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连余晖》.第六章 金色大地 第二节 水啊 水!之一

申豫川著
老金头说,水是生命之源。
马场搞大农业,实在是离不开水资源开发。对这句话的认识,没有谁比马场人更深刻,更有刻骨铭心的记忆。
同整个大西北人一样,马场人也充满了对水的渴望、依赖和崇拜。围绕着拥有水、利用水,演绎出许许多多难以忘却的艰辛历程。沈大跃说他跟水可有不解之缘,当年高中毕业就被抽调去修水库。
西大河水库大坝工地,一个建筑队的人正在山坡上午饭。一个穿红背心的小伙儿突然问工长,为啥要在这儿建水库?工长说,把山上的雪水积攒起来,到需要的时候放出来浇地。“红背心”又问,看人家南方那些地方,为啥一年四季就山清水秀?我们这儿为啥就干旱缺雨?问题看似简单,要回答可不容易。
工长高中生毕业,算是个秀才,架厚厚的黑框眼镜,一看就是个书虫。“眼镜”想了想,还真当个事认真说了一番。“眼镜”就是沈大跃。
说,我们这儿紧靠青藏高原,属高原季风性气候。你说的那些山清水秀的地方,有热带雨林气候,有大陆海洋性气候。这么说吧,就是海洋上的暖湿气流,也就是雨水被吹到了他们那里,当然经常下雨喽。雨量充沛,岂不山清水秀。我们这儿是内陆,离海边太远,暖湿气流吹不到这儿,所以就干旱少雨。“红背心”似懂非懂,一脸狐疑。
嗨,要不叫你好好读书呢。听见工长讲故事,渐渐围过来不少人。工长来了情绪,就着小伙子忙递上的烟深吸一口,继续侃起来。
春来夏转,太阳徐徐向北回归线靠近,地球北部自然温度上升,在季风作用下,来自印度洋的湿热空气向北挺近,结果被喜马拉雅山、唐古拉山等山脉阻挡大部。幸存暖湿气流继续向北,又被祁连山脉再次阻挡。
一部分又翻过祁连山来到河西走廊,再往北又被龙首山、合黎山、马鬃山挡了回来,给河西走廊留下了些许甘霖,保住了全年大约四百毫米的降雨量,加上对祁连山脉融水的利用,成就了这个西部粮仓。可是你翻过龙首山去北边看看,那是一望无际的戈壁和沙漠,一山之隔,这边良田万顷,那边荒无人烟,冰火两重天。同属大西北,大自然却给了河西走廊太多的惠顾与恩赐。

再说秋去冬来,太阳又渐渐向南回归线折返,地球南部气温上升,北部气温下降。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以高气压形态向低气压区域袭来,常常裹挟着暴风雪南下肆虐,整个大西北银装素裹,祁连山积雪盖顶,终年不消,巨量冰川填筑在沟壑山谷。正是这种低温效果,才存储起丰富的水资源,在阳光沐浴下缓慢消融,顺势流淌,滋润着山下广袤的草原和田野。
在大西北,我们河西走廊算十分幸运的了,要不然咋有金张掖、银武威之说呢。你们知道“两西地区”和陕北那地方的干旱状况吗?
啥是“两西地区”啊?我们甘肃以定西地区为主的二十个县和区,还有宁夏西海固地区,有八个县,简称“两西地区”。
这些地方的平均降雨量还不到我们的一半,又没有像祁连山这样的天然水库,干得要命啊。打深井吧,一千米也不一定见到水,你说咋活?唯一的依靠就是老天下的那一点点雨。
当地人就家家户户建水窖,下雨时把房顶、地面、山坡上凡是能引到的水全部引到水窖里边,盖严实,锁上。有条件的就牵上牲口,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去驮水,倒进水窖存起来用。

