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忠文:木本经济——贵州山地高效农业的未来路径

贵州地处西南亚高原喀斯特腹地，山地丘陵面积超过92%，群山连绵、地块破碎、土层浅薄、石漠化广布，先天缺乏北方平原与江南坝区发展草本规模化农业的自然条件。近几十年的贵州农业经济发展经验也表明，如果照搬平原或丘陵地带的农耕模式、陡坡垦种草本作物，不仅产出效益低下，可能更加剧水土流失与生态退化，陷入“越垦越穷、越穷越垦”的困局。

如何跳出传统草本农业的路径依赖，探寻生态文明时代贵州山地高效农业的未来路径，一直是大家思考的问题。重新审视山地资源禀赋和历史发展经验，很自然得到答案——木本经济恰是适配贵州山地禀赋、契合大农业观与大食物观、承载山地文明的高效农业新形态。

值得注意的是，人们往往把木本植物利用等同于林业副业或零星林果种植，甚至是林下经济等，未能洞察木本经济的全部内涵。通过与草本农业对比并系统思考，可以将木本经济定义为，以乔木、灌木、木质藤本、竹葛等木本植物为主要劳动对象，突破传统农林二分边界，横向覆盖种植培育、精深加工、生态文旅三大产业，纵向则是兼具经济产出、生态修复、文化传承、粮食保障多重功能的复合型经济形态。

农户在剑河县柳川镇关口高效山地农业示范基地采摘木耳。杨家孟 摄

当然，看待一种经济形态在某个地域是否具有生命力和发展潜力，还要从历史、理论和现实可能性方面进行充分考察。

首先，从历史纵深来看，木本经济是贵州亚高原山地文明的原生底色。

文明形态受地理禀赋深刻塑造，农业形态则在某种程度上界定着地域文明的特质。纵观历史，木本经济是贯穿贵州文明发展始终的原生生计形态，是亚高原山地文明的重要特征。

远古时期，贵州山林密布、喀斯特地貌发育，先民以采集竹木、野果、葛藤块根为生，开启木本资源利用的初始劳动，奠定了依托山林求生存的底层生计逻辑。

魏晋以后，中原人口南迁带来林木栽培技艺，贵州各族开始人工驯化杉木、茶树、漆树，从自然采集转向人工管护，林粮间作、林药混种的复合经营模式逐渐萌芽。

唐宋至明清，是贵州木本经济快速发展时期。中央王朝对西南实行羁縻治理，统治和赋税都较为宽松，不强推中原草本赋税农耕模式，各族得以延续本土生计。以管护农业管护体系为例，可以看出贵州木本经济的智慧。黔东南锦屏杉木形成“火焚炼山、堆土亮根、林粮间作”的成熟管护体系。许多历史人类学的资料表明，贵州古先民创造的“以砍代种、以修代养、适度干预”管护智慧，实现了林木的永续利用，形成了与中原平原草本农耕截然不同的山地木本文明范式，是贵州地方性知识的集中体现。

近代以来，受粮食增产压力与中原农耕观念影响，贵州一度大规模陡坡毁林，扩种玉米、水稻等草本作物，木本经济被边缘化，沦为农家副业。无序垦荒直接加剧石漠化蔓延与水土流失，陷入生态与经济双重困境。

进入新的历史时期，随着生态文明建设与大农业观深入人心，回归木本经济、复兴山地原生农业形态，本质上是对贵州历史文明的接续，也是对人地关系规律的重新敬畏和深入审视。

铜仁市玉屏侗族自治县南门坡省级森林公园。胡攀学 摄

其次，贵州发展木本经济具有坚实的学理支撑。

马克思认为，农业是自然再生产与经济再生产的统一。木本经济模拟森林自然群落结构，人工适度管护、不破坏生态本底，实现生产活动与自然循环相融，远比陡坡垦荒种粮更符合经济规律与生态规律。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舒尔茨也在《改造传统农业》中强调，农业现代化必须植根本土资源禀赋，山地不能简单复制平原规模化、化肥化模式，要立足多年生植物资源，发展低投入、长周期、可持续的特色业态。木本经济正是这一理念的生动样本，即通过跳出路径依赖，走差异化、本土化的山地农业现代化道路。

