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火明
昨天,浙江召开了全省现代农业产业集群建设暨“土特产富”全链发展现场会,提出要加快打造具有浙江特色的现代农业产业集群,先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
早在四五年前,杭州临平区农业农村局就十分关注集群建设这个话题,探索打造了以塘栖枇杷等地理标志产品为品牌引领,以智慧农业工厂为技术标杆,以农文旅融合为增值路径,以共富工坊和产业联盟为联农机制,形成了从生产到加工、从科技到文旅、从品牌到共富具有鲜明辨识度的全链条现代农业产业集群。为此,我还专门去做过交流。个人认为,现代农业产业集群不是简单的“业态堆砌”,而是要在“集中性、关联性、互动性、参与性和共有性”这五个维度上“聚”出化学反应。地理集中是“形”,产业关联是“骨”,主体互动是“血”,机构参与是“脑”,价值共有是“魂”,缺一不可。
地理空间上的集中性:从“单村发力”到“片区聚合”
地理集中是产业集群的“底座”。只有足够多的同类主体在空间上靠近,才可能产生知识溢出、资源共享和分工细化。浙江的特色在于,不是等企业自然聚集,而是主动以“片区组团”打破行政村壁垒,把零散的土地、分散的村庄整合成连片发展的经济单元。地理集中解决的是“有没有条件聚”的问题。集中不是简单的物理搬迁,而是通过制度设计让“散装”的村庄和土地实现“组装”式发展。
杭州余杭“禹上稻乡”片区以永安村为核心,整合苕溪以北8个行政村,5400亩基本农田实现97%的集中连片流转。八村联合入股组建实体化运营公司,明确“五统一”原则——统一品牌、统一规划、统一运营、统一营销、统一招商。2019年至今,八村集体经济经营性收入从1360万元提高到3100万元,农民人均收入从3.5万元增长至6.2万元。温州平阳“大上林垟”片区16个村,通过“村集体统一收储+专业公司标准化运营”模式,将1.4万亩碎片化农田整合为万亩田园。从“单村发力”到“片区聚合”,实现了田成方、路相通、渠相连,构建起利益共享的共同体。
产业上的关联性:全链发展不是“拉郎配”
地理上的聚只是第一步,关键要看产业上有没有“血缘关系”。关联性体现在两个方面:纵向的上下游投入产出(种植—加工—销售—服务),横向的配套与互补(种苗、农资、物流、电商)。真正的产业集群,链上的每一环都应该是“你离不开我、我离不开你”的共生关系,而非各干各的“邻居关系”。全链发展的本质,是把农业从“卖原料”升级为“卖产品”“卖品牌”“卖服务”,核心在于“链主”企业的牵引力。
台州仙居杨梅从一颗果子做起,集聚了450余家专业合作社,不仅卖鲜果,还开发了40余种深加工产品。截至2025年底,全县杨梅种植面积稳定在15万亩以上,全产业链总产值突破48亿元。从种植到加工再到销售,链上的每一环都有人做、有钱赚。杭州萧山党湾镇用工业化思维谋划农业,引入社会资本建设农产品加工项目,培育了宝盛智能农业产业园、稻虾湾农业项目等一批链主型企业。从田间到餐桌、从生产到冷链物流配送,一体化运营让订单农业蓬勃发展。没有链主,产业链就是一盘散沙;有了链主,上下游才会围着转、跟着干,形成真正的“产业生态”。
经营主体的互动性:抱团才能抗风险
互动性说的是成员之间通过知识共享、技术合作、信息交流、订单互通等方式建立稳定的社会与经济联系。这种互动越频繁、越深入,集群的“集体效率”就越高——市场信息传得快、新技术扩散得广、大订单接得住、风险来了扛得过。小农户单打独斗的时代过去了,“抱团”不是情怀,是生存法则。互动性的本质是“信任基础上的协作”。嘉兴海宁丁桥镇金扬现代化养殖共富基地创新“公司+村集体经济组织+农户”模式,吸引全镇6个村82户低收入农户入股。“公司投设备、村集体管土建、农户租鸡舍”,农民通过租赁鸡舍全年户均毛收益20万元左右。所以没有互动,集群就是一个“睡城”;有了互动,集群才变成一个“活社区”。
机构的参与性:不是“政府包办”,是“多方搭台”
产业集群光靠企业和农户自己折腾是不够的,得有“外脑”和“基础设施”支撑。机构的参与性指的是大学、研究机构、行业协会、金融机构、政府等提供培训、研发、融资、标准制定、质量检测、品牌推广等公共服务。这些服务单个企业做不了、做不起、不愿做,但却是集群升级的“刚需”。需要注意的是,机构参与不是“政府包办一切”,而是搭建平台、提供公共产品,让市场主体在上面自由跳舞。湘湖实验室作为浙江唯一的省级农业实验室,已与60余家高校、科研院所及龙头企业建立合作,共建20个联合创新载体。与传化集团共建“生物种业联合创新中心”,联合浙江农林大学实施生物育种“伙伴计划”,开展彩色油菜、高产大豆等作物的选育推广,构建“科研牵引—品种落地—农旅融合—共富增收”闭环。丽水松阳县设计“主体基础信用分+茶产业专属信用分”双重评价体系,为全县3500余户茶农、茶企建立信用画像,累计授信超8亿元,发放信用贷款2.5亿元。这两个案例分别代表了“技术供给”和“金融供给”两个关键维度。湘湖实验室解决的是“有没有人搞研发”的问题,松阳的信用体系解决的是“有没有钱周转”的问题。机构参与的价值在于填补市场失灵——研发投入大、周期长,单个企业不愿投,公共机构来补位;小农户缺抵押、难贷款,信用体系来增信。大学出技术、银行出资金、政府出政策、协会出标准——各司其职,谁也不缺位。
价值观念的共有性:信任是最低的交易成本
共有性是五个“性”中最深层、也最容易被忽视的一个。产业集群不只是经济系统,更是社会系统。共有性包含两个层面:一是非正式制度层面的信任文化、合作传统、共同行为规范——比如茶商和茶农之间“先拿货后付款”的默契,这是长期交易积累出来的“社会资本”;二是正式制度层面的良好法治环境、完善的信用体系、清晰的知识产权保护——这些让违约有代价、守信有收益。两者的结合,能大幅降低集群内部的交易成本和协调成本。说白了,信任就是钱——当大家相信你不会以次充好、相信你不会拖欠货款、相信你会按标准办事,合同可以少签几页、检测可以少做几道、合作可以少几个心眼,整个集群的运转效率就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