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是我国发展现代农业的方向指引和加快建设农业强国的现实抓手。理解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需要科学把握“现代化”和“大产业”两个关键词,在尊重农业产业属性和发展要求的基础上,强化农业发展的需求导向,顺应因地制宜发展农业新质生产力的要求,促进农业产业链供应链一体化发展,凸显现代农业发展的大格局,科学研判国内外发展环境变化的影响,注重满足提高城乡居民生活品质的需求。未来5~10年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面临若干难点和瓶颈。为此,要将加快建立健全立体式复合型现代农业经营体系同培育农业科技领军企业、跨国农业企业结合起来,夯实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的组织支撑;科学辨识影响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的周期性、结构性、阶段性、体制性问题和外部冲击,将分类施策强化强农惠农富农政策同统筹提高政策效能结合起来;按照构建新发展格局的要求,坚定不移地深化改革、扩大开放,将加强农产品市场调控与积极参与全球农业治理结合起来。
【关键词】 现代化大产业;现代农业;产业融合;强农惠农富农政策
【作者】姜长云,中国宏观经济研究院产业经济与技术经济研究所研究员。
2024年中央一号文件和2026年公布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都提出,“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将“努力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使农村基本具备现代生活条件、让农民生活更加富裕美好”,纳入“锚定农业农村现代化 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的总体要求。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是贯穿该文件关于农业发展重大决策部署的“魂”(姜长云,2026)。那么,如何理解“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如何“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本文将就这些问题进行探讨和分析。
(一)研究述评
迄今为止,关于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的议题,除少数专家采访或篇幅较短的笔谈文章外,专门围绕该问题进行深入研究的文章极其少见。多数采访报道或短篇笔谈文章强调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要坚持大农业观、大食物观,并推动农村一二三产业深度融合。而深入研究的文章,其代表性成果如下。张义博(2024)提出,现代化大农业需要以粮食等重要农产品稳定安全供给为根基,以产业融合、绿色发展的农业产业体系为支撑,以科技创新和制度改革为发展动力,以促进农民增收致富为根本落脚点。孔祥智和赵雪娇(2024)强调,现代化大产业的“大”不仅指空间规模,还有多维内涵,如农业功能拓展、产业链延长、价值链升级和经营体系完善;将我国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有六个具体要求,即粮食和重要农产品供给保障能力强、农产品供应链完整且功能完善、农业资本有机构成高、科技应用水平高、农业经营体系功能强、农业可持续发展水平高;基于我国国情农情,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的具体路径包括大农业、大科技、大开放和大融合。魏后凯等(2025:16-24)提出,现代化大农业是践行大农业观的现代农业,普遍采用专业化、集约化、规模化生产经营方式;破解分散化小农户与现代化大农业发展矛盾的关键是顺应小农户演变趋势,推广组织化、规模化、集约化、专业化、绿色化生产方式,把小农户引入现代化的专业化分工轨道;发展现代化大农业,关键在于构建符合现代化大农业发展需要的大资源、大产业、大服务、大空间、大生态格局,强调推进农业发展方式的规模化、科学化、智慧化、社会化、绿色化、品牌化转型和深度融合。胡向东(2026)提出,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是农业强国建设的战略支点,实现农业现代化需遵循以体系重构、链条延伸、功能融合为重点的“大产业逻辑”,推动农业从组织结构、价值导向、功能拓展上实现从“小散弱”到“强体系”的跃升,构建纵横联动的现代农业格局,从科技、资本、人才、数据、生态等方面夯实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的底层动能;主攻方向包括构建全产业链体系、强化科技引擎、推动融合发展、坚持绿色导向、拓展开放格局,要以改革创新构建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的长效机制。