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住千年农业文脉——为长安唐村点个赞文/图:刁学起
2013年,我曾撰文《魂牵梦绕黄峪寺村》刊发于《陕西建设》杂志,表达了我对被开发商征用、即将消失的终南山深处古村落充满疑虑与怀恋,也对随着城镇化进程加快、中国古村落日益减少而忧心忡忡。
放眼全国,城镇化大潮奔涌向前,大量传统古村落快速消亡,不由得引人深思。文中引用冯骥才先生在北方村落文化遗产保护论坛上的论述:“中国十年消失了九十万个自然村,传统村落本身就是弥足珍贵的文化遗产,承载着中华民族最深的根。中华文化的丰富性、地域性、创造性,尽藏于村落之中,它的价值,不亚于万里长城。”数千年华夏文明,农耕文化是民族的根脉,每座古村落都是一部厚重的乡土史书。在城镇化步伐加快的今天,如何妥善保护古村落遗存、留住中华文明的根脉,是摆在各级政府和每位有责任感的华夏子孙面前的重要时代考题,更是每一位心怀故土者肩负的责任。
墙上挂满了各种基地的牌子。
近日听闻老友谈及,西安长安唐村在古村落的保护与传承开发上颇具创意,以创新理念活化古村、保护性开发遗存,让荒废已久的南堡寨空心古村重焕生机,打造出兼具生态、文旅、农耕传承的农业公园,守住了乡村古建筑的“活化石”。心生向往,遂邀约老友,周末结伴探访寻踪。“长安唐村·中国农业公园”位于秦岭北麓、终南山下、神禾塬上的西安长安区王曲街道南堡寨古村。从文昌门出发,导航显示33公里,途中遇修路绕道,五十多分钟后抵达。参观唐村公园无需门票,防疫期间扫绿码即可进入。
免费品尝的的各种小吃区
这是一个集农耕文化传承与风光旅游于一体的风景园区,也是西北首家获批中国农业公园的共建单位、陕西省农村综合改革试验区。据介绍,长安唐村农业公园建成于2019年,园区总规划38平方公里,其中唐村民宿村占地约220亩,总建筑面积约1.7万平方米,分为古寨区、文创区、艺术区、梅园、二十四节气园等区域。开发理念坚守修旧如旧、存古留真的原则,完整保留南堡寨古村原始肌理,对老旧土坯民居、古寨墙体、传统院落进行修缮复原,最大程度留存古村落的原生风貌与岁月质感,古意与新意交融共生。这与当下诸多仿古造景、千村一面的商业文旅小镇,有着本质区别。
步入园区,初具规模的长安唐村的确令人耳目一新,简洁素朴的山门、广袤清幽的绿茵草坪,尽显乡野本真。柳青精神教育基地、西安农博园、唐诗田园、堡寨田园等景观分区错落排布、匠心精巧步入园区,初具规模的长安唐村的确令人耳目一新,简洁素朴的山门、广袤清幽的绿茵草坪,尽显乡野本真。柳青精神教育基地、西安农博园、唐诗田园、堡寨田园等景观分区错落排布、匠心精巧,将农耕底蕴、盛唐文脉、红色精神融为一体,文化内涵丰盈厚重。在接近南堡寨古村落原址的小广场上,特色乡土美食免费品鉴,民俗演艺轮番上演,烟火氤氲、乡情浓郁,让人沉浸式感受关中乡土风情。将农耕底蕴、盛唐文脉、红色精神融为一体,文化内涵丰盈厚重。在接近南堡寨古村落原址的小广场上,特色乡土美食免费品鉴,民俗演艺轮番上演,烟火氤氲、乡情浓郁,让人沉浸式感受关中乡土风情。
