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约是在1978年6月,那时全国农业学大寨的口号还很流行,山西大寨村的党支部书记陈永贵也还在担任国务院副总理,宜宾也在大力宣传农业学大寨的典型喜捷人民公社的下食堂生产队,并组织全市城市乡镇各单位群众络绎不绝地前往参观学习。

1978年时的潘寄华(左)
那时,我还在宜宾市土产果品公司上班。一天,单位组织我们去下食堂参观。我们早上在上走马街公司门前集合,除了公司和门市、仓库值班留守的人员,大约集合了四、五十个人。那天夜里正巧下了一场大雨,早起雨过天晴,空气十分新鲜,大家兴致勃勃前往下食堂。
我们沿着金沙江边的栈房街和光复街走到大南街,然后下河坝在大南门码头上船。这是单位联系的一条全凭人力掌舵船工撑行的木船。木船很大,好几十人坐上去一点也不拥挤。大家坐停当后,船工们就抽去连接江岸的跳板,手持篙竿将木船缓缓撑离了江岸。
不一会儿,木船便来到了江心,从金沙江行至金沙江和岷江交汇的合江门。江面变得开阔,我们坐在木船上,向金岷两江汇流为长江的远方水面眺望,但见水波浩渺,天苍苍水茫茫,好一派雄浑壮阔的气势。木船进入岷江的水道,行进速度明显变缓,因为是朝着岷江的上游方向前行,属于逆水行舟。我们在观山望景的同时,见到船工们将船上的布帆升了起来,想借助风的力量行船,以减轻逆流而上的费力劳作。

岷江上的帆船和纤夫
我抬头看船帆,并不像歌中唱的那么白,而是呈灰色,且是由许多块大小不一的布料拼接缝制而成。令我感觉奇异的,是船工中的一位年长者。他皮肤黑黑的,身板瘦巴巴的,让你感觉他全身没有哪怕一丁点的脂肪肥肉。
此时,他好似休闲般独自盘脚坐在船头甲板上唱起了歌。那歌声比船工号子更加原始古朴,苍凉中透着深邃与神秘,与纤夫的船工号子有所不同,但又有着一些异曲同工之妙。那音调时而悠长婉转,时而昂扬尖锐,如同一位凡间的老人,在向上天祈求倾诉着自己的心声,奇特极了!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听到的奇异曲调。但见这位老艄公一直坐在那里自顾自旁若无人般不停歇地长声吆吆唱着,仿佛不知疲倦似的。而其他几位船工,则站立于木船的甲板两侧,手握篙竿一丝不苟地奋力撑着船。仿佛这就是他们的分工,他是专门负责唱歌给他们听的一样。
我于是忍不住,好奇地向船工们询问这位老艄公唱的究竟是什么?怎么一句词都听不懂。船工们见我迷惑的模样,面带幽默地笑了。随后,他们告诉我,说这位坐在船头甲板上的老艄公是在唤风。招呼天空中的风聚集到这儿来帮忙推船。
我惊奇地问:他这样唱就能把风真的唤来吗?
船工回答:唤没唤来,你看船帆就晓得了。
我们于是一齐抬头望向船帆,但见风正将船帆吹得鼓了起来。

本文所述的出发地宜宾城区大南门(蓝箭头)和到达地下食堂(红箭头)
我们禁不住啧啧称奇,言说这真是太神奇了!之前只知道《三国演义》中的诸葛亮能借东风,今天才知道真有此事。若不是亲眼所见,简直难以置信。
船工们说,也不是寻常人都能唤来风,这条大船上,多亏这个老者有这个本事。
于是我们又一齐望向那个盘脚坐在船头甲板上向着天空半似歌唱半似吆喝着不知什么神秘奇异曲调的老艄公。只见他依然端坐在那儿向着天空不知疲倦地唱着,吆喝着。而回复我们的眼神中,却流露出一个幽默的笑意。
就这样,我们舒适地坐在这条大木船上,一路欣赏着岷江两岸的自然风光,一路聆听着老艄公的神秘歌唱。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有人说,大家快看,对岸就是思波了。又说,你们晓得不?思波有个麻疯病院,里面住着好多麻疯病人呢……于是有人问:什么是麻疯病呀?又有人答:麻疯病可怕极了,全身皮肤会一层一层地脱落,连手指头都会慢慢朽烂掉……听得大家都不由倒吸一口凉气,想不到人世间还有这么一种可怕的疾病。
船又行了不多一会儿,开始慢慢靠岸,老艄公也终于停止了歌唱。有人喊叫,牛屎蹁到了!我不解地问:这地方不是叫喜捷吗?人兮笑道:对头,是喜捷,宜宾当地人习惯上又叫这地方牛屎蹁。我说,叫喜捷多好听,为啥要叫牛屎蹁呀!人兮回答:习惯,习惯。
船工们指着前方的村舍田野告诉我们,这就是下食堂了!

