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计算机到辣根,一场跨越16年的“农业情怀”

　　2026年4月16日，皖南旌德县蔡家桥镇乔亭村。

　　暮春时节，皖南山区的薄雾刚刚散去。一片连着一片的辣根田里，翠绿的叶片上还挂着露珠，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中国企业报》调研组和民建合肥高新区总支原主委周月萍一行沿着乡间水泥路驱车而来，在一处不起眼的田埂边，见到了安徽朗真农业发展有限公司（简称“朗真农业”）的创始人石晔。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脚上沾着泥，正蹲在地头查看辣根的长势。如果不是事先了解，很难把眼前这个人和“20年计算机行业老兵”的标签联系在一起。

　　“为什么做农业？首先多少有点情怀。”面对调研组开门见山的提问，石晔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平淡却笃定。随行的民建周月萍女士说：“我们民建这些企业家的这份情怀，并非一时的心血来潮。”

　　石晔出生在安徽蚌埠的一个农村家庭，爷爷和父亲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小时候，他跟着大人在田里插秧、收麦，对土地有着天然的亲近感。后来，他考上了理工科大学，毕业后进入合肥的计算机行业，一干就是整整20年。

　　“那20年，我做过技术、搞过管理、也自己创过业，对标过联想，看着IT行业从如日中天慢慢走向成熟甚至过剩。”石晔回忆道，“我当时就在想，术业有专攻，我们做不了AI那样的前沿开发，而衣食住行才是大众永恒的刚需。”

　　真正让他下定决心跨界的，是母亲。

　　石晔的母亲穆士英，在蚌埠沫河口镇经营着一家名为“格瑞食品”的脱水蔬菜加工厂，主营辣根片、辣根粉、蒜片和蒜粉的出口生意，一干就是30多年。产品远销台湾、东南亚等地。在蚌埠当地，提起做辣根出口的穆老太太，同行都知道。

　　“但她做得太辛苦了。”石晔的语气里带着心疼，“老人家只做最累的中间加工环节。上游的原材料，她不种，全靠外购；下游的销售，她也不做，等着别人上门来收。大量的资金被原材料占用，一年到头，也就挣个几十万。”

　　几十万元，对于一个维持了30多年的出口加工厂而言，只能说是在“咬牙坚持”。石晔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给母亲算过一笔账：如果能把原材料的供应链掌握在自己手里，成本至少能降下来一大截。

　　2010年，一个念头在他脑海中逐渐清晰：我来组织人种辣根，种好了，直接供给母亲的工厂。

　　彼时，石晔的计算机公司业务已明显感受到行业的下行压力。也正是在这一年，他结识了陈北春——一位同样在旌德从事计算机培训业务的创业者，虽然从事生态农业，但培训至今还在做。

　　陈总也有自己的苦恼：计算机培训早已过了学Word、Excel就能赚钱的黄金年代，市场急剧萎缩。但他的妻子是山东人，家里是种苹果的大户，他正琢磨着能不能把山东的苹果种植技术引到皖南来，在旌德试试种水果。

　　一个想做辣根，一个想种苹果。两个在IT圈摸爬滚打多年的中年人，约在了一个晚上，彻夜长谈。

　　“整整一个晚上，我们俩都没睡。”石晔笑着说，“聊着聊着，发现种苹果在旌德并不合适，气候、土壤都不一样。但辣根不一样，这东西耐储存、附加值高，而且我母亲那边有现成的销路。”

　　陈总听了石晔对辣根出口生意的分析，当场拍板：“那就改种辣根！”

　　就这样，一个计算机公司的老板和一个计算机培训学校的老板，在那一夜之后，决定一起“下地”。2014年，他们在旌德县正式成立了安徽格瑞农业开发有限公司，并牵头组织了旌德县格瑞蔬菜专业合作社。

　　合作社一成立，就吸引了周边100多户农户加入。石晔负责提供种苗和技术指导，农户负责种植，收获的辣根全部由蚌埠格瑞统一收购。这个模式在头两年运转得颇为顺利，农户们尝到了甜头，石晔也看到了希望。

　　然而，到了第三个年头，一个现实问题摆在了面前。

　　旌德地处皖南山区，典型的丘陵地带，田块小、坡度大，大型农业机械根本开不进去。辣根的种植、田间管理、收获，几乎全部依赖人工。

　　“成本太大了。”石晔现在回想起来，依然感慨，“对农户来说，他自己就是劳动力，成本不大。但对我们企业来说，要组织规模化种植，人工成本高得离谱。施肥、打药、采收，每一项都要请人，而且农忙时还请不到人。”

　　他意识到，辣根这种作物，天生适合北方那种一望无际的大平原，可以全程机械化作业。而在皖南丘陵，这条路走不通。

　　“船小好调头。”石晔没有恋战。恰在此时，他们长期保持密切合作的安徽农业大学的专家团队给出了一个建议：旌德的气候和土壤，非常适合种菊花。整个黄山地区本来就是菊花的主产区，为什么不试试？

　　说转就转。

　　石晔和陈总迅速调整方向，将重心从辣根种植转向了菊花品种的培育和种植。他们与安徽农业大学深度合作，从种苗开始攻关。

　　“你们现在喝的这杯菊花茶，它的种苗是我们有专利的，从种苗到种植技术，全部是我们自己研发的。”石晔端起桌上的玻璃杯，杯中几朵金黄色的菊花在热水中缓缓舒展开来，煞是好看。

　　他颇为自豪地告诉调研组，他们培育的菊花新品种，被命名为“金菊1号”和“金菊2号”，这两个品种已经入了国家库，拥有自己的“身份证”——就像五常大米一样，有登记证书、有地方标准。

　　“安徽省的菊花种植地方标准，就是我们参与制定的。”石晔说，“目前我们有7项专利，有机认证也拿到了。在黄山地区，做菊花茶的不少，但能拿到有机认证的，屈指可数。”

　　从2014年算起，到2026年，整整12年。石晔说自己来旌德已经不下几十次，“光今年就来了第六次”。如今，在旌德这个以灵芝闻名的小镇上，除了灵芝之外，朗真系的菊花产业已经在农业领域稳稳地排在第二位。

　　站在辣根田边，调研组问石晔：“16年跨界，后悔过吗？”

　　他摇了摇头：“农业就是这样，急不得。你今年种下去，要等到明年才有收成。你投入了，可能要等三五年才能看到回报。没有韧劲，干不了这个。”

　　他顿了顿，又说：“但我母亲70多岁了，还在蚌埠的厂里盯着。我在旁边给她租了个小院子，两层小楼，她不愿意来旌德，说北方空气不好。每年生产季来一下，又跑回去了。你说，她一个老人家都能坚持30多年，我有什么理由不坚持？”

　　从计算机到辣根，从辣根到菊花，再到如今布局脱水蔬菜和宠物保健品，石晔的16年跨界路，表面上看是一个企业不断寻找“风口”的过程，但内核却是一个儿子对母亲的理解、一个农村孩子对土地的回归，以及两个IT老兵对“实体”二字的重新认知。

　　夕阳西下，辣根田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石晔的手机响了，是陈总打来的，讨论新厂房生产线调试的事。他匆匆道别，跨上那辆沾满泥土的越野车，驶向几公里外的朗真农业厂区。

　　那里，5条崭新的脱水蔬菜生产线正在轰鸣运转，车间里近百名周边村庄的留守老人，正手脚麻利地分拣着刚刚采收的辣根片。

　　这或许就是“情怀”最朴素的注脚：不一定是诗与远方，而是一群人，在一块土地上，踏踏实实地干了16年，并且打算继续干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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