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2年,我11岁,我们这边开始实行包产到户。从这一年一直到2002年,二十年间,我最怕的就是暑假,因为假期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帮家里“抢收抢种”。
大约从7月15日开始,每天晨光熹微,我就得起床去田里干活:收割、捆扎、挑运、上堆、脱粒、耕田、下肥、扯秧、移栽、除草、打药……
田里忙完了,地里的花生也跟着起哄,本来应该中秋节之后才收获的,在化肥、除草剂的催促下,暑假里就迫不及待地成熟了。
差不多整个暑假,骄阳似火,我在挥汗如雨;狂风暴雨,我在耕田插秧,无穷无尽的腰酸背痛充斥着整个假期,从那时起,我就极端仇恨一切体力劳动。
2004年之后,国家开始对农机购置进行财政补贴,此举,将广大农民从几千年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劳作中解放出来了,新生代农民几乎没有人经历过类似的苦难了。
2017年,我回到乡间居住,家里的院子很大,妻子觉得怪可惜的,就撺掇我开辟出一块菜园来。我是真不愿意动手,就花钱请了村里几个人帮我拾掇了一下。
妻子小时候没参与过农业劳动,但帮家里侍弄过菜园子,所以,对劳动强度不大的种菜颇有兴趣,我也就由着她折腾,挖地、种菜、施肥、浇水、除草……
她每天乐此不疲,倒不是真的热爱劳动,而是通过恰当的体力劳动怀念自己的青春,通过亲手劳作看到菜园呈现出勃勃生机,算是找到了自己的休闲方式吧。
我虽然不种菜,但喜欢发朋友圈,展示我的田园生活。我知道这有点可耻,但我停不下来,当别人为我点赞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个有生活情趣的人。
我有两个中师生同学,他们一个是家中老大,一个兄弟排行老四,家里条件比我更艰苦,年少时经历的体力劳动都比我强。他们很清楚我的德行,有时候会调侃我弄虚作假。
我就说:“第一,我三十岁前干的活,当别人干一辈子,这点活我不屑于干;第二,我发朋友圈的目的不是宣传我的勤劳,而是希望大家在忙碌之余,心灵有一个栖息的地方!”
虽被人赃俱获,但你不能否认,我的愿望是好的啊!
这就像很多女性朋友喜欢发一张美美的图片——夕阳西下,阳台上一张躺椅,旁边茶几上摆着一杯清茶、一本摊开的《史记》。然后配一段文字:
清明时节,拒绝踏青的诱惑,居家读书也是一件很享受的事。《史记》写得真好,我已经读到唐朝的“安史之乱”了。唉!眼看大唐的繁华被雨打风吹去,真的为此感到惋惜啊!
如果你看到这条朋友圈,你会怎么做?留言告诉她,“《史记》压根就没写到唐朝啊?”你觉得这样的非黑即白,是非对错有意思吗?
我相信大部分人不会做这种煮鹤焚琴煞风景的事,要么保持沉默,要么说:“开卷有益!我也要多看书充实自己。”
我们这么做,这样说,是没有坚持是非,也有点无视事实,但是,我们在提高自己修养的同时,还用这种修养让周边的人过得越来越好。善莫大焉!
坚持真实与正确当然没有错,但如果你所坚持的原则让别人陷入困境、窘境之中,那才是牛嚼牡丹,看破不说破,才是我们正确的选择。
佛家有个术语叫“心量”,说的就是要扩大我们内心世界的广阔性和包容性。
你知道《史记》没写到唐朝那又怎样?我们要看到人家那种“追求知识”的活法,哪怕她有些矫揉造作,附庸风雅总比附庸市侩要好吧!
你实事求是指出别人的错误,自己倒是爽了,留给别人的却是无边的尴尬,以及被揭穿之后的抑郁与恼怒。你的“心量”没有得到扩充,损失的是你自己。
我特别讨厌体力劳动,也从来不怀念那一段艰苦的日子,是因为不想让“多难兴邦”的叙事方式成为一种潮流。
但是,我愿意以发朋友圈的形式,宣传一种“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方式,让我和我的朋友在物欲喧嚣的世界里,寻得一份内心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