水贵如油,那可一点也不夸张。水窖就是全家人的命呀。当地人咋用水的,你们更没见过。下过面的汤每人只有半碗,剩下的存起来,下地干活的人才能享用。
再说洗脸,一碗水倒进盆里,每人用手帕蘸点擦擦就行了,完了再倒进猪食盆。尿憋了,也要忍到家,尿进猪食盆。总之,这里每一滴水都金贵得要命。
“那怂在肚子里憋急了咋个办呢?”
不远处是一堆民工边啃着馒头边谝着笑话,听到这边的话题,有人飞来一问。
“那就赶紧找你老婆呀?”民工堆里有人又接了回去。
“他还是个光棍啊!咋办?”
“他们家没有牲口,还没有猪没有狗呀”!
哈哈哈哈……
那边的笑声又开心又得意。出了一上午力气看不出一点疲态。
工长收住尴尬的笑,继续下面的话题。
话又说回来。咱这山丹马场要想过好日子,水,才是关键。有水则富,无水则穷。我们守着祁连山脉这么好的水源宝库,可要用得上呀!你看,马场的好多地不还是靠天吃饭吗?不过听黄工讲,这些年马场还是搞了不少工程,要不然,哼,别说灌溉,吃水都成问题。
“唉,那不是黄工嘛”!“红背心”手指向工长身后。一个四十多岁头发花白的人盘腿而坐,跟大家一样,也在钻心聆听。
“啊?专家在这儿,我这是关公门前耍大刀呀!走,听专家讲故事。”工长一吆喝,呼地一下,众人便把黄工围进了圆心位置。
“沈大跃,谈吐不凡啊!”黄工夸奖了一句。黄工,就是黄龙彪。
黄龙彪也喜欢看书,喜欢琢磨。五八年转业来马场之前在部队是炮兵参谋,因为懂测量,后来调去建过营房。到了马场的第一仗就是修水渠,算是专业对口。从此他就没离开这行,研究水利学,边学边实践,自学成才,竟成了水利工程师,马场的水利权威。

他喜欢这个爱读书的年轻人,当然很欣赏沈大跃,感觉这小子有一肚子倒不完的墨水。他愿意给沈大跃这个面子,给他们开个现场会,也让沈大跃多了解点情况。
见大家围拢坐定,黄龙彪顺手拔了根草杆儿当起了教鞭。
要说咱山丹马场的水资源,那还是非常丰富的。你们看,祁连山融化的雪水,从北坡这十来条沟流下来,每年的流量有两千一百多万立方米,要能都用起来,几个马场也用不完。
这些水从两个水系走,一个是黑河水系,一个是石羊河水系。山丹马场就在这两个水系的分界处。
石羊河水系,有西大河和东大河上游一棵树沟、敖包沟。
黑河水系,有马营沟的支流白石崖沟、后稍沟、大香沟、小香沟,还有另一个支流叫童子坝河。
祁连山顺沟而下的融雪水,不少在山口处就渗到了地下,因为沟口下面都是砂砾石。马场的冲击平原是缓坡地形,也存不住水,土壤下面的砂砾石把水都“漏”走了,这就是有的区域草原干旱、人畜缺水、农牧业难发展的真正原因。
要想充分利用祁连山融雪水来灌溉,只有搞水利工程。具体讲,就是建立渠系水网,防止渗漏,把水引到各个地块;再就是修水库蓄水,连接输水渠道,到需要的时候用,顺便发电,一举两得。我们现在干的就是这件事——建西大河水库。
还有个办法就是打机井,把埋藏不是很深的地下水抽出来,进入渠系灌溉。所以,水利是农业的命脉。就是你们工长说的,有水则富,无水则穷。
黄龙彪打开话匣子就没完。

再说说马场水利工程的起源。
在解放前,山丹马场几乎没有什么水利工程。明代曾修过白石崖渠,但不配套,用处不大,也就年久失修,后来废弃了。
民国36年,就是1947年,军牧场曾报请军政部拨款勘修,但杳无音讯。你想想,那时候正是解放战争时期,国共大决战的关键时刻,谁还顾得上你这个地方修水渠的事呀。
马场的水利工程是解放后搞的,1958年起开始大规模兴建。我就是那年来的,当时来了一千多人。到马场第一件事,就是挖水沟、建输水管道,那时候的工具就是铁锹、十字镐,没有机械全靠人工。
苦干两年多,很快解决了人畜用水,几个主要渠道周边的地也浇上了水,耕地扩大,饲草、粮食增了产。又连续投资搞了十多年,初步有了四大灌区的雏形。
黄龙彪挥动着草杆儿,往东一指:看,这是西大河灌区,就是我们眼前这一片。接着又往西一指:还有白石崖、大小香沟两个灌区,顺着祁连山脚往前看就是。
再往北看:大黄山脚下那一片就是大柳沟灌区。现在,山丹马场有了十来万亩水浇地,建场两千多年了,这可是从来没有的事呀!
沈大跃十分好奇,这一门心思搞技术的黄工,竟然对历史也蛮精通,心里充满敬仰,应该不耻下问,多给自己充充电。于是想到了一个问题。
“有个问题要请教黄工。昨晚看电影《决裂》,里边那个反动学术权威,正要给工农兵学员讲马尾巴的功能,被一个学员给打断了,电影里边也一直没交待。这马尾巴到底有啥功能啊?”