吴敏提出,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不是对农业功能、规模的简单放大,不是简单的传统农业升级或农业工业化、追求“大规模”,而是对农业发展形态、产业组织方式和价值实现机制的系统重塑,强调科技引领、产业贯通、体系完整和质效并重。农业现代化大产业的标志特征集中反映在农业从传统形态向现代形态跃升的方向和成效,精准体现现代农业发展的内核与延展,体现农业农村现代化和农业强国建设的根本性要求,包括产业体系现代化、产业形态多样化、产业功能多元化、产业要素综合化和产业发展科技化,要注意做好科技、投入、统筹和创新的文章。钟真强调,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是建设农业强国的核心内涵与必然要求,其本质在于推动农业从传统的小规模生产和小范围经营向现代产业体系深刻转型,实现全要素生产率、产业韧性和综合效益的系统性跃升。现代化大产业必然建立在高度发达的社会化服务体系之上。
笔者认为,这些成果大多具有边际创新意义,可以为后续研究提供重要启发,但这些文章基本上是各自阐述其观点,相互之间缺乏必要的争鸣和讨论。有些文章在讨论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时,将其作用强调得过于宽泛,如泛泛地强调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对增加农民收入和提高农村生活水平的影响。因此,亟待提高研究的精准性。后续研究需突出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的新意所在,并加强对相关问题的学理分析。
(二)怎样看待“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
理解现代化大产业,首先需要科学把握“现代化”和“大产业”两个关键词。习近平总书记在党的二十大报告中强调,“中国式现代化,是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社会主义现代化,既有各国现代化的共同特征,更有基于自己国情的中国特色”,中国式现代化“是人口规模巨大的现代化”“是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现代化”“是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相协调的现代化”“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现代化”“是走和平发展道路的现代化”“高质量发展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首要任务”。“现代化”是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的根本遵循。
就大产业而言,农业仍然是对居民就业和增收具有较大影响的产业,且农业事关粮食安全和重要农产品有效供给,对民生福祉、社会稳定和国家安全具有重大影响。以2024年为例,全国农业及相关产业增加值为206173亿元,占国内生产总值(GDP)的比重为15.29%,其中第一产业、第二产业、第三产业分别占44.4%、27.1%和28.4%。在现行的《国民经济行业分类》(GB/T4754—2017)中,农林牧渔业剔除农、林、牧、渔专业及辅助性活动即为第一产业,而农、林、牧、渔专业及辅助性活动属于第三产业。根据《中国统计年鉴2025》,2024年农林牧渔业和第一产业增加值占GDP的比重分别为7.2%和6.8%,可见农、林、牧、渔专业及辅助性活动增加值占GDP的比重仅为0.4%。同年,全国第一产业吸纳16298万人就业(年底数据),占全社会就业的比重为22.2%。当然,此处的农业或农林牧渔业仅属统计概念,并无产业链、产业体系的含义。如果从产业链、产业体系的角度来看,农业的影响更大。
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而不是现代化小产业,在很大程度上是在强调让现代化的“阳光雨露”更广更深地惠及现代农业产业链和产业体系,而不是作为统计概念的小范围、窄领域农业,更不是作为种植业的小“农业”概念。此处的“大产业”,固然有产业发展规模或体量大的意思,但更多指产业发展的大格局、大思维,要顺应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潮流,体现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特征,借鉴全球范围内现代化产业体系建设的成果,突出产业链供应链思维,凸显高端化、智能化、数字化、网络化、绿色化、融合化等现代产业发展导向,推动现代农业产业组织方式和发展理念变革,借此提升现代农业的创新力、竞争力和可持续发展能力。因此,坚持现代农业同现代服务业、先进制造业融合发展的理念,对于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至关重要。
