袼褙集 | 敖汉旱作农业民俗(22)

“敖汉敖汉，十年九旱！”这是敖汉地区流传甚广甚久的一句俗语，也是这里自然气候条件的生动写照。敖汉地处内蒙古东部、燕山山脉东段的努鲁尔虎山北麓、科尔沁沙地南缘，属中温带，大陆性季风气候，年降雨水量400毫米左右，无霜期120天，极端天气频发，相对于中原地区，生存条件并不乐观。然而，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敖汉地区在八千三百多年前就有人类居住，这就是鼎鼎有名的“兴隆洼文化遗址”。

在这里，出土了世界上最早的碳化粟黍颗粒，经考古界认定，这是最早种植谷子的地方。清康熙三十七年（1698年），康熙颁布上谕：“朕适北巡，见敖汉、奈曼等处，田地甚佳，百谷可种”，并出台了“借地养民”的政策，鼓励耕作，掀起了山东河北人移民至此的移民潮。因此，这里被世界粮农组织授予“旱作农业系统”的美誉，也被称为“世界小米之乡”。这是中华民族在大自然的洗礼之中展示出来的卓越生存智慧，也是人类适应自然，依靠自然，尊重自然在敖汉地区的生动体现。敖汉人在创造出“旱作农业系统”之时，也衍生出了“旱作农业民俗”，这是一套与耕作系统息息相关、血脉相连的生活习惯，代代相传，历经千年，直至今天。这种民俗也在2022年被评为“自治区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在节令里流布生存之道

敖汉人对节令非常重视，一年中各个节气都象征着农时、农季，象征着春种、秋收、夏耘、冬藏，象征着个人饱暖、家庭贫富。人们把阴阳历结合起来，把太阳黄经的各种变化规律总结起来，把五行、天干、地支等动员起来，综合使用，互相嵌套，互相印照，指导生产生活。

敖汉人在时令变化中总结出许多口口相传的俗谚俚语，合仄押韵，易记忆易理解，喜闻乐见。

与年景收成有关的。“春打六九头，庄稼佬剩头牛”，立春这一天在“六九”的第一天，预示着风雨调和，虫灾少，年景好，收成好；“春打五九尾，庄稼佬跑断腿”，立春这一天在“五九”的最后一天，则预示着年景一般，有不可预知的旱涝灾害，令农人心存忧虑。“立秋不出头，割了喂老牛”，庄稼在立秋前还没出穗，就将面临绝收的境地。“云彩往南，晒房檐，云彩往东，轰隆隆，云彩往北，发大水”，从云头走向判断一天内的天气情况。再如，“九月九，大撒手”，到了这个月份，庄稼必须收割完毕。也有与生活有关的，“家有千万，不如咸豆子就饭”，要求生活俭朴的同时，也能乐观生活，于简约中找到欢喜。“多扫院子少赶集”，庄稼人要集中精力搞农业生产、积肥积粪备耕，少分心闲逛。也有对季节变换敬畏提醒的，“爱俏不穿棉，冻死没寒怨”“天河掉脚，棉裤棉袄，天河嗑岔，单裤单褂”“腊七腊八，冻死俩仨儿”，这是老人对儿童健康冷暖进行的关怀教育，每个农村孩子都能铭记一生，在人到中老年以后能体会到这些教育的因果关系。

敖汉人还有许多与节令有关的、有趣的民俗。

泡豆子断旱涝。大年三十这天，乡农们把12颗黄豆装在高粱秸秆里，分别代表12个月，泡在水缸中一天一夜，拿出来观察，哪个月的黄豆泡胀的大，就代表哪个月雨水多，哪个月黄豆没泡胀或泡胀的小就代表雨水少，会出现旱情，要做出相应的播种、施肥、抗旱、保水准备。

量月亮定收成。农历四月十五夜半子时，把尺子立在月光下显出影子，用另一把尺子测量影子长度，1尺按一丈计，影长1尺2、1尺3，年景不好，影长1尺5、1尺6，年景最好，再长则易发生水灾。

求雨。每逢夏季雨少，旱魃肆虐之时，敖汉各个村庄的人都会展开仪式庄重、声势浩大的求雨活动，村中长者带着众乡民，头戴柳枝，赤脚赤膊，抬着“关老爷”游行于村庄内外，杀三牲在土地庙前敬献，猪、牛、羊、狗、鸡等，祭奠龙王爷、水神、河神，以祈愿天降甘霖，保障民众生有水喝有地种有饭吃。

                          在饮食里铸造血脉精魂

敖汉的饮食自成一体。食材、烹饪方法、口味、器具都带有明显的旱作农业特征，主食、副食、配菜、佐料都与众不同。谷子是旱作农业的主要种植作物，敖汉也形成了以“小米”为主要食材、其它植物种籽果实、动物皮肉为搭配的饮食文化。

