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Yang Qiao
6月初的洋桥村,正值农忙时节。白天,村民顶着日头穿行在稻田里播种,晚上,暑热褪去,整个村子都喘了一口气,在晚霞中渐渐归于宁静,只听得一片蛙鸣和几声零星的狗吠。
此时,咱们村的生态种植产业互助小组成立已三月有余。此前经过全体成员的讨论,定下了小组的种植标准,包括不用农药、化肥、除草剂,鼓励种植老品种,使用覆盖、堆肥等生态种植方法。
目标有了,怎么用生态的方法种好地呢?4月,我们找到了本地有经验的志愿者,教大家制作果蔬酵素,但对于堆肥,我们还没有经验。小组成员在种植过程中也遇到了一些问题,比如:菜园长虫怎么办?土壤板结怎么办?为什么同样种洛神花,有的人长得好,有的人长得差?这些问题我们还不能很好地解答,亟需技术支持。
洋桥
盼什么来什么。6月,“生态农业在地系统共建共学营”就来到了洋桥。本次共学营由食通社、洋桥村村民委员会和远野近乡联合主办,面向中小规模生态农户、合作社开展“生态小农友好”的农业技术培训。从6月4日至7日,一群来自全国各地的年轻人,和种植小组的8位成员、村里的2户养殖户,共10位村民聚在一起,开启了一场关于生态农业的共学之旅。
参加共学营的学员中,有毕业不久的学生,有正在探索返乡道路的青年,也有已经开始实践生态农业的种植者。而本地参与者则以村里的中老年村民为主,他们中的许多人种了一辈子地。一边是平均年龄六七十岁的种植小组成员,一边是大多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一边是经验丰富的老农民,一边是刚刚接触农业的新手。看似截然不同的两伙人,因为种地这件事聚在了一起。
好在土地足够广阔,乡村生活足够丰富,能够容纳不同年龄、不同经历的人共同学习。大家一起向土地学习,也向村庄学习,更向彼此学习。正如种植小组成员水强叔说的那样:“种地就是一辈子都在学习,活到老学到老。”

课程内容本身也像一个完整的生态系统。从作物、土壤到动物,从农田到村庄,从种植技术到乡村发展,大家不断追问各种关系如何相互连接、彼此影响。
对于种植小组的叔叔阿姨们来说,“生态农业”这个词或许有些陌生,但其实他们在长期和土地打交道的过程中积累了很多朴素的观察,比如地越来越瘦,虫子越来越多,菜没有小时候好吃,种地越来越不挣钱……这次共学营所做的,正是帮助大家从生态农业的角度重新理解这些经验,重新思考田间管理的技术和方法,并做到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
如果作物会说话
YANG QIAO.
第一天早晨的一场急雨打乱了我们挖坑观察土壤的原定计划,于是我们从作物开始聊起。在大多数村民的印象里,作物是需要靠“喂”肥料来长大的,不用化肥就不能保证产量。但作物真的需要的是化肥吗?
老师不断提到一个关键词——光合作用。植物的叶片利用阳光、空气和水制造养分,养分不仅供自身生长使用,还会有一部分通过根系输送到土壤中,为各种微生物提供能量来源。微生物则进一步分解有机物,释放养分,帮助植物吸收和利用。于是,一个看不见的地下合作网络逐渐呈现在大家面前。植物制造养分,微生物加工养分,土壤储存和循环养分。一株庄稼的成长,就和我们的种植小组的成长一样,从来不是单打独斗。
有村民感叹:如果作物会说话就好了!如果作物会说话,会说些什么呢?也许会说:

“请不要只盯着我的果实,也看看我的根!”
“我的成长不仅靠肥料,更依赖阳光、水分、微生物和健康的土壤!”
怎么给这个合作网络加把劲呢?轮到酵素登场了。老师反复强调,酵素并不是生态农业的“万能药”,而是一种帮助激活微生物、促进养分循环的工具。下午,在老师和小老师的带领下,学员和村民一起动手制作了五种不同用途的酵素:菜籽麸酵素(提供养分);猪尿酵素(补充营养);鱼蛋白酵素(氨基酸);多毛菌(增强土壤活力)和驱虫酵素(抑制虫害)。

老师们特别注意带大家发掘身边现成的材料,比如榨油坊的菜籽麸、养殖户的猪尿、田里的福寿螺,以及辣蓼、苦楝、蓖麻、芋叶等植物,这样一来,大家都觉得取材很便利。
认识我们的土壤
YANG QIAO.
第二天从认识土壤开始。什么样的土壤才算好土壤?怎么判断土壤的好坏?面对这些看似简单的问题,学员和村民们展开了热烈讨论。随后,每一组跟随各自的小老师扛着锄头到了不同地点,挖坑观察不同环境的土壤。

和土地打了一辈子交道的村民,估计也是第一次这样细致地观察土壤。大家挖开土层,观察颜色、结构和质地,用“望闻问切”的方式认识脚下的土地。过去很多经验性的判断也逐渐有了更清晰的解释。比如大家常说“黄泥土不好”“地里的土板结”,经过学习后才知道,很多地块属于黏土,透气性和透水性较差,需要通过增加有机质、覆盖和堆肥等方式逐步改善。