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尊重农业的产业属性和发展要求至关重要。基于我国国情农情,首先要将确保国家粮食安全和重要农产品有效供给,作为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的底线要求,着力加强粮食和重要农产品综合生产与流通能力建设。对于有着14亿人口的大国,如果粮食安全和重要农产品有效供给出了问题,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就会沦为空谈。在此基础上,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还需注意以下六个方面。
第一,强化农业发展的需求导向,推动粮食和重要农产品价格保持在合理水平,激发农产品生产和流通主体增加粮食和重要农产品有效供给的内生动力,提升农业质量效益以及对资源、要素的集聚能力,增强农业可持续发展能力。
第二,顺应因地制宜发展农业新质生产力的要求,推动农业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促进农业新质生产力加快成长、集群涌现、迭代升级,带动传统农业改造、农业新兴产业发展和未来产业布局,提升农业标准化、品牌化发展水平,加快农业价值链升级。
第三,促进农业产业链供应链一体化发展,顺应现代农业产业组织创新要求,鼓励供应链核心企业牵头培育农业供应链战略伙伴关系,鼓励跨国农业企业、农产品行业协会、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农民合作社、家庭农场等新型农业经营(服务)主体分工协作、优势互补、网络联动,协同提升农业产业链供应链的创新力和核心竞争力。
第四,凸显现代农业发展的大格局,强化大农业观、大食物观、大体系观、大开放观。大农业观、大食物观强调跳出主要重视耕地资源的局限,拓展农业资源利用空间,推动农业发展从主要重视种植业向统筹重视农业、林业、畜牧业和渔业拓展,并在粮食之外拓展食物供给路径,加快构建以科技农业、绿色农业、质量农业、品牌农业为先导,粮经饲统筹、农林牧渔并举、产加销贯通、农文旅融合的现代农业产业体系,推动农村一二三产业深度融合。大体系观强调现代农业产业体系的广域性、层次性和多样性,包括现代农业的传统产业、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也包括现代农业的基础产业、先导产业、支柱产业、衍生产业和配套产业等,形成农业产品市场、要素市场和期货市场等联动发展、相得益彰的格局。大开放观强调按照构建新发展格局要求,推动涉农领域形成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发展格局。
第五,科学研判国内外发展环境变化对农业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的影响,提高粮食生产、流通、储备和贸易政策的协同水平,将增强粮食和重要农产品市场调控能力与加强农业产业链供应链应急保障能力结合起来,健全覆盖重要农产品产业链供应链的监测预警机制,强化多品种联动调控并做好储备调节和应急保障。此外,要增强农产品市场调控对国际粮食市场、能源市场、金融市场交互影响的前瞻性以及调控的有效性。
第六,顺应提高城乡居民生活品质的需求,将激发农业多重功能价值放在重要地位。结合提升农业的生产功能和激发农业的生活、生态、文化传承等功能,助力宜居宜业和美乡村建设,推动农村建成广大农民的美好幸福家园和城市居民体验乡野生活乐趣的幸福乐园;结合统筹优化乡村国土空间布局和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助力加快农村补齐现代生活条件短板、创造乡村优质生活空间,分类有序引导农村人口和经济布局适度集中,促进涉农服务业、农产品加工和农资制造业适度集聚,形成现代农业产业链、产业体系梯次分布和城乡融合的新格局。
基于上述分析可知,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是我国当前发展现代农业的方向指引,也是加快建设农业强国的现实统领。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强化农业产业链供应链思维,重视现代农业产业体系的关联效应,推动农业发展方式和组织形态全面系统变革,有利于强化城乡之间、农村区域之间,甚至农业乡村产业发展与农村生态、文化、组织、人才振兴之间的联动效应,更好地赋能农民增收和乡村全面振兴。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需要拓展科技创新惠及现代农业发展的领域和渠道,促进涉农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拓宽发展农业新质生产力和数字赋能、文化赋能涉农产业发展的路径。这将有助于提升农业产业链供应链创新力、竞争力和可持续发展能力,增强涉农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
