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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龙观点| 避免智慧农业的人工智能红利被少数群体垄断:“阳光”与“阴影”

2026-06-20 20:42:18

三十多年前，我亲眼看着父亲在烈日下弯腰锄地，汗珠砸进干裂的土缝里；五年前，我又回到那片土地，看见邻镇老农握着智能手机发呆——屏幕上跳动着“AI植保处方”，他却连怎样打开流量都不知道。那一刻我明白：技术的“智慧”如果不能被每一位农民握在手里、暖在心里，它再先进也只是一座冰冷的空中楼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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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当我以智慧农业专业从业者的身份谈“红利垄断”这个命题，我只想说一句话：科技不能只照亮农场的招牌，还要照亮农家人掌心的老茧。以下，是我行走上百个村庄、面对面访谈上千位农民后，沉淀下来的思考与感悟。

一、当“智慧之花”开遍田野，谁将采撷最丰硕的果实？

宁夏灵武市的盐碱滩上，330亩无人农场正以厘米级精度播撒着春天。这是“2025年智慧农业典型案例”——大田智慧农场水稻种植模式，以“数据感知、智能决策、装备执行”的闭环体系，让盐碱地种出了溢价20%的绿色大米，亩均降本116元、增产5%。山东金乡的蒜农们在手机上实时接收AI仓单和价格指数，“蒜你狠”“蒜你贱”的周期魔咒正在被数据击碎。广东珠海的“统种同种”模式，让小农户亩产提高约7.7公斤，远超农业农村部提出的大面积单产提升目标。

这是属于智慧农业的光芒时刻。

然而，当技术的光芒照亮田野，投下的却可能是另一种阴影。全国人大代表在基层调研中发现，大量智慧农业项目存在“政策喂饭”的生存模式，“规划的时候先算补贴能拿多少，没了补贴就转不动了”。更令人忧心的是——在技术的“阳光”里，那些资金雄厚、数据渠道畅通的大型农场和企业，正以加速度吸收AI带来的技术红利；而与此同时，那些“一把锄头一口灶”的小农户，却在被无形的数字壁垒越推越远。有研究揭示，数字鸿沟正在扩大：大型农场在人工智能及数字工具应用上加速前行，而小农户则面临被甩在身后的风险。

有专家曾一针见血地指出，全球近三分之一的粮食由小农户生产，而数字化应让小农户、青年都能平等享受到技术红利。然而，当智慧农业的强大引擎启动，如果不加引导与规范，这辆高速列车极有可能只有少数人能搭乘，而绝大多数小农户将被抛在乡间的泥泞小道上。这不仅是技术的悲哀，更是社会公平的拷问。

我们将如何藏好那片技术阴影，让每一位农民都能沐浴在智慧农业的阳光之中？

二、科技的双刃剑：为何AI更容易“偏心”？

要解开这道命题，首先需要洞察人工智能在农业领域的“偏心”机制。AI的精密性、数据高门槛和对资金投入的重度依赖，决定了智慧农业天然具有“强者恒强”的“马太效应”。

从数据维度看，AI农业的核心驱动力是大数据。然而，“数据饥饿”成为小农户普遍面临的残酷现实：数据采集需要高昂的智能传感器、物联网部署和专业的运维团队，这些资金和技术实力，往往是普通农户力所不能及的。更值得警醒的是，一些农业平台通过用户协议获取农户数据使用权后，利用数据优势形成垄断地位，而数据价值的回报分配却呈现极度失衡的状态。有研究尖锐地指出，互联网平台垄断的本质是农户分散化的小生产与大市场之间的矛盾，而数字化转型中那些在空间上极度分散的小农户，往往被“聚集”成平台的食物而非平等的参与者。

从资本门槛看，一台大型智能农机动辄数十万甚至上百万元，智能灌溉系统、无人机组网、云推送服务，几乎每一项的投入对小农户而言都是天文数字。许多调研发现，农业贷款难在智慧农业领域表现尤为突出，普通农户想在智慧农业中分得一杯羹，面临着“有钱吃蛋糕，没钱看别人吃”的尴尬。

从数据治理角度看，智慧农业的“偏心”更是被层层制度漏洞所放大。研究表明，农业人工智能会对人的主体性造成挑战，数据收集、算法设计不透明以及格式条款局限可能造成权利的失衡，数据所有权、隐私和责任等问题的出现进一步导致了农民信任度的降低。当小农户在点击“同意”用户协议的那一刻，他们在无形之中交出的，不仅是数据，更是参与红利的资格。

从劳动力结构看，“看天种菜，看地施肥”的传统农业模式正在快速消逝，取而代之的是需要掌握手机端操控、无人机遥感、AI植保处方等专业技能的“新农人”。而现实却是，大量青壮年劳动力常年涌入城市，农村留守的基本都是老人和儿童。针对这一严峻结构困境，大量青壮年外出务工，留守农村的多为老人和儿童，他们数字素养待提升，对新技术接受度较低，即便建成高水平的数字平台，缺乏使用主体，效果也会大打折扣。

