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农人--现代农业生力军【作者赵宗英//朗诵保什姐】(2026年第304期/总第4636期)

一

2009年的夏天来得特别早，6月刚过，知了就在省城的大街小巷里聒噪起来。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见楼下穿梭的车流，心里却翻涌着另一种声音一一退休了，本该含饴弄孙、安享清闲,可组织上的一个批示，把我推向了省农民专业合作社联合会常务副会长兼秘书长的位置。这是一个刚成立不久的新联合体，像一株刚破土的幼苗，既充满生机，又脆弱得让人不知从何下手。我扶摸着窗框，苦笑着摇了摇头。干了四十年的农业工作，从基层兽医站到省厅机关，我以为自己对“三农”早已了如指掌。可面对这个身份，我忽然觉得自己像刚入学的小学生。“我既然担了这个职，就得干点事。”我对老伴说这话时，她正往我茶杯里续水，闻言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几十年的夫妻，她最懂得我一一我这人，闲不住。

七月的田野热浪滚滚，我和联合会的几个同志踏上了调研之路。车子在路上颠簸，窗外的稻田绿浪翻滚，偶尔掠过几个塑料大棚，在阳光下泛着刺眼的白光。第一站是浙北的一个蔬菜专业合作社，车子刚停稳，一个戴着草帽、挽着裤腿的年轻人就迎了上来。“欢迎，欢迎！我是这里的理事长，叫陈明远。”他摘下草帽，露出一张被晒得黝黑的脸，笑容却格外灿烂。我打量着他，心里暗暗诧异，这年轻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谈吐间却透着一股沉稳。进了合作社的办公室，墙上挂满了各种奖状和证书，角落里还堆着几摞农业技术书籍。陈明远一边给我们倒茶，一边介绍合作社的情况，从种植规模到销售渠道，从社员构成到利润分配，他讲得头头是道。“小陈，你大学学的什么专业？”我终于忍不住问道。“我啊，学计算机的。”他笑了笑，似乎早就习惯了我的惊讶。“2005年毕业的，在杭州一家IT公司干了两年，总觉得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后来回老家探亲，看到村里好多地都荒着，老人们种地还是老一套，产量上不去，卖不上价。我就想，能不能用我学的东西，帮乡亲们做点事？”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刚开始,家里人都反对，说好不容易考上大学跳出农门，怎么又回来了？我觉得，现在的农业和过去不一样了，需要懂技术、懂市场的人。我就回来了，带着几个同学一起干。”

从陈明远的合作社出来，我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回去的路上，我对同行的小孙说：“小孙啊，咱们这回调研，怕是要发现一个新群体了。”小孙点点头，“是啊，这些年轻人有文化、有想法，和传统的农民完全不一样。”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们跑遍了全省十一个地市，走访了几十个农民专业合作社和农业企业。每到一处，几乎都能看到年轻的面孔。他们或在电脑前分析市场数据，或在田间地头指挥生产，或通过网络直播推销农产品。这些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共同的特质一一眼里有光，心中有火。

调研结束时，我们整理出了一份详尽的统计数据。2010年，全省直接从事种植业、养殖业生产的全日制高等院校毕业大学生，竟然有1153人。这个数字在当时看来不算大，可背后的意义却非同寻常。我拿着这份数据，反复看了好几遍。97%是大专和本科学历，还有33名研究生，56%是非农专业出身，这意味着学计算机的、学经济的、学管理的，都纷纷投身农业；75%在20岁到30岁之间，正是人生最好的年华；还有147人已经成为各类法人代表和领军人物，占总数的13%。夜深人静时，我常常对着这些数字发呆。我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兽医站工作的日子，那时候的大学生凤毛麟角，一个县也找不出几个。可现在，一千多个大学生活跃在田间地头，这是怎样的变化啊！我把这些数据工工整整地抄在工作笔记本上，在扉页上写下了一行字:“大学毕业生从事农业创业，已成为我省发展现代农业的一个新趋势。”