二、未来5~10年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的难点与瓶颈
按照到2035年基本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的目标要求,未来五年我国推进农业现代化应该取得重大进展,发展新质生产力、构建新发展格局、建设现代化经济体系应该取得重大突破,创新驱动作用明显增强,绿色生产方式基本形成。这些都要求我国在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方面取得明显突破。与此同时,“十五五”期间,我国宏观经济乃至发展的国际环境将面临更加深刻复杂的变化。从国际来看,世界百年变局加速演进,国际力量对比面临深刻调整和重塑,不确定难预料因素明显增多且影响加重;世界环境变乱交织、动荡加剧,地缘政治风险进入易发多发突发阶段,大国竞争从经济战转向科技战、金融战,甚至重塑国际规则和话语权;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加速突破,各国抢占全球科技、产业制高点的竞争日趋强烈;发达国家通过构筑“小院高墙”、强化关税保护和非关税壁垒等举措,加强对我国高新技术领域的科技封锁和中高端产业的市场封锁。从国内来看,我国经济和居民收入增长易出现增速放缓甚至结构性减速问题,稳定经济运行的难度加大;部分农产品需求增长乏力或呈现较大波动,要求农业发展由要素驱动、投资驱动加快转向创新驱动;城乡居民消费结构升级推动消费需求个性化、多样化,对优质化、绿色化、专用化、功能化、服务化的需求迅速扩张,导致开发特色细分市场和推进产品、服务安全化、品牌化、体验化的重要性迅速凸显。这些方面都需统筹发展科技农业、绿色农业、质量农业、品牌农业,导致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的重要性、紧迫性明显增加,难度和风险显著加大;这也要求我们在提升农业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方面迈出更加坚实的步伐。但是,在“十五五”乃至2035年前,我国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仍面临若干瓶颈制约。
(一)影响粮食和重要农产品供求的因素日趋复杂多样,优化农产品市场调控、保持农产品价格在合理水平的难度明显增大
近年来,我国人口总量见顶回落,人口结构加速转型,呈现老龄化、高龄化、少子化并存发展态势。2025年末,全国总人口为140489万人,较上年减少339万人;65岁以上人口为22365万人,占人口总数的15.9%;常住人口城镇化率达到67.9%,比上年提高0.9个百分点。与2020年相比,2024年我国0~14岁人口减少了12.0%,15~64岁人口略减了0.3%,65岁及以上人口增加了15.5%。
与此同时,第一,随着粮食和重要农产品产量增加及进出口结构变化,部分农产品人均消费量达到较高水平。第二,人口总量回落和人口结构转型对粮食和重要农产品消费需求的影响仍待进一步观察,有些方面还难以形成定论。第三,“十五五”期间,全球经济增长动能不足,有效需求不足很可能成为常态,大概率进入增速放缓、复苏艰难、不确定性加大时期,国际经济贸易秩序面临严峻挑战,正在加速重塑。随着外部环境变化的不利影响加深以及我国城镇化从快速增长期向稳定发展期转变,国内经济有可能呈现结构性减速趋势,供强需弱矛盾更加突出,从而影响农业及其关联产品的需求扩张。如按年末总人口计算,2025年我国人均粮食产量为508.85公斤,较2020年的474.10公斤增加了7.3%。与2014年相比,2024年末我国总人口增加了2.3%。但据《中国农村统计年鉴2025》,按年均人口计算,与2014年相比,2024年我国人均粮食、油料、水产品、水果、牛奶、禽蛋和茶叶产量分别增加了7.5%、14.6%、19.7%、41.9%、26.1%、19.7%和80.0%,人均棉花、糖料和猪牛羊肉产量分别减少了4.3%、7.7%和0.4%。同期,我国海关出口蔬菜及食用菌、干鲜瓜果及坚果、水产品数量分别增加了50.3%、93.8%和3.5%,海关进口棉花、食用植物油数量分别增加了7.4%和10.2%;我国蔬菜、甜菜、油菜籽、花生和肉类产量分别增加了32.6%、10.7%、21.2%、23.3%和10.9%。表1展示了2014—2024年我国居民部分农产品人均消费量变化情况。
