅项目,兼顾农业生产与全域生态保护,实现山海资源可持续利用。
当地依托山间成片梯田、千亩生态茶园、万亩果园、天宝陂千年古水利遗产,开发乡村研学、采摘观光文旅项目,吸引大量返乡青年回乡创业,带动乡村就业增收。天宝陂世界灌溉遗产、东张千亩茶园、一都枇杷园成为标志性农业文旅地标,传承千年的农耕文化,转化为乡村发展全新动能,传统农业与文旅产业双向融合,拓宽福清乡民增收渠道。
六、千年农业史背后:福清先民独有的生存智慧
治水,始终是玉融农耕发展的第一根基。从唐代天宝年间筑陂拒咸、引水灌田,到1958年东张水库蓄水调洪、1994年闽江调水跨流域引水,每一次农业跨越式发展,都依托水利革新作为核心支撑。境内虽有龙江干流,但支流短小、山地蓄水条件差,枯水期水源紧缺,难以全域稳定供水,这也是千百年来旱情频发的核心缘由。丘陵酸性红壤地力贫瘠,进一步加剧农耕先天短板,福清先民在千百年劳作中,早已深谙“无陂则无田,无田则无民”的生存道理。
先民深谙因地制宜之道,兼容多元作物与种养模式,从不执着单一稻作生产。平坦平原深耕水稻保障福清主粮;贫瘠山岗广植番薯、花生充分利用山地;山间坡地培育茶果增加副业收入;近海滩涂发展水产弥补耕地短板。东西两湾水土差异也催生差异化种养格局,福清湾多浅滩蛏埕,兴化湾大片滩涂围垦水田,最大化利用山海差异化地貌,依靠多元作物、多元产业对冲单一灾种带来的生存风险,在贫瘠土地上找到长久生存之路。
侨乡身份,赋予福清区别闽内其他县域的独特农耕发展脉络。明清至近代,大批侨胞往返南洋、日本两地谋生,身在海外始终牵挂故土,持续带回海外全新作物种苗、新式耕作思路,海外商贸赚取的资源、银钱,源源不断反哺福清本土农业发展。
从海外带回的薯藤、番豆种苗,到近代侨资兴修水利、建设农场、扶持本土种养产业,一代代侨胞,始终是推动福清农耕演进不可缺位的关键力量。福清自置县至今,常年受咸潮倒灌、季节性干旱、酸性红壤贫瘠三重自然条件束缚,一千三百年间每一次农业革新与生产突破,本质都是一代代先民对抗严苛自然环境、寻求稳定生存出路的不懈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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