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开放经济条件下,一国各产业部门相对他国而言的比较优势会随着工业化程度提高而出现结构性趋势性变化。农业部门受土地、劳动力等资源禀赋影响较大,其比较优势随工业化程度提高而变化的程度更为明显。如何顺应这种变化调整完善农业发展战略和政策体系,事关一国能否在现代化进程中有效避免农业凋敝、顺利促进农业现代化。
在欧洲国家早期工业化进程中,农业比较优势变化及其引发的贸易政策调整,曾成为古典政治经济学的研究课题。以英国为例,英国在工业革命早期还能够出口谷物;随着耕地逐步转变为牧场、农民逐步转变为产业工人,到18世纪中叶以后英国谷物进口逐渐增加并冲击国内土地占有者利益,进而导致维护土地贵族利益、具有贸易保护作用的《谷物法》于1815年出台(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农村经济研究部,2020)。在这个时代背景下,代表资产阶级利益的李嘉图(2013)在《政治经济学及赋税原理》中提出了著名的比较成本理论。
在工业化起步较晚、农业资源禀赋较差和农业对外开放政治敏感性较高的日本,农业经济学界对农业比较优势变化给予了较多关注。晖峻众三(2011)对日本经济高速增长期农业比较优势下降及其带来的农业转型问题进行了系统分析。速水佑次郎和神门善久(2003)把视野转向全球农业转型,根据部门间资源配置的不同,把世界农业问题概括为低收入国家的粮食问题、中等收入国家的贫困问题、发达国家的农业调整问题。在此基础上,Otsuka (2013)根据对日本、韩国等国家和地区的分析,认为人均耕地少的亚洲国家和地区随着经济发展水平提高将会依次面临三个农业问题,即粮食不安全问题、农业与非农部门收入差距问题、高收入阶段农业比较优势下降导致的食物自给率下降问题,这些国家和地区需要通过扩大农业经营规模以降低劳动成本。
随着20世纪90年代中期工业化城镇化和对外开放深入推进,特别是2001年加入世贸组织(WTO)后,中国国内对农业比较优势和农业国际竞争力变化的研究明显增多。从研究方法的角度而论,大致可以分为三类:一是侧重从要素禀赋角度进行研究。卢峰(1997)从要素比例和成本构成的角度对中国不同类型农产品的比较优势进行了分析,认为快速经济增长会使谷物生产的比较优势趋于下降,但肉类、水产品、水果和蔬菜具有提高国际竞争力的潜力。王秀清(1999)从土地和劳动力等生产要素价格变化入手进行分析的结论表明,中国原来依靠要素价格低廉优势而具有一定国际竞争力的粮食生产逐渐丧失其比较优势。二是侧重从竞争结果的角度进行研究。唐敏和张廷海(2003)运用显性比较优势指数(revealed comparative advantage index,RCA),对1995—2000年中国主要农产品国际竞争力的分析表明,畜禽产品、蔬菜制品、茶叶等劳动密集型农产品表现出显性比较优势,而粮棉油等大宗农作物生产整体上不具有显性比较优势。帅传敏等(2003)利用等市场份额(constant market share,CMS)模型和RCA指数,分析了1980—2000年中国农产品整体的国际竞争力长期变化趋势。三是在波特(2007)竞争力钻石模式的基础上,综合考虑多方面因素对中国农业国际竞争力进行了分析。乔娟(2000,2001)从价格和非价格两方面对1985—1995年中国水果和肉类的国际竞争力进行了分析。李怡和赵泉民(2007)通过构建包括结果指标、原因指标和可持续发展指标在内的时间序列模型对1980—1992年中国农业竞争力进行了分析。