进一步来看,我国居民部分农产品需求总量或人均消费量已经达峰,进入震荡调整阶段,甚至呈现供大于求格局;部分农产品需求总量或人均消费量仍处于增加阶段;农产品需求数量增长的重要性显著减弱,提升品牌品质、品位的重要性迅速凸显,成为未来需求增长面临的主要矛盾。当然,表1主要农产品人均消费量的数据由于未包括在外饮食消费,所反映的消费需求可能小于实际需求;消费结构多元化和节约型消费,不仅有利于减少相关农产品的消费需求,而且会导致部分农产品消费需求的替代效应明显增加。此外,“十五五”期间,全球经济大概率出现增长放缓、结构性减速和增长不确定性增加态势,将加剧我国部分农产品出口需求增长乏力和不确定性加大的问题。发达国家不断提高农产品进口的环境和质量标准,也将制约我国农产品出口空间的扩大。这些都增加了准确研判我国农产品消费需求,进而实现农产品供求平衡的难度。
此外,基于以下原因,在当前乃至今后相当长的时期内,优化农产品市场调控、将粮食和重要农产品价格保持在合理水平的难度将明显加大。第一,粮食和重要农产品供求形势的研判往往难以规避惯性思维的约束,这容易导致对粮食和重要农产品供求形势的阶段性转变难以形成高质量的前瞻性研判。第二,社会对农业发展提供多重功能特别是生活、生态功能的需求迅速凸显,对此考虑过多或不足都会影响对农业发展需求的判断。第三,影响粮食和重要农产品供求的因素日益复杂多样,甚至粮食和重要农产品供求在年度或季节之间出现波动的可能性明显增加。况且,多数粮食和重要农产品需求与储备数据的精准性有效性存在明显不足,这也会影响对粮食和重要农产品需求的科学把握。第四,随着对外开放的扩大,国内外农产品市场之间,以及农产品市场、能源市场、金融市场之间的联动显著增强,由此容易导致对粮食和重要农产品供求形势的误判,甚至推动将农产品结构性短缺误判为总量短缺、将特定时期农产品进口量的增加简单等同于农产品供给缺口的扩大。近年来,我国部分粮食和重要农产品每亩现金收益大幅减少,单产水平却基本稳定甚至稳中有增,这在很大程度上反映出保持其价格在合理水平的难度显著加大,激发经营主体发展农业的内生动力和创新活力仍然任重道远。
(二)农业产业链产业体系的生产经营主体以小微主体为主,可能加剧强竞争、低协作、效率效益不足和推进产业链供应链一体化难等问题
农业产业链供应链不同环节的利益相关者之间形成休戚与共的战略伙伴关系,有利于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但是,当前我国许多农业产业链供应链的生产环节以小农户为主,加工、流通甚至服务环节以小微企业为主。这种以小微主体为主的微观组织结构,导致推进农业现代化始终面临主体弱小、重复竞争、效益低下、要素外流等障碍(魏后凯等,2025:75),加剧了农业提质增效升级面临的困难和风险,也导致在满足小农户和老年农民生计需求、协调小微主体与发展规模经营的矛盾、发挥城市企业(产业)对乡村企业(产业)的引领带动作用、提升农业产业链质量效益竞争力等方面面临更大压力和风险挑战,加大了推进农业产业链供应链一体化的成本和困难。“十五五”期间,农村人口老龄化加速深化,长期在城市务工经商的大龄农民工由于城市务工环境收紧可能被迫返乡从事农业,这将导致小农户对农业生产的影响短期内难以根本改变,甚至使农业发展持续面临“老人农业”缺乏效率效益和活力的困扰。有些老年农户,甚至已将从事农业由生产方式转变为生活方式。其对于提升农业质量效益竞争力的长期负面影响更值得关注。况且,在许多地方,“50后”“60后”农民干不动农业、“70后”“80后”农民不愿干农业、“90后”“00后”农民既不愿干也不会干农业的问题日趋凸显,农业发展面临后继无人的问题,尽管农业社会化服务的发展可以部分解决这些问题。但更重要的是,以小微主体为主的农业产业链供应链微观主体结构,导致运用现代科技推动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难度明显加大。例如,小农户、小微企业对许多生物技术、信息技术和人工智能技术可望而不可即,更难以利用其赋能发展。
在农业产业链和产业体系中,以小微主体为主的组织结构也容易引发微观主体之间竞争有余、协作不足,加剧推进农业绿色转型、标准化品牌化发展等方面的内卷式竞争,导致推进农业发展方式的规模化、科学化、智慧化、社会化、绿色化、品牌化转型和深度融合面临更大挑战。例如,从品牌建设来看,多个合作社各自推进品牌建设,最终农产品质量可能确实提高了,但由于多数农产品的主要市场在国内,其市场竞争力和品牌溢价很难有实质性提高,合作社之间的内卷式竞争不断加重,甚至出现小微主体推进品牌建设“各自为战等于相互之间打消耗战”的问题。各微观主体竞相增产,还容易加剧量增价跌伤企现象,增加产业链供应链优化治理的难度。
此外,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的过程,实际上也是农业产业链供应链企业家成长的过程。无论是在农业生产经营领域,还是在农业产业链供应链方面,推进农业企业家阶层的成长仍然任重道远。而农业企业家阶层往往是发展现代农业、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的“拓荒者”和“领头雁”。
(三)农业现代产业组织和新型经营主体发育滞后,可能加剧发展农业新质生产力、推进发展方式转型和促进小农户与现代农业发展有机衔接的矛盾
