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孙亦真
“我们单位就像一个种子银行。”
这是龚丽英对自己工作了十九年的地方——上海市农业生物基因中心——最直观的描述。这里保存着23万余份种质资源，是全球最大的水稻功能基因资源库和全国最大的生菜种质资源库所在地。而她，是这座银行里最会讲故事的人。她的工作，就是把这些“存”在种子银行里的科研成果“流通”出去——讲给公众听，讲给农民听，讲给产业链上的每一个人听。
从宣传起步，慢慢转向科普，再把科普和宣传有机融合——这条路，龚丽英走了近20年。2025年，她被评为上海市首届“科普之星”，全上海仅10人入选。她带领的团队，先后荣获上海科普教育创新奖一等奖、上海市科学技术普及奖一等奖、“上海市科普工作先进集体”等多项荣誉。
而这一切的起点，只是一次“不得不补的课”。
2007年，龚丽英刚从上海市农科院机关调到基因中心，分管宣传工作。农业种质资源的收集保存、节水抗旱稻的研发、生菜新品种的选育——作为宣传负责人，她需要把这些成果讲给公众听。
“做着做着就发现问题了。”龚丽英回忆，“宣传更多是灌输和正面引导，但受众不满足于‘知道有这么个成果’，他们想知道‘这个成果为什么好’背后的科学原理。”
农业科研成果的宣传，天然需要科学原理的支撑。否则，一篇新闻报道很难真正打动读者，更不用说让农民愿意尝试新品种、让公众理解种质资源保护的紧迫性。“所以我当时就觉得，要补专业知识这一课。”龚丽英说，“从那一刻开始，我决定要做科普——不是等科研做完了再顺便科普一下，而是要主动做、及时做、系统做。”
“一个人的力量肯定不够，要带着团队一起做。”龚丽英把办公室团队作为科普的核心力量。她的想法很直接：办公室是对外的窗口，而办公室的同事大多有科研功底，本身就在为科研人员服务，如果把科普也纳入职责，反而能更好地打通科研与公众之间的语言屏障。“我一直说，我们办公室的人首先要听得懂，然后要讲得明白。”但专业的科学把关不能少，每一个科普知识点都要请对应学科的科研人员审核，有些关键知识点还得请罗利军老师亲自把关。罗利军老师很重视科普，只要时间允许，他也会为公众做科普报告。于是，一支以办公室人员为专职、以各课题组科研人员为兼职的科普队伍组建起来。这支队伍后来还在不断“扩编”，农技推广人员、种子经销商、甚至受惠的农户都逐渐加入进来。“科研成果好不好，关键要落地，要让农民真正受益。”在为农民做技术培训的过程中，龚丽英发现一个有意思的现象：“这些农民和经销商一旦真正理解了我们的成果，他们讲得比我们还接地气，比我们更有说服力。”
有一次，团队到安徽的节水抗旱稻推广基地调研，发现当地一些种植大户已经成了“铁杆粉丝”，讲起节水抗旱稻来头头是道，生动极了。“正是这些触动，让我们后来出了一本书，叫《节水抗旱稻的故事》。”这本书由科普人员、科技人员、种业企业、农户共同讲述，2025年6月由上海科技出版社出版，首印3000册很快售罄，还入选了百道好书榜，并被出版社推荐参加2025年书展。书里有一个“伴读妈妈”的故事，龚丽英尤其喜欢。在安徽毛坦厂——那个以高考复读出名的乡镇，很多陪读的妈妈在学校附近租房子。其中一位妈妈偶然接触到了节水抗旱稻的一个品种“旱优73”，觉得米好吃，有香味，就每周背几斤米过去做给孩子吃。邻居闻着香来问，她就分一点给别人煮。结果一传十、十传百，她从背几斤米到背几十斤米，最后干脆做起了节水抗旱稻的经销商。“一个伴读妈妈，就这样从一个家庭主妇变成了我们的经销商。”龚丽英说这个故事时，语气里带着由衷的欣喜。她认为，这就是科普的力量——不是高高在上的说教，而是让成果本身“开口说话”，让受益者成为传播者。
2011年，一个电话成了龚丽英科普生涯的转折点。《科学画报》杂志社联系她，希望用2到4页的篇幅介绍节水抗旱稻。节水抗旱稻是基因中心首席科学家罗利军团队的原创核心成果——它比传统水稻节水50%以上，节约农药30%，减少面源污染70%，减少碳排放90%。“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这么一个新生事物，要把它的原理和研究故事讲明白，2-4页根本不够。”她跟主编商量，能不能出一期专刊。遭到拒绝后，龚丽英没有放弃。她专门跑到杂志社，当面把节水抗旱稻的研发背景、对国家粮食安全和水资源安全的意义，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编辑部的老师被说服了，最后想了个折中方案：出增刊。“2011年，《科学画报》出了一期增刊，命名叫《粮食安全的新希望——节水抗旱稻》。这是《科学画报》第一次出增刊。”
