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了一整个上午,洗完了整整三晾衣架的冬装和被套床单。午后意外地偷来两小时的空闲,我端起相机,走向附近的渔业公司。
推开渔业公司的大门,第一眼遇见的是一群刚下工的养殖工人。他们穿着橘红色的冲锋衣,手里提着随身的物品,正往外走。我驻足询问:“你们下班了?”他们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我心里一沉,忙追问道:“那今天还有拉海带的船上岸吗?”“没了,早晨那会儿船多,海带也多。”其中一人回答得很干脆。 与他们道别后,我继续往里走。码头上吊车林立,但大多空着,只有眼前的两组吊臂上悬着两网兜海带。几个工人正配合吊车搬运,我端起相机,远远抓拍了几张。岸边有几个女工正在分拣牡蛎,牡蛎壳上糊满了黑色的海泥,几乎看不出模样。我问她们能不能买,她们摇摇头。这时一位本地口音的大哥走过来——一看就是管事的——问我要不要牡蛎,三块钱一斤。我犹豫了,还是想多拍点劳动的镜头,便婉拒了。大哥摇摇头,那神情像是在说:这么新鲜的海货,不尝可惜了。
正说着,忽然望见海面上有一艘大船正从左侧向我前方驶来。我小跑几步,用长焦镜头捕捉它的轨迹。再往深处走,竟发现一支海带收割船队正朝码头驶来——大船拖着小船,破浪前行。我立即找到角度,等待船队进入画面,按下快门。
方才的失望,瞬间被海风吹散了。
这个午后三点到四点左右的时段,竟有近十支船队陆续归航。寂静的码头骤然苏醒:吊车从船上吊起成吨的海带,它们在阳光下闪着琥珀般的光泽;拖拉机接过海带,一溜烟驶离视线。最紧张的是那些小舢板上的工人——他们得摇橹靠岸,卸货,再匆匆返航。一切紧张,却有条不紊。
我在岸边遇到下班的工人,有年长的,也有九零后的小伙子。他们来自甘肃、东北、河南。问起一天劳作多久,他们笑笑:“不固定。”他们脸上有着与年龄不相称的沧桑,肤色不是海风淬炼的古铜,更像是蒙着一层灰。我问:“累吗?”他们羞涩地点头,不说话。“伙食怎么样?”“自己开火做。”那应该吃得还行。“中午在海上怎么吃?”“有人送饭。”“有肉吗?”他们迟疑了一下:“有,不多。”说这话时,眼神有些躲闪。
我说:“挣钱要紧,身体更要紧。”他们笑起来,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齿。那笑容里有一种光——像是被陌生人的关心轻轻触了一下,温暖,明亮,不再躲闪。
码头上机器轰鸣,这个季节最活跃的黑尾鸥在每艘归来的渔船上空盘旋、鸣叫,像是在欢迎船队凯旋。当然,它们也在等待食物——一旦船上有可啄食的东西,它们便如闪电般俯冲而下。船、人、鸥,在这一刻,合奏着一支热闹的丰收曲。
泊在岸边的渔船挂着“鲁荣渔”“东营渔”的号牌,船头的红旗在风里飘着,“一帆风顺 满载而归”的字样写满了渔民的美好祈愿。还有一些四五十岁的妇女,正把牡蛎从养殖笼里倒出来,再用针线飞快地缝合笼子。针线在她们手里像在变魔术,穿引自如,令人眼花。她们做着繁重的活计,却对我这个端相机的女人毫无排斥,问什么答什么,脸上总带着笑。在她们身上,我感受到一种中国妇女特有的坚韧与勤勉。拍了不过一二十分钟,我们便像熟人一般。她们下班坐上车时,我们挥手道别,竟有了种默契。
据山东省发展和改革委员会、新华网等资料显示,荣成海带产量约占全国四成。这数据的背后,是这些离乡者的双手。他们从这里讨一份生活,我们从这里获得一碗汤、一盘菜中的鲜味。从这个意义上说,是我们的海带产业为他们提供了工作岗位,更是他们的汗水,让这片海,这座城,在咸湿的风中,始终丰饶,始终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