从国际经验来看,许多农业强国都把支持农业合作社和涉农行业组织发展,作为支持农业组织创新的重点,鼓励其在发展农业新质生产力和推进农业发展方式转型中发挥引领作用,促进农业产业链供应链绿色转型、标准化品牌化发展,并成为推进农业产业链供应链一体化的桥梁和纽带。在此基础上,许多农业强国通过支持农业组织创新多元化、综合化、网络化发展,促进现代农业和现代服务业、先进制造业深度融合。除积极发展农业合作社、涉农行业协会和产业联盟外,许多农业强国还注意培育农业利用期货市场的能力,或利用富有影响力的农产品批发市场、拍卖市场和农产品出口协会、农业展览会等,影响农产品或农资价格,借此为完善农业宏观调控服务,提升对区域性乃至全球性农产品及其关联市场的驾驭能力。此外,许多农业强国也是农业跨国公司、农业科技领军企业较为集中的地方,而这些跨国农业企业、农业科技领军企业往往是推进农业发展方式转型的探路先锋。例如,法国葡萄酒产业久负盛名,创新力和竞争力较强,发达的行业协会、农民合作社及其联盟等现代农业产业组织功不可没。有些农业合作社、合作社联盟逐步演变为覆盖农业全产业链的大型农业企业(集团)或农工商综合体,有效促进了农业创新力和竞争力的提升(姜长云,2022)。
近年来,我国各类新型农业经营主体迅速成长,在促进小农户与现代农业发展有机衔接方面发挥了重要的引领带动作用。根据农业农村部数据,到2024年底,全国有家庭农场395.2万个,农民合作社203.5万家,开展农业社会化服务的经营性主体111.1万个,服务小农户近9300万户。到2025年底,在开展社会化服务的经营主体中,有服务专业户(含对外提供服务的家庭农场)60.3万个、农民合作社35万个、农业服务公司4.5万个、农村集体经济组织7.9万个。但是,部分新型农业经营主体联农带农机制建设滞后,尤其是在促进农民就业增收的过程中,对带动农民提升能力关注不够,在很大程度上加剧了“老人农业”问题,影响了促进小农户与现代农业发展有机衔接的效果。特别是,当前我国农产品行业协会、农业产业联盟、跨国农业企业在总体上发展滞后,其规模和影响力远远逊色于世界农业强国。这在很大程度上制约了我国农业新质生产力的发展,也导致发展农业新质生产力的“阳光雨露”难以通过现代农业产业组织对新型经营(服务)主体的辐射带动,更好地惠及小农户与现代农业发展有机衔接。
(四)强化大农业观、大食物观、大体系观、大开放观对加强农业投入的要求明显提高,可能面临增产增收矛盾和财政金融支持能力不足的困扰
强化大农业观、大食物观、大体系观、大开放观,应聚焦农业发展理念与发展方式创新。但推动其落地见效,必然新增相关农业投入需求。例如,坚持大农业观、大食物观,不仅要重视种植业、耕地特别是高标准农田建设,还要重视林牧渔业,统筹利用山水林田湖草沙海,统筹发展动物、植物和微生物,用更广阔的思维、在更广阔的空间拓展解决食物供给来源的渠道。由此,必然产生对基础设施、农业科技装备、营销渠道以及人才培训等的投入需求,面临投资与效益的权衡。再如,实施“蓝海粮仓”战略,向海洋要食物、要蛋白,不仅有利于减缓提高城乡居民生活品质对粮食生产流通的压力,而且有利于通过营养结构多元化,更好地改善城乡居民身心健康。但在一定时期内,如果海水产品增长过猛,也会面临价格下跌、效益下降问题,产生增产与增收的矛盾。2015—2025年,我国农业占GDP的比重从8.2%下降到6.7%,2025年我国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为24456元,其中工资性收入、经营净收入、财产净收入、转移净收入分别占42.5%、33.5%、2.5%和21.4%;按当年价格计算,2016—2025年10年间,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增量为13034元,其中工资性收入、经营净收入、财产净收入、转移净收入增量分别占44.5%、28.4%、2.8%和24.3%。根据《中国农村统计年鉴2025》,2024年农村居民人均经营净收入为7845元,其中来自第一产业、第二产业、第三产业的分别占59.7%、8.0%和32.2%。而同年农村居民来自第一产业的经营净收入(4686元)中,来自农业、林业、牧业、渔业的分别占75.4%、5.0%、14.4%和5.2%。可见,虽然农业仍是农村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的重要来源,但农业对农民增收的贡献能力呈减弱趋势,农业占GDP的比重也不断下降。这种情况显然制约了经营主体增加农业投入,也制约了财政农业投入的增长。
此外,坚持大农业观、大食物观、大体系观、大开放观,要求完善强农惠农富农政策并加大支持力度,提高强农惠农富农政策效能。但是,近年来,政府财政收入增长速度放缓,2025年甚至由正转负,而中央财政债务余额迅速增长,加之随着人口老龄化的推进和经济增长的结构性减速,财政用于民生支出刚性增长的压力较大,导致财政甚至金融加强对农业发展的支持往往面临较大难度。虽然中央一直强调坚持农业农村优先发展,但加大强农惠农富农政策力度的难度增加,导致提升强农惠农富农政策效能的回旋余地减少,进而影响其对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的支持效果。