深入南堡寨古村旧址,恍若穿越千年时空。这片被遗弃在神禾塬上的古村落,遗存着清代古建筑群落,更多民居为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修缮改建而成。尚未完全整修的部分,给人带来无限的怀旧与伤感。除清朝留下的部分古建筑外,大都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及以后返修的民居。岁月侵蚀、久无人居,村落荒寂清幽,杂草丛生、杂木繁茂,部分屋舍坍塌、残垣错落,满目皆是时光沉淀的沧桑。在一座正在修复的门楼上,见到一块光绪年间题有“道接南阳”的匾额;旧村北端正在翻修的三圣宫,也让我感受到一份深沉的古意。
光绪年间的匾额,上书“道接南阳”和“献”字。
正在修的三圣宫所备用的材料
在一垛凹凸不平的古墙下,同游的山友、丈八沟陕西省宾馆的折副总经理正细细揣摩。古墙上许多突出的石头,看似原来垒墙的石头中间的泥缝被风雨冲刷所致。折总告诉我,刚才一位当地知情者说,这不是泥缝被冲刷掉,而是原来的泥土变成了石头。我半信半疑,查阅资料后发现确有“泥土变石头”的现象:年久侵蚀下,水分和矿物质结晶,加上温度变化带来的膨胀压缩,使泥土结块成为石头。形成这样的石头至少需要百年以上。一墙藏岁月,一石载沧桑,古寨的厚重底蕴,于此细微处尽显无遗。
三圣宫院内的大柏树,修庙人说超过500年的树龄。
被风化成的石头,自然之功。
南堡寨古村,是秦岭北麓、神禾塬上名副其实的农耕文化活化石。此地文脉绵长,人文溯源可至新石器与商周时期。唐代诗人孟郊在《终南山下作》中写道:“见此原野秀,始知造化偏。山村不假阴,流水自雨田。家家梯碧峰,门门锁青烟。因思蜕骨人,化作飞桂仙。”描写的正是南堡古寨当时的景象。那时的南堡寨,原野集秀、天工造化、绿荫伞盖、水田丰盈、云路碧峰、门锁云烟,幽静而美丽。后可能因兵燹战乱,小山村一度消失,至清朝嘉庆年间重建。当时人们为避战乱择神禾塬上聚居,逐渐形成村落,更利于防御外来入侵。清朝时,南堡寨村属咸宁县杜曲社管辖。关中地区回民反清起义,特别是同治年间在太平天国运动影响下爆发的大规模回民起义期间,南堡寨依托原上有利地形,高崖筑墙、城门牢固,成为易守难攻的堡寨。随着时代变迁,新中国成立后太平年景到来,筑堡防御功能逐渐失去意义。上世纪70年代初,为解决西安吃水与农业灌溉问题,上游修建石砭峪水库,导致下游滈河水源短缺;加之环境干旱、塬上吃水困难,以及改革开放后人们对广阔世界的向往,交通不便的问题愈发凸显。至90年代,南堡寨村已有上百户人家搬到神禾原下。2000年,村委会决定全村搬迁至原下建立新村,原来的古村便成了无人居住的“空心村”。
这种方形砖不知出自那个年代,很少见的。
长安唐村的建设,依托古村落的建筑、文化与历史,对废弃古村落进行保护性救护与挖掘,并结合新农村建设合理安置主动下山的农民,使其安居乐业,进而扩展保护成果,将其建成集保留乡愁、怀古纪念、诗酒花茶为一体的公益休闲场所。跳出了“拆古建新、逐利开发”的商业误区,走出了一条保护优先、活化传承、惠民利民的乡村振兴之路。
终南山下神禾塬一带,是中国农耕文化的发祥地,也是盛唐名望贵族、文人雅士聚集之地和唐代田园诗的发源地。此地文脉绵长,自古山水毓秀、田畴丰盈。根据蓝田猿人和半坡遗址推算,新石器时代这里便是人类活跃聚居地。长安唐村所处之地古时自然环境优越,历史文化丰厚。滈河、潏河二水并流,水系林带交织纵横,沟壑延绵,山泉汩汩,临山傍水,北接平原,乃关中地域少有的山、水、林、塘多重生态系统,当地称这里为“终南水乡”,是北方少有的“鱼米之乡”。古有民谣:“大雁飞过神禾原,错把王曲当江南。”这里出产的桂花球大米和清水荸荠曾是唐代上奉宫廷的贡品,远近闻名。就连神禾塬的名字也与农耕稼穑文化密切相关:一说唐太宗贞观元年(公元627年),李世民巡游此地,见一禾生双穗,呼其“神禾”;二说后晋高祖天福六年(公元941年),此地有一禾穗重六斤,故而得名。当然还有一些古代传说,总之都因这里长出神气丰硕的庄稼而得名。这里不仅是皇城根下的富饶粮仓和重要生态涵养地,也是盛唐时期名望贵族和文人雅士喜欢聚集的地方。