1978年全国人民到宜宾县下食堂参观学习的照片
得悉自己已经来到名闻宜宾的学大寨典型,大家不由精神一振。与船工们告别后,一行人兴奋地上得岸来。然而,人们走了没几步,却忽然发现除了江边的沙地,农村的乡间泥巴路并不好走。由于夜晚刚下过一场大雨,乡间的泥巴路上水凼凼很多,路很滑。下食堂生产队的干部闻讯来接我们,带我们来到生产队队部。不远的一小段路,大家已走得跌跌撞撞的。
只见这个学大寨典型的生产队队部,是由几间很朴素的农村房屋组成。那年月,还没有分责任田到户,由人民公社领导,由生产大队和生产队集体耕种。生产队队部,有简陋的队办公室,保管室,耕牛的饲养棚之类。队长兼书记阳治国热情地接待了我们。这位当过兵的生产队当家人,看得出是位很能干有长远眼光的农村干部。他向我们介绍了下食堂的发展经营情况。
由于早就听说下食堂的猪养得好,于是有的人便提出想去参观下食堂养的猪。不料,阳治国却摇头回绝道:很对不起!今天不能让你们去看猪。原因是这段时间参观的人太多,每天来好几拨,许多人围观太热闹,猪受到了惊吓,许多猪都吓病了,现在需要安静才行。

1978年,下食堂的社员们在捕鱼
阳治国建议大家去参观他们修的大寨田,于是一行人从生产队队部出来,开始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殊不知田坎小路比刚才走的水凼凼路更滑,没走多远,就接二连三有人脚下打滑站立不稳哧溜一下跌进田坎旁的水田里。顿时成了泥人狼狈不堪。有的刚爬上田坎又一溜再次跌进稻田。人群中不禁暴发出一阵阵的笑声。有笑话别人狼狈相的,有哭笑不得自嘲的。还有正在笑别人时,自己也放倒跌进水田中去的。好在,人兮跌得都不算痛,并没有谁受多大伤。大家边走边感叹:今天真是踩到鱼鳅背上了!
后来,有人找到农民的谷草,便用一把谷草把胶鞋梱梆起来,这样走在田坎上,就会好许多,不致那么滑了。
参观完下食堂用石头修砌成的规整的大寨田,一行人踏上归途,依旧乘坐着那条大木船返回宜宾的家。上船的时候,这几十个人的队伍跟来时相比,许多人衣裤鞋袜上皆糊了黄泥巴,有的人甚至头发和脸上也沾着黄泥巴,变得很有些“衣冠不整”,颇似打了败仗的兵。但大家都很高兴,相互笑着打趣说:舍不得下食堂,还要带点渣包儿回去嗄!
当我踏上木船的跳板时,公司里一位叫陈明忠的男同志望着衣裤干净只在胶鞋上沾着一点泥巴的我,十分惊讶地说:嗨呀潘寄华,你竟然没摔到水田里面去?!我笑了一下没有回答他。在他眼里,我大约属于斯文人一类,是必定跌进水田中的人。其实,在田坎上行走时,我好多次险些滑倒,但我按照之前丈夫教我的方法做,每次都化险为夷了。诀窍就是走溜路脚板要翻得勤,你脚下刚打滑你已迈出了第二步。走得越快越不容易跌倒。

1978年11月14日《人民日报》头版头条报道宜宾县下食堂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经验。
改革开放以后,昔日下食堂这位农业学大寨的带头人阳治国又与时俱进,开办了红楼梦酒厂。上世纪九十年代,在人民路有一家红楼梦酒卖专店。记得当时我每次去北京,都会去人民路买点十二金钗酒,带到北京送亲戚朋友。因为十二金钗酒装帧有文化气息,质量也很好,而且售价不算贵。在人民路那家梦酒专卖店,我也两次见到阳治国。与在下食堂时相比,他已俨然带企业家风度了。后来听李天泉说他为杨志国专门写了一本纪实文学书,为这位不平凡的企业家树碑立了传。再后来,又听说红楼梦酒厂华丽转身,变成了后来的叙府酒厂,生产的叙府大曲酒在全国也有了名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