这种“人地分离、技农脱节”的困境，使得不少智慧农业项目如同空中楼阁——平台光鲜华丽，田间却无人会用。

正因为以上种种“偏心”机制，如果不以制度化的方式将小农户拉入智慧农业的浪潮，农村地区将面临一个更加撕裂的图景：极少数商业化现代农业企业与大规模传统农户并存，前者搭乘技术快车飞速创富，后者在数字阴影中日渐沉默，城镇化虹吸将更加锐化，昔日的田园生机会被加速掏空。

三、破圈之道：让数字红利从“少数人的盛宴”变为“多数人的福祉”

技术的本性是中立甚至倾斜的，但制度的设计可以改变航向。如何在智慧农业的时代激流中，奋力为所有农民搭建一座参与之桥？从中国各地涌现的探索中，我们至少可以提炼出三条走向“普惠红利”的破局路径。

路径一：“统”字诀——让规模效应惠及千家万户

广东珠海市农业农村局在2025年探索的“统种同种”模式，为破解农户“耕地零碎、品种杂乱、种植效率低”的难题，提供了一面极富启发的镜子。该模式以村集体为纽带，将农民与农业社会化服务组织紧密联结，通过引导散户统一选用优良品种，同步开展“耕、种、防、收、烘”全流程生产活动，成功让零散田块统筹成大田连片作业。这不仅大幅提升了农机作业效率，还降低了农户分散购买服务的成本，每造每亩即节省农机作业成本约150元。据测算，2025年早造试点村的亩产提高约7.7公斤，平均亩产较去年本区早稻增产约2%，小农户产量成功赶超大集体。

试想，当AI处方通过统防统治送达每一个播种节令，当智能无人机的飞防服务以集采价格飞越每一片小农户的田垄——技术的高墙便开始在合作的洪流中瓦解，规模化带来的成本摊薄和技术普惠将解放那些在过去的信息孤岛上无所适从的农民。

路径二：“托”字诀——让小农户“背靠大树好乘凉”

如果说“统”解决的是生产端的规模聚合，那么“托”则是技术服务的精准下沉。宁夏灵武市探索的“土地托管+智慧服务”模式尤为值得关注。该模式以330亩无人农场为核心，通过智能农机与无人机实现全程无人化作业，同时将服务网络辐射至全市58个行政村的近29.26万亩土地，让无数小农户“搭乘”这台智能农业的航母。农户只需将土地和部分农事全权交给专业的智慧服务商，从耕地、播种到测土施肥、统防统治，便可在成本最低的情况下享受最高端的AI农业技术红利。这种模式让农户不必自购昂贵的智能农机，不必苦学复杂的数据系统，以“借船出海”的方式参与智慧农业的分工。

路径三：“股”字诀——让产业链利益在阳光下共享

科技与资本结合固然容易形成寡头垄断，但若以村集体和农民合作社为资本持股和收益分配的王牌载体，便可能完成制度性的逆转回击。

在产业链的另一端，全国各地的合作社也在积极探索多元利益联结机制。“家庭农场+合作社+龙头企业+农户”以及“农业社会化服务组织+农户”等合作模式，逐步形成“订单收购+分红”“农民入股+保底收益+按股分红”等多元利益联结方式，有效带动了小农户增产增收。“龙头企业引领、专业队伍支撑、惠农平台赋能”的立体化服务体系正在释放巨大能量，创新推出“全托管+菜单式”双轨服务，借助AI算法根据海量数据生成“一地一策”的农事处方，带动农户亩均增收大幅度增长。

而更令人振奋的创新正在基层生根——福建莆田涵江区大洋乡高精度农田小气候数据集成功获得数据知识产权登记，标志着农田气候数据正式成为受法律保护的“数字资产”；山东枣庄“农农e链”平台构建“确认、流转、风控”三阶凭证体系，将农村产权转化为标准化、数字化资产凭证。这些探索指向一个根本性的命题：当数据真正成为生产要素，它的收益权是否可以而且应当穿透产业链的层层迷雾，最终抵达每一个土地上的耕耘者？

四、制度构建：为智慧农业铺就一条“人人共享”的法治轨道

让农民分享时代的技术盛宴，不能仅靠碎片化的案例闪光，更要靠系统化的制度建设予以托底。当前，一场关于数据确权、服务下沉和产权保障的制度构建体系正在多地破土而出，为智慧农业的公平发展勾勒出初步但笃定的蓝图。

