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纪实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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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我到支行上班的第十二天,也是我第一次去中方农村,熟悉支行所确定的那二十个家计调查农户。这天,我们计划股已是倾巢而动了。计划股本来就只有三个人,蒋股长肯定是要去的,她要把那二十个家计调查户一一介绍给我。没有蒋股长去引领,我无从下手。程爱湘大姐原本是可以留下来值班的,但程姐还是有点不放心蒋股长,也就主动请缨说:“那我也和你们一起去中方吧!”蒋股长望了望程姐那个神秘莫测的肚子,试探性地说:“阿湘,我和小杨今天去,下午不一定能赶得回来呢。你有孕在身,没问题吧?”程姐说:“没问题的,还只有四十来天呢,应该没问题。我陪你去,万一今天赶不回来,你也好有个照应呢。”程姐说得很在理。我想,程姐应该还有一个她想去的理由,就是想去体验一番农村那种古朴的乡情和乡韵。见过我们程姐的人,基本上对她都会有这么一种印象:典雅,随和,温柔。一看就像是个城里的富家小姐。程姐的头和脸,都很像年轻时的宋庆龄。特别是她那头蓬松而又茂密的头发,如果再网上一个发网,那就简直更加洋气了,很富有大城市人的气质。过惯了城市生活的人,自然就对农村有一种异样的好奇感,就像我们穷天人对怀化城的那般好奇感。蒋股长还是有点不放心,她去了隔壁的会计股,她对姚兵股长说:“姚股长啊,我把我们计划股的钥匙放在你这里。如果计划股的电话不停地响,那就基本上是下面需要头寸了。到时候,你们帮我接一下电话,填一下《头寸介动单》,再把它交给保卫股。今天,我和阿湘、小杨,要到中方去了,有二十个农户家要跑。”姚股长微微地笑了一下,说:“那不行!你们都出去了,热热闹闹的,像是在走亲戚一样,那不行呢!”姚股长说完后,又有意识地收敛起她脸上的笑容,摆出一副很认真的模样。蒋股长知道姚股长又在正话反说,跟她逗乐子,也就笑呵呵地说:“怎么了呀?姚股长是在羡慕了?要是羡慕,那你今天也和我们一起去,到中方农村走走亲戚。李茂秀一个人,就会计计划一肩挑,她应该搞得来的。我们干脆在中方多住一个晚上,让李德义独守空房!”姚股长说:“开玩笑的!你们抬我去,我也不去。我受不了蚊子。乡里的蚊子多,你们还真要住一个晚上?真佩服你们了!你们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下面要头寸的事,我们帮你们调度好。”支行为什么要确定二十个农户开展农民家庭经济计划调查呢?坐在摇摇晃晃的汽车里,蒋股长就把农行开展农民家计调查的意义基本上说透了,她说:“小杨啊,这二十个农户呢,全都是中方附近的农民。按照中心支行的选户要求,我们兼顾了各种类型,有纯粹的种田的农户,有搞养殖业的农户,有做副业的农户,还有经商的农户。有的农户离中方街上较近,有的农户却隔得较远,最远的,要数竹站村那几户了。没有办法,农业银行姓农,需要掌握农民、农村的经济状况。现在,农村集体企业都没有了,就只有通过这些农户的家庭经济状况,以点带面地了解整个农村和农民的经济状况。这也是我们搞家计调查的宗旨所在。这次,我带你来,是想让你熟悉这些农户。以后呀,你需要定期下来,辅导和督促他们记好账。中支要求,每个季度,要汇总账本,编制报表,写出分析材料,要参加中支的汇总会议。所以,这项工作任务也算繁重了。你来自农村,我相信,你应该能吃得起这个苦。”汽车过了一个石拱桥,在一个农家院落中拐了几个弯,就游走于一条两边全是榆树的田间直道。不一会,就到了我满舅舅曾经上班的玻璃厂。这一段,是柏油路了,宽直了不少。汽车就变得更加起劲了,轰轰轰地往前冲。马上,就折到了㵲水河边。我们所坐的汽车的,简直在和㵲水河的奔流比速度了。蒋股长朝马路里边那个小山沟一望,肯定地说:“是的!这地方叫湾潭,专门枪毙人的地方。”我一听到“枪毙人”三个字,心里就有点发怵了,急忙朝窗外那个小山沟里看。走势呈“V”字型,后面的山,不是很陡,也没多少树木。倒是山下那块平地,显得有些宽阔,长了一层黄黄的草。我估计,那些黄草,都是吸过犯人们的血。那是死刑犯们的床,枪一响,就倒下,睡在草坪上。因而,我心里不免有些后怕了。一个月前,这里应该是枪毙了好几个人的。调到支行那天,我到生资公司旁边的供销社买碗时,看到外面的墙上,张贴了一张枪毙人的大布告。字印得很大,死刑犯的名字,都是用红叉叉架着。