二

调研报告递上去没多久，我就接到了省农业厅的电话。电话那头，分管领导的声音透着兴奋：“老赵啊，你们这份报告很有价值。这些大学生是现代农业的希望，咱们得为他们做点什么。”做什么呢？我想起了在调研中听到的声音。那些年轻的创业者们，虽然热情高涨，可也面临着不少困惑。有的对合作社的法律法规不熟悉，吃了哑巴亏；有的管理经验不足，团队带不起来；还有的对市场变化把握不准，产品卖不上好价钱。“办培训班吧。”在联合会一次理事长会议上，我提出了这个想法，“把这些年轻人集中起来，请专家给他们讲课，让他们互相交流。既是学习，也是鼓劲。”理事长们一致同意为在农民专业合作社创业的大学毕业生开展培训。会后，我带着人开始了筹备。首先是确定培训对象，瞄准的就是那些在农民专业合作社创业的大学毕业生。然后是课程设计，我们反复斟酌，最终确定了几个重点:农民专业合作社法律法规、经营管理与财务管理、农产品市场营销与质量安全，还特意安排了创业经验交流环节，让这些年轻人自己讲自己的故事。经过一段时间的筹备，2011年的秋天，第一期培训班在省农业厅招待所开班了。报到那天，我早早来到招待所的门口，看着一辆辆小车驰进来，年轻人背着行囊，三五成群地走进培训班。我与前来参加培训的人一一握手，表示欢迎。这些大学毕业生的脸上带着兴奋，也带着一丝好奇。开班仪式上，我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忽然有些动情。我说：“同学们，你们是现代农业的新兵，也是主力军。这个培训班，不是要把你们培养成传统的农民，而是要帮你们成为现代农业的带头人、职业经理人。希望你们珍惜这个机会，好好学习，互相交流。”

第一堂课，讲的是《浙江省农民专业合作社条例》，授课的是省农业厅的分管领导，他是一位资深的农民合作社条例起草成员之一。他从合作社的设立条件讲起，一直到盈余分配，解散清算。台下的年轻人听得认真，不时有人举手提问。休息时，我看到几个学员围着老师，还在讨论着什么。

晚上的经验交流会，把培训推向了高潮。第一个上台的是个瘦高的年轻人，戴着眼镜，说话还有些腼腆。他叫刘志强，从浙江大学毕业3年了，现在是一家茶叶专业合作社的理事长。“刚回来的时候，村里人都说我是书呆子，茶叶能种好才怪。”他挠了挠头，台下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我没吭声，就跟着老茶农学，白天在地里，晚上翻资料。后来我发现，咱们的茶叶品质不错，可卖不上价，因为没品牌、没包装。我就带了几个年轻人，设计了包装，注册了商标，还跑到城里找销路。第一年，合作社的利润翻了一番。现在，那些说我书呆子的人，都竖起大拇指了。”掌声响起。接下来一个又一个年轻人走上讲台，讲述自己的故事。有的说怎么流转土地、怎么说服农户加入合作社；有的说引进新技术、怎么搞标准化生产；还有的说怎么应对自然灾害、怎么处理市场风险。每一个故事都那么鲜活，那么真实，那么感人。

我坐在最后一排，听着听着，眼睛有些湿润了。这些年轻人，放弃了城里的舒适生活，回到农村，回到田野，忍受着旁人的不解和质疑，却依然坚定地走自己的路。他们身上，有一种久违的东西一一理想主义，或者说是对土地的热爱。

培训班还建了一个QQ群，取名“浙江新农人”。那时候，QQ正流行，年轻人几乎人人都有。群里热闹得很，白天上课，晚上就在群里讨论问题，交流心得。有时候半夜了，还能看到他们在群里发消息：“今天的课太有收获啦！”“谁有老师课件的电子版？发我一份呗。”

看着这些活跃的年轻人，我忽然觉得自己做的这件事，也许比在机关里写几十年文件都有意义。

第一期培训班结束那天，学员们依依不舍，还拍了集体照，并给我颁发了一本聘书，为他们的“老师”。我把这本聘书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和那张集体照片一起放在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每当工作累了、倦了就拿出来看一看，看看那些年轻人的笑脸，心里就暖洋洋的。

那年冬天，我们又举办了第二期培训班。报名的人更多了，不仅有合作社的大学毕业生，还有一些农业企业里的年轻人。课程内容也做了调整，增加了农产品品牌建设、电子商务等新内容。