第一，数据确权从“模糊地带”走向“清晰界定”。

在数字化浪潮中，数据就是新石油，谁掌握了数据，谁就掌握了“定价权”和“话语权”。如果小农户连自己田地里的数据都做不了主，在智慧农业的链条中就只能被无情边缘化，成为被动的数据供应者而非红利受益者。值得关注的是，部分地区已在数据确权方面先行先试。例如，上海浦东新区提出，对于农户生产数据，在保障农户隐私和数据权益的前提下，明确数据所有权归农户，使用权可在一定条件下授权给农业企业、金融机构等使用。更系统的制度探索也在可见的视野中浮现——有学者提出，应明确农业数据归属权，规定农户对其生产经营产生的原始数据享有所有权，平台对数据加工后形成的衍生数据享有使用权但需向农户支付合理报酬。

第二，技术应用让农民“用得起、用得好”。

业内呼吁：“智慧农业是好事，但得让农民用得起、用得好”。建议推广“智能农机融资租赁”模式：农户付两成首付就能把设备租回家，租期跟着作物走，租金从增产的钱里慢慢扣。与此同时，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明确提出要加强人工智能在农业农村领域应用，支持有条件地区在智慧农业建设上先行先试，发布一批典型案例、主推技术和数字化工具，培育一批智慧农（牧、渔）场。政策的暖流正在系统地流向最需要温暖的田野。

第三，产权改革为集体共富释放制度红利。

农业农村部在2026年提出深化农村集体产权制度改革，不对集体收入提硬性目标。这一政策导向为地方探索富有弹性的集体资产运营模式提供了制度空间。当科技红利能够转化为股份分红，智慧农业就不再是少数人的盛宴。

同时，不应忽视数字化进程中对“不掉队”群体的制度关怀。数字乡村建设中，“不让任何群体掉队”的理念正在转化为具体行动——针对老年人开发语音交互、适老化应用，针对妇女打造“数字巾帼工坊”，针对残障人士推广无障碍农业技术。与此同时，也要“不让任何村庄被遗忘”，着重补齐数字基础设施短板，支持卫星互联网、低轨通信等新兴技术在边远地区落地。

这是一场速度与温度的平衡博弈：智慧农业无疑是时代的强音，但如果有人听不见、搭不上，这场技术革命便失去了民心。

五、走向全球：普惠共赢的智慧农业如何重塑另一种可能？

放眼全球，小农户的身后并不孤独。联合国粮食及农业组织发起的“赋能数字未来：粮农系统中的人工智能伦理”倡议中，一个核心命题始终被置顶：在农业数据不断集成、算法干预日益加深的时代，如何保障小农户不至于在技术竞争中被“误伤”或“替代”？答案在层层递进的全球实践中，变得越来越清晰。

与此同时，欧盟在农业人工智能治理方面的探索同样为世界提供了制度范本。欧盟发布的《AI4AGRI政策建议报告》提出了六大核心政策支柱，其中首要支柱便是开发欧盟范围的农业数据治理框架，确保开放、道德和互操作性的数据访问。欧盟《数据法案》赋予了农民数据访问权，欧盟《人工智能法案》则为农业AI应用设定了透明度、文档记录与人工监督等强制执行要求。

放眼更加长远的全球未来，智慧农业注定不是少数富裕农场的专属特权。南亚的孟加拉国以AI为农业提供数字推广服务，非洲干旱区的农民手机端弹出人工智能生成的病虫害预报，当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怀揣着研发的AI“田保姆”回到故乡——一股打破技术围墙的暖流正在延绵不绝地奔涌。这不仅是农业演进的命运交响，更是全球平等的宏大合唱。

六、在技术的锋芒中安放一颗公平之心

人类社会的每次技术飞跃，都伴随着生产力的大幅提升，从未缺席的却也是对公平分配的拷问。19世纪的工业革命把无数手工工人推入贫困，互联网经济初期也留下过“懂得代码者在数字帝国裂土封侯，其他人则被无情剥离”的遗憾。这并非必然的命运，而是制度设计缺位时的自然结果。

今天，当我们站在人工智能重塑农业的历史节点上，有一种责任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肩头：不能让技术的光芒只照亮少数人。

这绝不是一种空泛的人道主义悲悯，而是对智慧农业长期发展模式的深刻思考——一个被广泛排斥的多层次农业结构，注定无法持久；唯有让小农户在升级换代的过程中真正获得参与感与收益权，才能确保智慧农业的“发动机”始终拥有源源不断的社会动能。

一粒AI催生的大米，破土而出的不只是产量，还有人心深处的思考。当我们用制度的光芒照亮技术前路，让每一位农民都能驾驭智能的力量，将每一片被盐碱、干旱和孤寂覆盖的乡土都搭上AI的星光列车——普惠性的智慧农业，才能从理想的口号变成脚下的现实，在千千万万的田垄中获得永生。

这是中国的智慧农业之道：在科技的锋芒中安放一颗公平之心，让每一寸土地的耕耘者在数字的星空中看见自己的倒影。

这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道关于一个时代如何自我安放的天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