布告的最下面,是法院的红色印章,还有法院院长的姓名。日期就在国庆之前。看来,枪毙死刑犯,也是一种迎接国庆的最好方式。似乎是国庆之前杀掉,大家欢度国庆,就变得更加安全了。汽车也像有点后怕了似的。经过湾潭那段路时,一声不响地划了过去。汽车在鸭嘴岩乡政府门口,重重地叹了两声气,就停下了。下去几个人,又上来几个人。嘴里都在讲“哈几了”。哈几了,是中方这边的口头禅。听起来比较柔软和体贴,里面充满着真诚和热情。它完全不像怀化石门那边的人说“学怪”或者“干怪”,那是一种挑逗性的口头禅,饱含着一种要干架的况味。蒋股长说:“是的。潘主任人长得好,又能干,鸭嘴岩信用社,是全市搞得比较好的信用社。原来,我是想把这二十个家计调查户安在鸭嘴岩的,潘主任也很乐意支持。就是这里的农村,大都在河的那一边,要坐船,不方便。所以,就选在了中方。”中方这边,要比铜湾更为开阔。与铁坡相比呢,差别就更大了。中方四周,目光所及的山头,都生得矮小,像一道坝,甚至像条毛毛虫。而铜湾呢,四周的山,又高一点,也没有这么平展。铁坡呢,放眼望去,眼睛里就只有山了,光秃秃的山。怪不得,中方这边的人,开口闭口,就是“哈几了”。居养体,移养气。它是一种环境的熏陶。哈几了,代表着一种谦虚和热情。越逼近中方,汽车就游走得越是畅快。丰收过后的稻田,炊烟袅绕的屋舍,忙碌的身影,悠闲的心态,我们似乎走进了一个拥有城市情怀的广阔乡村。我对中方的印象,打小就有了,是从斗笠开始的。我们穷天的家家户户,头上所戴的斗笠,都是中方这里做的。尖尖的,像个窝窝头,竹片里所夹的棕丝很细,最顶上那一半,里面夹了黄纸或黑纸,上面写着“抓革命,促生产”或者是“为人民服务”。有的夹纸上,还印着不同颜色的花纹。斗笠外面都油了一层香喷喷的桐油。戴起来,不仅耐用,还有点桐油香。天上的太阳越毒辣,头上的斗笠就越香。蒋股长又说:“小杨,阿湘,我们下车吧,营业所和信用社,就在这条水泥路的尽头。我们先去营业所吧!”中方汽车站还在一两百米远的地方,可人们都喜欢在这里下。横过去的那条水泥路,不宽。里面则是中方的赶集地。乡政府在里面,营业所、信用社、粮站都在里面。杀猪的也在里面。蒋股长指着那条横路的相反方向,说:“小杨啊,那边走进去,是乌溪。那里面有一个家计调查户,户主叫潘存钢,人很好。”蒋股长说:“不呢,我们还是要麻烦信用社的潘存谋主任了,每次来,都是他带我去的。有的农户家里有狗,很凶的。潘主任不怕狗,要他带我们去,不仅安全,还容易找到人的。”通往营业所、信用社的那条水泥路,也就一两百米,几下子就走到头了。有几个店子开着门,生意比较冷清。还有一个卖猪肉的,斜坐在棚子下面,案板上摆了几块肉,上面用纱布盖住了很大一部分。还有一扇猪肝,孤零零地挂在前面的铁钩上。太阳一晒,显得不是很新鲜了。卖肉的见我们一行三人走过去,立刻就来了劲,他把嘴上的烟头一甩,热情地说:“要肉吗?”程姐笑了一下,慢腾腾地说:“想是想,但今天,不一定能回去呢。”卖肉的揭开纱布,一掌拍在猪皮上,说:“这肉好呢!不肥也不瘦,吃起来,满口香!要多少嘛?”蒋股长说:“我们暂时还不想买,要带城里去呢,只是问一问价。”卖肉的说:“价钱肯定比城里要便宜,城里的猪肉,基本上都是乡里不要的。”蒋股长转过身,对程姐说:“阿湘,我们等一下问问彭开铁主任,中方什么时候赶场。如果明天赶场,肉就更多了。”卖肉的说:“昨天刚赶的场,你们要什么时候回城里嘛?”卖肉的说:“明天我不一定有肉卖,这么好的肉,今天不买,又要等到明天买?”“哈几了!把你潘胡子的肉都买光,是吗?蒋股长,欢迎!欢迎!欢迎支行领导下来指导工作!”是个很爽快的男子声音,几乎是拍着手板在说。蒋股长一转身,立刻就笑了,说:“彭主任啊,你怎么守在营业所门口?”原来,他就是中方营业所主任彭开铁同志。彭主任人长得有些儿高大,但并不胖,倒是有几分帅气。主要还是他的表情,十分热络,像是见了亲人一样。彭主任说:“我们所里的欧梅会计,上班时给会计股打电话,李茂秀说,你们计划股的三个人下来了。我已经在门口望了两遍了。我估计,你们这个时候,应该会到了。想不到,在问肉。你们放心,我们食堂里的大师傅,已经在潘胡子这里称了几斤肉了,中午就吃!”中方营业所建在水泥路的左边,靠在一个小山坡上。有几个小台阶。大门是扇木门。看上去,根本不像是银行。(说明:本文所用照片,均取自网络,非当年真实照片)(作于2026年6月10日。银桂苑,窗外晴,鸟儿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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