黄龙彪一愣,搞不清这小子是真心求教,还是在玩笑戏谑,还是在出难题。可这沈大跃又确实是一脸真诚,黄龙彪还是打消了疑虑。摇晃着草杆儿说,啊呀,在军马场厮混快二十年了,还不知马尾巴有啥用处?听我给你细细道来。
这马尾巴看起来好像没啥用,其实作用大啊!这一嘛,起平衡作用。骏马奔驰,到了转弯的时候要克服离心力,尾巴左右摆动起来,可以抵消掉一部分离心力。凡是有尾巴的动物,狮子、豹子、老虎、狼和狗,尾巴都起这个作用。这二嘛,有散热降温作用。汽车的水箱见过吧,干啥用的?给发动机降温的。那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管子,散热效果最好。细细的马尾一大绺,像不像汽车水箱啊?
沈大跃说,要这么比的话,还真像!
这三嘛,有驱赶蚊子苍蝇的作用。这就不用细说了。
“哦,还有保护肛门的作用。”不知是谁接了一句,大家笑了。黄龙彪也笑了:说得对,能举一反三了!那个地方是动物的弱点,像豺、鬣狗这些动物就专找此处下手,尾巴能起到一些保护作用。还有一点,大家想想,要是马没了尾巴是个啥样子?
“秃尾巴驴!太难看了。”立马有人接茬。
对!还有装饰作用,美观、好看!
“喂,老倔头,你老婆带信来了,说她的地干了,让你赶紧回去浇咔”。一旁的玩笑声又飞了过来。
“呸,你个哈怂,耳瓜子叫驴毛塞住了。你听错了,是你老婆带的信,说是她的下水道堵住了,让你赶紧回去通咔。要是再不回去,就让你家兄弟帮忙啦”!
“这怂!你老婆说了,你狗日要再不回去浇地,就让你爹去浇了”!
哈哈哈哈……

“这些家伙,越说越不像话。喂,歇够了吧,快快快,上工啦,上工啦!”黄龙彪一吆喝,民工堆轰然散去,拿上工具奔向大坝。黄龙彪是工地技术负责人,工序验收他不点头别想过关,施工队伍中是一言九鼎,没哪个敢尥蹶子。
十多年之后,高级工程师黄龙彪退休了,当年在山坡上讲故事的那个工长沈大跃已是他的爱婿,但他没有跟着女儿女婿回成都养老,他已经习惯了大西北的气候和生活,况且还有孩子们在马场和西北各地,他不想离得太远。
没事干的黄工常到机关各办公室坐坐,在年轻人的怂恿下,也少不了吹吹往事。档案室安排写马场水利史,请他最后整理一个简短的结语。
他斟酌了两天,留下了这段话:马场水利建设工程起步于解放之初,规模建设于1958年,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基本成形,相继投入两千多万元,循序推进人畜用水管道、农田水利配套、小型水电站、机井等工程。
建了四十八座小型贮水池,四座沉沙池,打了十八眼机井。修建三百四十多公里长的七十七条引水管道,解决了两万多人和八万多牲畜用水难题,自来水也通到了家家户户。建成的四大灌区,配套灌溉十余万亩农田。
与邻县及邻县的八一农场联合修建了库容6800万立方米的西大河水库,让马场近七万亩农田变成了水浇地。修建灌区渠系之前,农田灌溉是由高到低呈南北走向布局,大多采用大水漫灌和串灌,耗水量大,水土流失难免。改进方式是沿等高线横向布渠,加大了渠系密度,用水更节省,灌溉更方便。
黄工交了这个差便带着老伴儿去了新疆克拉玛依,老俩口要在小儿子的油田养老。沈大跃、黄颂华过一两年总要颠一趟,谒拜、旅游两不误。
尽管有了四大灌区,而山丹马场的农业生产并未摆脱靠天吃饭窘态,也就军马四场勉强能有七八万亩水浇地。后来,大柳沟灌区基本都成了场外的地。白石崖灌区的水,通过主渠道流向下游,进了地方的农田流域。大小香沟水量有限,且季节性强,只能灌溉一小部分农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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