(一)将加快建立健全立体式复合型现代农业经营体系同培育农业科技领军企业、跨国农业企业结合起来,夯实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的组织支撑
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加快建设农业强国规划(2024—2035年)》强调,“加快构建粮经饲统筹、农林牧渔并举、产加销贯通、农文旅融合的现代乡村产业体系,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要做到这一点,强化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的组织支撑至关重要。为此,需要注意三管齐下。
第一,加快建立健全以农户家庭经营为基础、合作与联合为纽带、社会化服务为支撑的立体式复合型现代农业经营体系。借此,可以更好地推动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的目标落地。要稳定完善农村基本经营制度,统筹发展土地规模经营和服务规模经营,将培育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和完善便捷高效的农业社会化服务体系结合起来,努力形成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带着小农户干、农业社会化服务主体帮着小农户干、土地规模经营和服务规模经营相得益彰的发展格局,共同做好促进小农户与现代农业发展有机衔接的大文章。“十五五”时期,促进小农户与现代农业发展有机衔接的难度明显加大,要坚持农户家庭经营基础地位不动摇,更多重视帮助、服务、提升小农户。对小农户退出农业要保持必要的历史耐心,不能操之过急,避免加剧经济社会发展的风险,甚至动摇国家粮食安全的根基。要结合有序推进第二轮土地承包到期后再延长三十年试点工作,规范承包地经营权流转,增强风险防控预警的前瞻性与有效性。建议通过加强培训、搭建联谊交流合作平台等方式,实施新型农业经营主体赋能发展行动,推动家庭农场、农民合作社、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扶持政策同带动农户就业增收挂钩,鼓励家庭农场、农民合作社、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和社会化服务组织共同带动小农户与现代农业发展有机衔接。
第二,鼓励农业科技领军企业和跨国农业企业成长壮大。农业科技领军企业是发展农业新质生产力的“旗舰”,跨国农业企业是参与农业国际竞争的“航空母舰”。提升农业创新力、竞争力和可持续发展能力,必须把鼓励农业科技领军企业和跨国农业企业成长壮大放在突出位置,强化企业在农业产业链供应链科技创新中的主体地位,培育以企业为主导的产学研用深度融合机制,鼓励涉农企业家向涉农科技型企业家、涉农企业向涉农科技企业转型,鼓励企业牵头组建创新联合体(联盟)。鼓励跨国农业企业在国际竞争中增强参与全球农业治理、利用期货市场引导国内农业发展的能力,推动形成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发展格局。完善相关引导支持政策,鼓励依托重点农业产业链,打造农业科技领军企业、跨国农业企业发展梯队,形成对现代农业经营体系的引领带动作用。
第三,鼓励农产品行业协会、现代农业产业联盟和农产品/农资展会经济发展,赋能现代农业产业体系、生产体系和经营体系转型升级,并发挥跨国农业企业、农业科技领军企业的辐射带动作用。
(二)科学辨识影响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的周期性、结构性、阶段性、体制性问题和外部冲击,将分类施策强化强农惠农富农政策同统筹提高政策效能结合起来
当前,农业发展面临的困难和问题,特别是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面临的难点和瓶颈,在很大程度上可以归结为周期性问题、结构性问题、阶段性问题、体制性问题的交互作用和叠加影响。农业发展的周期性问题,即农业发展过程中每隔一段时间重复出现的循环波动问题,如特定农产品由供给短缺向供给过剩进而向新的供给短缺转变。农业发展中的问题有的是总量性的,有的是结构性的。例如,当前影响我国粮食安全的主要问题已经不是总量性问题,而是结构性问题;未来我国粮食需求的增长,将主要表现为工业用粮特别是饲料粮需求的增长,严控生物能源用粮也会导致农产品加工业用粮需求增长的有限性(姜长云等,2025)。我国农业发展的供求结构或城乡结构失衡、乡村国土空间结构失衡、收入分配结构调整滞后加剧需求增长乏力,都会带来相关结构性问题。阶段性问题是特定发展阶段的产物,需要顺应发展阶段转变和发展环境变化,因时制宜地找到应对之策,如当前的农村人口老龄化问题。体制性问题可能是诸多周期性、结构性、阶段性问题的根源,解决体制性问题的方式和路径选择也会导致周期性、结构性、阶段性问题出现新的变化。例如,当前我国农业产业链体系的生产经营主体以小微主体为主,现代农业产业组织和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发育滞后,亟待完善以农户家庭经营为基础、统分结合的双层经营体制。向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转型滞后,也加剧了我国农业发展面临的体制性问题。但化解这些体制机制问题,需因地制宜、循序渐进。