加入WTO后的一个时期内,中国农业发展和农民生计并未如一些人所担心的那样受到明显冲击(叶兴庆,2020),学术界对中国农业比较优势和农业国际竞争力问题的研究热度有所减弱。但随着2012年前后农产品贸易逆差持续扩大和粮食自给率持续下降,特别是随着农产品价差驱动型进口的增加(叶兴庆,2017;倪洪兴和吕向东,2018;倪洪兴,2019),政策层面和学术界对中国农业国际竞争力的关注再次升温。2015年中央“一号文件”把“国内农业生产成本快速攀升,大宗农产品价格普遍高于国际市场,如何在‘双重挤压’下创新农业支持保护政策、提高农业竞争力”视作必须应对的重大考验。2016年中央“一号文件”把“如何统筹利用国内国际两个市场、两种资源,提升我国农业竞争力,赢得参与国际市场竞争的主动权”视作必须应对的重大挑战。2023年中央“一号文件”把“竞争能力强”作为加快建设农业强国的目标之一。《加快建设农业强国规划(2024—2035年)》提出,到2027年“农业国际竞争力进一步提高”,到21世纪中叶“国际竞争优势明显”。在这一时代背景下,国内研究中国农业比较优势和农业国际竞争力的文献明显增多,从农业基础设施(朱晶和晋乐,2017)、新型风险因素(张露和罗必良,2020)、农业经营规模(马红坤等,2020;陈斌,2024)、战略支撑(魏后凯和崔凯,2022)、农业科技和产业链(陈秧分和卢昱嘉,2023)、农业多功能性(刘长全,2025)等角度对中国农业国际竞争力进行了研究。在众多研究文献中,以下三种尤其值得关注:一是国务院发展研究中心农村经济研究部(2017)完成的研究报告,认为中国农业支持政策应从增产导向到竞争力导向转型,构建了“拼成本、拼价格”与“拼特色、拼增值”相结合的双支柱农业国际竞争力框架。二是中国农业科学院(2020,2021,2022,2023,2024,2025)发布的系列研究报告,从贸易、成本、效率等维度,对中国谷物、油料、经济作物、畜产品、水产品和农产品加工品的国际竞争力进行了系统分析,主张根据国情分品种制定农业产业竞争力目标。三是杜鹰(2023)及其牵头的中国国际经济交流中心课题组(2022)发表的论文,采用贸易竞争力指数(trade specialization coefficient,TSC)对中国、美国、阿根廷、巴西、欧盟、荷兰、东盟和印度进行分析后认为,中国大多数农产品的比较优势呈明显下降趋势,与美国、巴西等世界农产品生产和贸易强国相比中国大多数农产品不具备比较优势,中国农业需要构建新发展格局。
以上研究为把握中国农业比较优势变化趋势和完善农业国际竞争力战略奠定了很好的实证和认知基础。但大部分研究覆盖的时间范围较早、研究方法较为单一,得出的结论具有较大局限性,对目前出现的新情况新问题缺乏解释力。例如,2024年中国商务部开展的农产品贸易救济调查立案达到5起,占中国全部贸易救济调查立案数的33.3%;而在加入WTO以来中国发起的333起贸易救济立案调查中,农产品共22起,仅占6.6%。这些贸易救济调查涉及的农产品,在以前的研究中甚至被视作中国具有比较优势的农产品。对农产品贸易救济调查立案增多等新现象,需要放在中国工业化城镇化和对外开放程度提高的时代背景下审视,需要把准中国农业比较优势变化趋势及其驱动因素,只有这样才能切实提高中国农业生产和贸易政策的精准性和协同性。在此时代背景下,本文的边际贡献在于:在对中国农业比较优势变化结果的分析方面,拓展了运用RCA和TSC指数分析的时间范围,引入了生产者名义保护系数(producer nominal protection coefficient,PNPC)法;在对中国农业比较优势变化驱动因素的分析方面,在考虑土地、劳动力因素的基础上,引入了中间投入品、全要素生产率(total factor productivity,TFP)因素;在应对中国农业比较优势变化的思路方面,基于发展阶段和国际环境的新变化,提出了更为系统、更具针对性的政策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