这本增刊后来发挥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它不仅成为节水抗旱稻产业化推广的重要科普材料，还直接催生了团队的第二个科普作品——科教片《另一种选择——节水抗旱稻》。“科教片的剧本就是以《科学画报》增刊为蓝本深化的。”龚丽英说。这部半小时的纪录片，系统讲述了节水抗旱稻的研发历程和罗利军团队的科学精神——不被看好、不放弃、不抛弃，最终拿下了 “国家发明二等奖”和“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实现了上海农业领域“0到1”的突破。“也是因为看到了科普的力量，我们的科普作品越来越多。”
细数起来，十余年来，龚丽英主编科普著作5本、主创科教片2部、动画片3部、微电影1部、微视频2部共8集、情景剧1台、桌游1套。其中有科普舞台剧《穿着皮鞋种稻去》，有科普试验展演《稻界奇兵 神奇双侠》，有微电影《大稻自然》，有微视频《缤纷多彩的生菜》。“《穿着皮鞋种稻去》这个名字，来自一个真实的场景。”龚丽英笑着解释，“有一次，我们的节水抗旱稻在安徽田间验收，请了几位院士和专家。因为节水抗旱稻的田是干的，专家们穿着皮鞋就下去了。这个细节一下子启发了我——‘穿着皮鞋种稻去’，多形象！”还有一个说法叫“像麦子一样种稻子”——麦子是旱地作物，种子直接撒下去就行；节水抗旱稻也可以旱直播，不用催芽、不用插秧移栽，干种子直接撒，无人机就能操作，农民不用再“面朝黄土背朝天”了。这些通俗的表达，恰恰是龚丽英追求的科普语言：“就是要贴近生活，让人一听就懂、一学就会。”
2024年，团队创作的微电影《大稻自然》和微视频《缤纷多彩的生菜》先后在上海农村产权交易所成功转化，成为上海农业领域首个实现成果转化的科普作品。“这是很不容易的，”龚丽英说，“以前大家觉得科普作品就是‘做公益’，没想到它也能有市场价值。”而在“一带一路”沿线的更远处，节水抗旱稻品种已在尼日利亚、乌干达、肯尼亚、越南、老挝、缅甸等国示范推广，系列科普作品在海外推广中发挥着积极的作用。“现在，出版社也在跟我们商量，是不是出《节水抗旱稻的故事》的海外版。”此外，基因中心还建成了科普基地“基因园”，2015年先后挂牌成为闵行区科普教育基地和上海市科普基地，设有“珍惜农业生物基因资源”“缤纷生命登上地球舞台”“物种灭绝与物种保护”等6个展区，通过实物展示与多媒体互动结合的方式，让公众在沉浸式体验中了解农业种质资源的珍贵价值。
做了十几年科普，龚丽英越来越清晰地意识到一件事：科普和宣传不是替代关系，而是互补关系。“科普侧重讲科学原理，讲‘是什么’；宣传侧重讲价值意义，讲‘为什么要做’。两者结合起来，效果最好。”她把这种结合总结为“科普为内核、宣传为载体”——科普提供客观事实和科学原理，增强宣传的说服力；宣传融入正向价值和政策解读，扩大科普的影响力。“比如我们在讲节水抗旱稻的时候，既要讲它节水50%的科学数据，也要讲它对国家粮食安全、水资源安全的意义。科学家精神、乡村振兴、种业振兴，这些都需要宣传的力量来传播。”她把这个理念也贯彻到了团队建设中，现在的科普队伍既有专业科研人员保证科学性和准确性，也有宣传人员擅长传播形式和内容策划，“协同创新，各展所长”。
如何让年轻人愿意做科普？“首先，要打通职称评审通道。”龚丽英说得很实在。上海市已经出台了科学传播专业的职称评价体系，基因中心也结合单位特点，将科普工作纳入绩效考核和评优评选。“做科普也有项目、有成果、有职称，大家自然有干劲。”其次，要让年轻人有获得感。“对办公室团队来说，做科普不是额外负担，而是开辟了一条新路径。行政人员帮科研人员把成果科普出去、扩大影响力，双方互相赋能，积极性自然就高了。”龚丽英对年轻科普工作者的建议只有一句话：“科普是双向奔赴的工作——你用专业知识照亮公众的认知，公众的反馈也会滋养你的科研。”
面向未来，龚丽英和团队有清晰的规划。一是深耕内容。“还是要立足我们自己的科研领域，把专业的知识和技术，转化为大众尤其是农民听得懂、用得上的内容。讲好‘中国粮、中国种’的故事。”二是创新场景。田间地头、推广示范基地、科技小院……这些是天然的科普现场。团队正在探索“田间课堂”，针对不同受众定制不同内容——对青少年侧重科学素养提升，设计科普讲座、科学实验、实践活动，培养科研兴趣和科学精神，“做科研不是一帆风顺的，让青少年从小体会‘碰到困难不放弃’，这比单纯学知识更重要”；对市民侧重食品安全和大健康，一粒米是怎么生长的、一颗菜的施肥加工过程是怎样的，“他们了解这些原理，对我们的成果会更信任，对食品安全也会有更理性的认知”；对农户则侧重种植技术和良种良法，“只有把品种怎么种讲清楚，农民才能增产增收”。“现在，一些学校主动找到我们，希望共建科普实践基地，”龚丽英说，“这说明社会对农业科普的需求在增长，我们的责任也更大了。”
从最初觉得“宣传不够，要补科普的课”，到带领团队构建起一个覆盖动画、微电影、舞台剧、图书、桌游的科普矩阵，再到推动科普作品实现成果转化、走出国门——龚丽英用行动证明了一件事：科研决定我们能走多深，科普决定我们能走多远。
而她自己，始终站在科研与科普的交汇点上，把一粒粒“种子”的故事，讲进人心里，让农业科技的光芒照进田野、课堂和千家万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