国际环境特别是外部冲击往往对周期性、结构性、阶段性、体制性问题的解决产生重要影响。例如,经济增长处于上行周期,如同海水涨潮,会掩盖部分周期性、结构性、阶段性、体制性问题的严重性;但经济增长处于下行周期,如同海水落潮,容易导致部分周期性、结构性、阶段性、体制性问题迅速凸显,加大解决问题的难度。要科学辨识在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的难点和瓶颈中,哪些属于周期性、结构性、阶段性、体制性问题或其交织作用的结果,哪些属于国际环境特别是外部冲击的影响。要实施更加积极有为的宏观政策,统筹发挥存量政策和增量政策的集成效应,通过促进经济合理增长,为加大强农惠农富农政策力度提供支撑。例如,推动农业支持政策更多聚焦坚持产量产能、生产生态、增产增收一起抓,统筹发展科技农业、绿色农业、质量农业和品牌农业。与此同时,要健全财政优先保障、金融重点倾斜、社会积极参与的多元投入格局,结合深化改革和推进体制机制创新,着力提高强农惠农富农政策效能,增强政策的前瞻性、针对性和有效性,推动强农惠农富农政策更加聚焦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的战略需求、短板弱项。例如,强化价格、补贴、保险等政策支持,促进其协同发力,健全种粮农民收益保障机制,促进粮食和重要农产品价格保持在合理水平。加强对农业供应链管理服务和农业应急保障能力建设的支持,推进农业产业链供应链一体化,有效防范农业发展过程中的风险。引导相关服务组织加强对农产品供求形势和市场走势、农产品期货市场及其与现货市场联动性的研究,增强其面向农产品行业协会、农业产业化龙头企业、农民合作社和农产品优势特色产区的服务能力,鼓励小农户联合起来对接利用这些服务。
此外,鼓励基于不同产业链供应链的不同需求,引导供应链核心企业牵头培育不同利益相关者的战略伙伴关系,协同推进延伸产业链、完善供应链、提升价值链。鼓励财政金融协同发力,引导多层次资本市场加强对农业发展的支持,更好发挥“保险+期货”的支农作用。借鉴国际贸易中实行贸易救济措施的经验,针对受外部冲击达到不同临界水平的农业产业链供应链,实行差别化的产业援助政策,也有利于持续提升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的能力。
(三)按照构建新发展格局的要求坚定不移地深化改革、扩大开放,将加强农产品市场调控与积极参与全球农业治理结合起来
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要牢固树立新发展理念,按照构建以国内大循环为主体、国内国际双循环相互促进的新发展格局要求,坚定不移地深化改革、扩大开放,推动加快构建高水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在农业及其关联产业加快落地。鉴于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的目标,推进城乡融合、产业融合和农业的数字赋能至关重要,要鼓励体制机制和监管规制创新更好地助力增强对城乡融合、产业融合和数字赋能的包容能力,引导跨城乡、跨产业、跨数字经济和实体经济的不同利益主体合作共赢、共创辉煌。要坚持有效市场和有为政府相结合,积极优化农业产业链供应链创新创业环境和企业家成长生态,鼓励农业产业链、现代农业产业体系的市场主体、政府、行业协会等现代产业组织协同发力,共同推动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鼓励农业产业链供应链大中小企业融合融通发展,培育农业产业链供应链战略伙伴关系,提升农业产业链供应链韧性和安全水平。鼓励农业高新技术产业示范区(农高区)、国家农业现代化示范区打造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的先行区,成为农业科技创新策源地和发展农业新质生产力的排头兵。鼓励其依托区域优势、特色产业链或产业集群,打造推进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赋能现代农业发展的创新场景,促进农业科技成果加速转化、集成应用,成为现代农业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的先锋。鼓励探索农业发展跨周期调节、逆周期调节方式,促进农业产业链供应链持续稳定健康发展,增强统筹发展和安全能力。积极探索参与国际农业宏观治理的方式,提升统筹利用国际粮食市场、能源市场、金融市场的联动效应以及应对国际农产品市场对国内农产品市场传导效应的能力,增强优化农业宏观调控和参与全球农业治理的前瞻性与有效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