随后的堆肥课程和实践环节,让大家对“养土”有了更直观的认识。空地上,牛粪和油菜秆已经准备好了。老师一边示范,一边向大家解释有氧堆肥的原理。大家拿着铁锹把不同材料一层层混合在一起,堆出了一个“奥利奥大蛋糕”。看似普通的一堆草和粪肥,在接下来的几个星期里会逐渐升温、发酵,最终变成滋养土地的有机肥。除了堆肥,大家还一起制作了土著菌,把本地环境中的有益微生物收集、繁殖,再重新带回土地。

四天后的土著菌(此时已能闻到酒曲味,但我们采集的土著菌数量不够,因此力量不够强,混入了杂菌)
换个角度看“虫”
YANG QIAO.
第三天上午,大家讨论的话题变成了虫。讨论一开始就很热烈。有位阿姨斩钉截铁地说:“虫子是农民的敌人!”那农民和虫子的关系,到底是不是敌人?如果是敌人,可不可以化敌为友?



左右滑动
查
看
更
多
经过老师的讲解,大家理解了生态农业并不意味着放任虫害不管,而是试图理解虫害产生的原因。当土壤贫瘠、作物虚弱、生态系统单一时,某些害虫往往更容易大量爆发。而当农田中存在丰富的植物、昆虫和微生物群落时,生态系统本身就会形成一定的调节能力。重点并不是“如何消灭虫子”,而是“如何建立平衡”。老师反复强调,对于病虫害,重在预防,而不是等爆发了再用药干预。对于长期与土地打交道的村民来说,也让他们重新思考那些习以为常的种植经验。
从农田走向村庄
YANG QIAO.
在课程前两天晚上的分享环节中,几位经营生态农场的农友分享了他们返乡从零开始做生态农业的经验,他们发现做生态农业不仅要掌握种植技术,还要会销售、懂市场,利用好本地的资源,处理好和邻居的关系。
于是最后一天下午,我们索性把课堂搬到了整个洋桥村。学员们分为常规农业、菜园与手艺、在地文化三个小组,在村民的陪同下开展调查和走访。
学员们了解了常规农业中水稻、油菜的种植情况、养殖户的养殖情况,对村民的生产方式和生计来源有了大致的印象。

学员们在菜园走访
另一组学员钻进了种植小组成员家的菜园,拜访了手艺人,还和小卖部的老板聊了聊,看到了一套仍在运转的乡村生活系统。

篾匠兵强叔的竹编作品
还有一组学员参观了红军医院旧址、刘元卿纪念馆,拜访了村民自发组织的红歌队,感受到了红色文化、理学文化在洋桥民风民俗中留下的印记。
一个活态村庄鲜活、立体的形象在大家心里逐渐变得丰满。当晚,各小组围绕走访成果进行了分享,并对洋桥村未来发展进行了“头脑风暴”。有人关注农业,希望通过生态种植和在地农产品提升村庄活力;有人关注文化,希望让村里的历史、记忆和传统手艺被更多人看见;也有人关注城乡连接,希望吸引更多年轻人来到乡村、了解乡村、参与乡村建设。
未完待续的故事
YANG QIAO.
三天时间并不长,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却在一点点缩短。一起挖土、一起做酵素、一起吃饭聊天,年龄和身份的差异渐渐变得不再重要。 年轻学员会围着村民请教种地经验,村民们也乐于分享几十年来积累的观察和心得。
菜园与手艺组走访时,不少学员围着做扫把和竹编的村民不停提问。原来习以为常的手艺,在年轻人的赞叹中重新被看见。 而当学员们介绍新的理念和案例时,叔叔阿姨们同样听得认真。

许多人原本只是第一次见面,离开时却已经彼此牵挂。一位学员临走前,还专门把五种酵素的制作方法、使用方法整理成笔记,工工整整抄下来交到村民手里。
共学营结束后,我们和村民进行了交流,想听听大家的收获。有人记住了老师经常提到的“碳水化合物”,明白了植物生长离不开光合作用;有人最喜欢制作酵素的环节,因为材料随处可见、操作简单实用。 大家还表示,愿意把学到的知识分享给更多村民。参加学习的十位村民,今后都将成为洋桥村的“生态种植推广员”。未来,种植小组还计划通过“村民大讲堂”等形式开展更多培训,把生态种植的经验传播给更多人。
共学营期间,正赶上杨梅和李子成熟。水强叔家的麦李挂满枝头,他专门摘了一大袋给大家品尝。去江奶奶家走访时,江奶奶和清娇阿姨带着大家去摘杨梅。树不高,果子结得密密麻麻,大家站在树下边摘边吃,欢声笑语不断。快离开的时候,清娇阿姨忽然问了一句:“你们以后会不会一直记得今天和我们一起摘杨梅?”
离开洋桥时,你会带着什么样的记忆呢?也许会记住麦李的酸甜,杨梅的多汁,醋姜的清爽,也许记得雨过天晴的晚霞,记得那个六月的下午,洋桥村的杨梅树下,有人这样认真地问过你。
大家各自回到了原本的生活轨迹,洋桥村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发酵中的堆肥正在慢慢升温,微生物在里面大快朵颐,替我们做着辛勤的工作。
远方关注的目光还会继续投向这个小小的村子,新的故事,正在土地里生长。


( END )。

“远野近乡”在2024年由一群热爱乡村的本/外地青年与公益实践者共同发起。
我们既是一家社会企业,也是一个多元开放的协作平台,希望连接更多愿意扎根土地的年轻人和村民一起劳动,一起创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