 小米。中央电视台一句广告语“敖汉小米，熬出中国味”道出了敖汉人对小米有独特的情愫。敖汉地区，普遍以小米为主食，把小米煮焖成干饭，一日三餐，滋养了一代又一代人。在《诗经.大雅.生民》有以下短诗句：“或春或揄，或簸或蹂，释之叟叟，烝之浮浮。”这短短的几句诗词，描绘了一幅中华先人们烹制小米的图景，与敖汉人做一锅美味的小米饭何其相似。小米还能烹饪出更多其它美食。如小米水饭、小米菜包、糟米饹豆、小米甜面粥、小米面煎饼、小米糁状等等。如今，还开发出诸如小米凉皮、小米面条、小米肉汤饭、玉猪龙炒饭、小米饭遇见东坡肉等新品。小米从乡村走向城市之路越来越宽阔。

拨面。敖汉土地呈弱碱性，是荞麦种植的理想土壤，磨出来的面粉质量极佳，营养价值也很高。敖汉人创造出一种独特的美食—拨面，在一把两端带把儿的长刀挥舞之下，一块厚厚的面团被“拨”出一条一缕粗细均匀的面条，落到热水沸汤之中，翻滚一两个回合，就被捞出来，浇上酸菜、肉丁、茄丁、豆腐等各种卤汁，口感筋道、顺滑、香甜，深受敖汉人喜爱。每当秋收开始，村庄里都会集中到一起吃一顿“开镰面”，支起大锅，热气腾腾，大家鲸吞拨面数碗。

地瓜。敖汉有一个红薯品种“宝国吐地瓜”，被国家工商总局命名为“中国地理标识性产品”。这种地瓜与各种杂交品种大不相同，形似纺锤，个头短粗，红皮白瓤，含糖量高，口感软糯，有近两百年种植历史。每当陈谷米库存告罄，新谷米未能入仓之时，地瓜就成了敖汉救时粮、接季粮，乡农们把两三亩地瓜刨出来，或蒸或煮或烧，一家老小渡过艰难季节。如今，地瓜已变成了人见人爱的美食，成为大众餐桌上健康食品，在敖汉当地有“日食红薯一枚，阎王小鬼到此回”的说法。这是旱作农业给敖汉人留下的宝贵物种财富。

敖汉地区的杀猪菜、荞麦血肠、猪毛菜干粮、槐花馅饺子、榆树钱卜拉、荞麦面疙瘩汤、大锅烀羊肉、炖笨鸡、单饼、锅贴一锅揽子、杏核炖豆角、麻籽豆腐、酸菜、咸菜疙瘩等诸多农家菜品令人口舌生津。

敖汉人在艰难的条件中不断创造出以食以飧、脍炙人口的饮食文化，滋养着一代一代人的体魄、精神、血肉。

             驱逐寒冷的欢声笑语

敖汉冬季漫长而寒冷，忙碌了三个季节的农民们会进入“休眠期”，也叫做“猫冬”。这个季节，人们开始盘点一年来的天时地利人和，回忆一年中的人情世故，休养生息。在闲暇中，敖汉人创造出众多休闲娱乐形式。

驴皮影。每到冬季，各村庄要集资集股凑钱唱几天皮影。据说，这是由唐明皇李隆基时代“傀儡戏”演变流传下来的地方剧种。每当滑稽角色“大爪子”“小爪子”闪耀在影布上时，围观的乡民就开怀大笑起来，艺人们用各种笑话、诨段子开场，打开观众的情绪，一个轻松的季节宣告开始了。皮影剧目众多，有《五峰会》《三请樊梨花》《大赐福》《杨文广征东》等。为了看一场皮影戏，人们总会穿着皮袄、戴着狗皮帽子，翻山越岭，到另一个村庄里欣赏到深夜，在冰冷的月光下，一边谈论着剧中人物、故事，一边向家中返回。

扭秧歌。敖汉秧歌分为两种。一种是汉族秧歌。叫做“地出溜子”的地秧歌，装扮简单，动作随意，老少皆宜；还有高跷秧歌，技术含量高，服装打扮的要求也高，队形队列异彩纷呈，有小旋风、花膀子、鹞子翻身、大劈叉、扑蝴蝶等高难动作。另一种秧歌叫做“呼图格沁”，也叫“蒙古秧歌”，是杂糅了蒙古傩戏、汉族秧歌的一种独特艺术形式。表演者戴着多种面具，如孙悟空、猪八戒、黑老头、白老头等，打鼓人以单槌击鼓，虽然节奏单一，但空灵震撼。每当新的一年开启，破五饺子吃罢，敖汉的村庄内锣鼓敲打起来，鞭炮燃响起来，老老少少红妆素裹穿戴起来，大街小巷热闹起来。秧歌队在“伞头”的带领下，走进一家一户，走进商户，现编现想，即兴而唱，一年皆是喜庆吉祥，一生都是幸福平安，让人笑逐颜开。新的一年就这样开始了。

旱作农业民俗的传承人乔树朋、刘景山嘱咐道：“这片土地里埋着我们的先人，先人们教会咱们把谷子种到地里、教会咱们把小米做成一锅好饭，教会咱们做人处世，这就是恩德，永远不能忘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