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体的形式看起来最自由,实际很严格。这里我们以唐代诗人张若虚的《春江花月夜》为例。《春江花月夜》是一首由36句组成的自由体诗,36是中国古代文化的“圣数”之一。这首诗有两种分法,一种分法是36句平分,形成一个对称结构。前面写天地间春江花月夜的美好景色,后面写美好景色中的男女爱情,自然与人文相结合,体现中国古人的基本思想:世界是美好的,但是人生是有遗憾的;人生虽然有遗憾,但世界依然是美好的。所以中国古人对未来和整个宇宙始终怀有信心,这种区分形成一种对称美的基本形式。另一种分法是前面16句,后面20句,形成一个均衡结构。前面写世界是美好的,即春江花月夜的美好景色;后面写虽然宇宙是美好的,但人生是有遗憾的,写男女之间相爱却不能在一起而互相思念的情感。
从均衡结构来看,前面16句分为10句和6句,前10句写世界是美好的。最开始写整个春江花月夜:“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这四句的审美视线从江到海到月,继而从月到海再到江,用“画圆”方式把中国古人“仰观俯察、远近游目”的审美世界完整地写出。“春”“江”“月”“夜”都写了,接下来就写“花”:“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诗从开始到“江流宛转绕芳甸”是清晰之美,到“月照花林皆似霰”走向模糊。因为春天的景色是多样性的,接着“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把春江花月夜朦胧之美的一面凸显出来。最后,月不断升高,在春、江、花、夜的各种景色的交汇中,升到中天,又转到明晰之美:“江天一色无纤尘,皎皎空中孤月轮。”至此,春江花月夜丰富、美丽的春夜景色就写完了。
前16句中的后6句由自然之美升上宇宙情怀。古人看见月景会引发对于宇宙人生的思考:“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关于这一哲学问题的产生,西式的思维可能是:江是怎么来的、月是怎么来的;而中国古人的思路是:哪一天、哪个人第一次见到月亮,哪一天月亮第一次照到人。接着讲人生和月的关系:“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望相似。”月亮永恒,人生短暂,悲剧感由此而出。继而又把人的情怀赋予月亮。“不知江月待何人,但见长江送流水。”人一代代消逝,月亮在等待自己理想中的人,那理想之人一直没有等来,月亮就永怀痴情地等下去。到此,美丽的景色以及在景色中产生的宇宙人生思考就写完了。而最后的想象正好从诗之思、从宇宙情怀回到人间,落实到现实中的男女爱情上。
后20句就写现实中的人和人生是有遗憾的。前4句是承上启下。“白云一片去悠悠,青枫浦上不胜愁。”由白云联想到游子,再联想到青枫浦上的思妇。“谁家今夜扁舟子,何处相思明月楼。”这两句直接把美丽之景和男女离别之情写了出来。下面14句里,先6句明写思妇,2句过渡,后6句暗写男人。先6句明写女人:“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月之圆满反衬人的分离,女人照镜寓思情之丰,皆是中国美学的惯常套路。女人照镜与望月,感触太多太苦,不想再看镜子和月亮。放下帘子,月光仍然透进来,索性再去池边洗衣,月光还照样洒下,拂也拂不去,好不恼人。既然摆脱相思不得,就要转换心理,把相思化成祝愿,希望美好月光也能照到思念之人。“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前6句的女人相思就写完了。中间2句是过渡:“鸿雁长飞光不度,鱼龙潜跃水成文。”“鱼雁传情”是双方交流信息的惯常套路。有时信收到了(水成文),有时信没收到(光不度),收到信时的喜悦和收不到信时的担忧交替出现。转入后6句,写男人之思:“昨夜闲潭梦落花,可怜春半不还家。江水流春去欲尽,江潭落月复西斜。”人生很短暂,美好时光也很短暂。昨夜梦见落花,春天快过去了,自己却不能回家,只能看外面的落月西斜。从一开始写春江花月夜,月亮升到中天,照着男人和女人,后来不断地慢慢落下。暗写男人时,月亮快要落下去了,伴随月光一起流逝的,还有美好的夜晚。然而男人又想到彼此相隔之远,相见之难,而美好景色正在消逝,人就忍不住了,一定要回去。“斜月沉沉藏海雾,碣石潇湘无限路。”然而,有的人回去了,有的人因种种原因仍回不去。无论是回去的人,还是回不去的人,月亮都给予温柔的照耀和安抚,“不知乘月几人归,落月摇情满江树”,最后两句就收在这里。
全诗形成一种均衡的形式美结构:前16句,后20句;前16句里又分10句和6句;后20句里前4句是过渡,再是先6句和后6句,中间2句连接,最后2句结尾。所以,唐代古体诗虽看似格律自由,却包含古代文化中最核心的形式规律。同时,我们在写律诗和绝句时,虽然需要严格讲规矩,但也要感受里面自由和灵活的一面。唐诗的发展,也映照着中国古人心灵日趋成熟的发展历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