三

时光如水，悄无声息地流淌着。那些参加过培训的年轻人，像蒲公英的种子一样，在浙江大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2012年的冬天，《农民日报》社要在北京召开全国农民专业合作社理事长会议。消息传来，我第一个念头就是要让我们的年轻人去！经过层层筛选，最后确定了10个人，都是参加过培训班，在合作社干得有声有色的大学毕业生理事长。我还派了一名联合会的副秘书长带队去参加会议。我对副秘书长说：“你们到了北京，代表的不只是自己，也不只是浙江，而是代表全国新一代的农民。参加好会议，让全国人民看看，咱们的新农人是什么样子！”大学生理事长出席会议引起了大会广泛关注。会议期间，《农民日报》社的记者专门采访了参会的10位理事长。记者问他们：“你们为什么选择回农村？”有人回答“因为热爱。”有人说:“因为农村需要我。”还有人引用了一句诗：“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时任农民日报社党委书记、社长唐园结同志，专门抽出时间接见了浙江代表。他握着年轻人的手，仔细询问每个人的情况，最后说：“你们是农业的希望，是农村的未来。好好干，农民日报会一直关注你们。”他还和大家一起合影留念。会议结束，这些理事长回来谈起参加会议时的激动，个个喜笑颜开。看着他们这时的样子，忽然想起一年前第一次见到他们时还带着青涩、带着迷茫，像一群刚学飞的雏鸟。可现在，他们已经羽翼丰满，可以在天空中自由翱翔了。

这些年，我一直和这些年轻人保持着联系。陈明远的蔬菜专业合作社现在已经成为省级示范社，产品远销上海、杭州的大超市。刘志强的茶叶合作社不仅打出了自己的品牌，还带动周边几个村子的茶农一起致富。当年的QQ群早已变成了微信群，群里照常还是很热闹。有一年春节，我收到一条短信:“赵老师，我是您培训的第一期学员小汪。我告诉您一个好消息，我当选省人大代表了！谢谢您当年的鼓励！”还有的被推选成了省政协委员。在地方市、县当选为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的也不少。

还有一次我受邀去浙南看望一个朋友，路过一个村子，看见路边立着一块大牌子“某某某大学生创业园”。我们在门口停车走进院内一看，原来是个多肉植物种植园。主人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听说我是从杭州来的，热情地拉着我看他的大棚。聊起来才知道，他也是后来两年培训班的一员。从杭州辞职回来，先是种蔬菜，后来转型种多肉，现在一年销售额上百万元。他说“赵老师，您还记得吗？当年您在培训班上说，搞农业要有情怀，也要有头脑。这句话我一直记着。”我点点头，心里暖洋洋的。其实那句话我都忘了，可他还记着。

2026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二月二日，中央一号文件发布了。那天早上，我正在阳台上浇花，手机突然响个不停，打开一看，微信群炸了锅。“快看！中央一号文件首次提出‘因地制宜培育农创客’！”“咱们浙江的农创客，写到中央文件里去了！”“十年前浙江就提出来了，现在中央也重视了！”我放下喷雾器，戴上老花镜，仔细地看起新闻来。果然，文件里清清楚楚地写着，“因地制宜培育农创客、新农人，激发乡村内生动力。”短短一句话，却让我心潮澎湃。

十年了，从2010年第一次调研，到2015年浙江率先提出“农创客”这个概念，再到如今写入中央一号文件，整整16年。16年，足够一个婴儿长成少年，也足够一群年轻人从青涩走向成熟。

群里的消息还在不停地刷屏：“赵老师，您看到了吗？农创客写入中央一号文件啦！”“谢谢您当年的培训班，让我们找到了方向！”“我们要开个庆祝会，您一定要来！”

我坐在阳台上，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城市楼群之间，隐约可见几片绿色的田野。我想起那些走过的村庄，那些见过的人，那些听过的故事。十多万农创客，十多万颗种子，散落在浙江大地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他们种的不只是庄稼，还有希望；收获的不只是粮食，还有人生。

老伴端着一杯茶走过来，看我愣愣地坐着，问：“想什么呢？”我接过茶，笑了笑“想那些孩子们。”她在我身旁坐下，也笑了：“什么孩子，都三十好几四十岁的人了。”是啊，都长大了。可在我心里，他们永远是2011年秋天那个培训班里，坐在台下认真听课的年轻人。那时候，他们的眼里有光，心里有火。现在，这光更亮了，这火烧得更旺了。傍晚时分，我打开手机屏幕，开始写这篇文章。写着写着，窗外已经黑了，楼下的路灯亮起来，星星点点，像极了田野里的灯光。我想起当年在培训班上说过的一句话:“农业是一个需要坚守的行业，农村是一片可以大有作为的天地。”16年过去了，这句话依然适用。只是现在，坚守的人更多了，作为的天地更宽了。

夜深了，我关上手机，站在窗前。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一直延伸到天边。我知道，在那灯火照不到的远方，在那些宁静的村庄里，还有无数盏灯亮着。灯光下，是一张张年轻的脸，他们正在规划明天，正在书写未来。

他们是农创客、是新农人，是现代农业的主力军。而我，一个退休多年的老人，能有幸见证这一切，真是人生最大的福气。

（2026年3月17日 于杭州）

（插图由作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