近年来国内学者杨庭硕、张振兴、崔明昆等的研究也表明，木本农业是最接近自然的农业类型，具有水土保持、生物保育、变废为宝的突出优势；葛藤更是喀斯特地区最佳先锋作物与林下套种作物，兼具土壤改良、辅粮供给、生态涵养等多重价值，为贵州发展木本经济提供了坚实的学理支撑。

铜仁市印江自治县绿水青山生态美。张更生 摄

最后，贵州发展木本经济还具有独特的自然优势和发展潜力。大体上有5个方面：

一是自然禀赋得天独厚，适配木本产业发展。贵州属亚热带亚高原季风气候，立体气候分明、雨热充沛，适宜茶叶、油茶、核桃、花椒、葛藤、刺梨、石斛、竹类等上百种木本植物生长。全省大量荒山荒坡、石漠化土地、闲置坡地不宜耕作草本作物，却为木本经济提供了广阔空间，真正实现了不与粮争地、不与人争粮。尤其是葛藤等木质藤本植物，根系发达、固土固氮，是喀斯特石漠化与干热河谷最佳生态修复先锋作物，既能改良土壤，又可作林下套种、辅粮供给，生态经济价值兼备。

二是文化遗产厚重，传统技艺积淀深厚。贵州拥有众多木本农业文化遗产，锦屏杉木传统种植系统、湄潭古茶林、黔东南油茶林等活态传承至今。各族先民积淀的嫁接繁育、林间修剪、树墩再生、林粮间作等传统技艺，以及竹木崇拜、油茶民俗、茶祭祀等民族文化，为木本经济赋予了深厚的文化内涵，使其区别于普通种植业，具备了文旅融合的独特潜质。

三是产业基础扎实，业态体系初步成型。经过多年培育，贵州已形成茶叶、油茶、竹木、林下药材、特色林果、花椒漆树等优势木本产业集群，湄潭翠芽、都匀毛尖、贵州油茶、锦屏木材等品牌知名度持续提升。以嫁接为代表的营养繁殖技术，已在贵州柑橘、蜂糖李、低产茶园改造中广泛应用，能够快速适配市场变化、盘活低效林地，为木本经济提质增效提供了有力的技术支撑。

四是政策战略叠加，发展机遇凸显。当前，国家大力践行大农业观、大食物观，扶持木本粮油、林下经济发展，将山林资源纳入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贵州作为长江、珠江上游重要生态屏障，肩负石漠化治理与碳汇减排使命，发展木本经济既能固碳涵养、修复生态，又能壮大乡村产业、带动群众增收，与乡村振兴、生态文明、碳达峰碳中和等国家战略高度契合，政策红利持续释放。

五是三产融合空间巨大，增值潜力突出。木本经济天然具备三产融合的特质，第一产业可发展林下种植、林间养殖、木本粮油培育；第二产业可延伸茶叶深加工、木本油料精炼、竹木文创、葛藤食品、药材萃取，拉长产业链、提升附加值；第三产业可依托古茶园、杉木林、民俗村落发展森林康养、农事研学、乡村旅游，把绿水青山转化为金山银山，综合效益远超传统单一农业。

黔西市雨朵镇龙场村特色产业圣女果种植基地。史开心 摄

当然，贵州发展木本经济的现实短板也比较突出。比如，思想认知仍有偏差，部分地方依旧重草本粮食、轻木本产业，没能把木本经济作为山地农业的主体形态；布局分散，以小农户零散经营为主，规模化、标准化程度不高；产业链偏短，多以原料外销为主，精深加工不足、品牌散乱；科技支撑薄弱，传统技艺传承不够，良种选育、标准化栽培推广滞后；开发与保护平衡难度大，部分区域存在重产业、轻生态的倾向等等。

立足新发展阶段，贵州唯有跳出传统草本农耕的思维束缚，坚守山地本底、复兴木本经济本源形态，以理念革新为先导、科学布局为基础、科技赋能为支撑、产业链升级为抓手、生态文化为底色，推动木本经济规模化、标准化、品牌化、融合化发展，才能真正将山地资源优势转化为产业优势、经济优势，走出一条具有贵州特色的山地农业现代化之路，为乡村全面振兴、生态文明建设和高质量发展筑牢坚实产业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