盛唐兴起的田园文化与这里有着深厚的渊源。樊川、御宿川两川文化的绵延,对唐代田园诗酒文化的兴起起到了重要作用。唐村所处的神禾塬,位于长安区南部的古樊川和御宿川之间,两川夹神禾塬而行,渊源流淌,川流不息。樊川地名源于汉高祖刘邦将这条川道封为武将樊哙的食邑;唐代此地寺院众多、名居荟萃,发生过许多生动的故事。唐代诗人杜牧自谓“樊川翁”,将其著作命名为《樊川集》,可见其文化内涵在诗人心中的分量。御宿川即现在石砭峪下游被冲刷出的一段川地,据《三辅黄图》卷4记载:“御宿苑,在长安城南御宿川中。汉武帝为离宫别馆,禁御人不得入,往来游观,止宿其中,故曰御宿。”唐代诗圣杜甫《秋兴八首之八》中“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阁峰阴入渼陂。香稻啄馀鹦鹉粒,碧梧栖老凤凰枝。佳人拾翠春相问,仙侣同舟晚更移。彩笔昔曾干气象,白头吟望苦低垂”的诗句,详细描述了当年汉武帝上林苑御宿川的湖光山色、稻香梧碧、佳人游春、仙侣晚舟的繁华景象。两川文化汇于神禾之塬,盛唐时代温饱有余,世家望族、贤达名流于此雅集唱和、诗酒田园,乐此不疲;高僧大德云集于此,创宗立派、修行弘法,香火旺盛。山水田园、诗酒写意、道法自然的博大文化,是盛唐文化极其重要的组成部分,也是长安唐村建设的人文依据和厚实文化基础。我想,这大概就是“长安唐村”得名的缘由吧。
完整的长安唐村不仅限于南堡寨古村落,而是一个包含约24个自然村和3万人口的连片田园园林景区。其规划版图西至长安大道,东邻杜曲街道,南至环山路,北至皇甫村、兴胜村。这片区域内除24个自然村外,还包括十三省总城隍庙、药王庙等众多历史遗迹,也是柳青《创业史》的创作地,书中描述的“十里蛤蟆滩”便在其中,人文历史资源极为丰富。在政策方面,由于顺应国家乡村振兴战略,长安唐村得到了农业农村部中国村社发展促进会及当地各级政府的大力支持。担纲承建的是孙茵女士挂帅的天朗集团,孙茵的父亲孙达人曾是我省副省长,1991年他主动辞去副省长职务,潜心研究农民史,出版专著《中国农民变迁史》,成为当今中国唯一的农民史研究专家,成就了一段传奇——这也是我曾在省委工作十多年中,从心底敬佩的老领导之一。相信孙茵女士会子承父业,精心打造出一个真正承载农业文脉的长安唐村农业公园,为子孙后代留住一条中华文明的根脉,这将是功德无量的善举。
游罢唐村,览古思今,感而赋七律一首(新韵),以记此行:游长安唐村农业公园终南山下神禾塬,商周史迹滈水边。千载古村藏旧韵,百年嘉景续新篇。沧桑迭代皆天道,阡陌翻新作雅园。唐韵农风承世脉,初心不负子孙传。2020.7.5
社树。古代封土为社,祭社的地方必定要植树,以为社的标志,也作为社的崇拜物,称之为社树。此树实际是一棵大皂角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