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次回老家,打算去自家地里弄点野菜来炒吃。
结果,母亲提醒说,哪些地里的野菜可以采,哪些地里的野菜不可以采。
仔细问了才知道,有几块地,是兄弟媳妇刚刚打过“农药”的。
刚打过“农药”的地里的野菜,那肯定是不能采来吃的。吃了打过“农药”的野菜,那不就是间接吃“农药”吗?
母亲所说的“农药”,其实是除草剂,又叫百草枯。在地里喷洒一点,地里的杂草也便悉数灭绝。
“杀”草这么厉害的“农药”,用来“杀”人,那肯定是很特效的。即使暂时不被它毒得当场毙命,那后遗症肯定会慢慢到来。现在患各种“怪病”的人之所以越来越多,与过多过滥施用化肥农药和除草剂有无关系呢?
如今,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务工,种地的劳动力越来越少。大片大片的土地,靠一两个人耕种,显然是忙不过来。
多年以前,村里人种的苞谷、水稻,那是需要锄草的,并且要锄两次。
我们把给苞谷地和稻田锄草叫做“薅苞谷”“薅秧子”。薅头道苞谷苗的时候,气温还有些凉,干起活来不算太受罪。
薅二道苞谷的时候,正是五黄六月,气温较高,苞谷苗长得老高老高的。锯片似的苞谷叶将薅草的农人的手腕、脖子上割出一道道血痕。有时不小心,还会割伤眼睛呢。我的眼角就在薅二道苞谷的时候曾经被苞谷苗的叶片割伤过。很长时间总能看到一块血红的斑点。以前,听人说用隔夜茶可以将眼球上的血丝“洗”掉,听信这一偏方,也就经常用隔夜茶来“洗”眼球,但是“洗”了好几年也不见效果。
以前在家里当农民的时候,最害怕的事情就是薅二道苞谷。那时,苞谷苗长到一人多高,苞谷地里的空气凝固了似的,闷热异常。被汗水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背心,脸上、脖子上全是汗水,被苞谷叶割破的伤口被汗水浸泡之后,热辣辣的疼……
在我们老家,曾经有两句山歌,把薅二道苞谷的那种难熬的滋味描绘得十分贴切:“六月天气热熬熬,二道苞谷难得薅……”
过去,老家的人们对待农业的态度是非常认真的。我爷爷就是一个比较典型的传统农民。
比如,在种苞谷的时候,他老人家在丢种子之前,要先用板锄把农家肥踏平,然后挖一锄湿润的泥土放在农家肥上,将三颗苞谷种子呈三角形且三颗种子的尖尖相对着摆放在湿润的泥巴上,然后才挖湿润的泥巴来把种子掩盖住。没过多久,三棵小苗就从三个方向长了出来。这样长出来的禾苗很快吸收到牛粪的养分,出土之后不久就能茁壮成长。
大集体的那些年月,生产队里的那些不擅农事的大姑娘小媳妇们,根本不按这种“套路”播种,不把牛粪踏平不说,也不挖一锄湿润的泥土来“打掩泥”,三颗苞谷种子乱丢进坑里,随便挖两锄泥巴盖上,就算完事了。
看到这些人干的活,我爷爷气不打一处来,认为这是“吃人饭做鬼工”。在他看来,只有把牛粪踏平,挖一锄湿润的泥巴打了“掩泥”,苞谷种子呈三角形丢在“掩泥”上,苞谷苗才能很快顺利出土。如果不打“掩泥”,苞谷种被牛粪“烧”死了,也就长不出苞谷苗来。苞谷种子不按三角形来排布,长出来的苞谷苗就因吸收肥料的养分不一样而长势不均,甚至互相排挤,最终影响粮食产量。
薅水稻秧也是薅两道。第一道,要用手把稻田里的杂种捞掉,还得在稻秧根部抓两把,起到“松根”的作用。这样,水稻秧的长势会更好。
相传,过去有一地主老财请一帮长工薅秧,长工们回去吃中午饭的时候,地主的老婆就问长工们,你们今天早上薅秧的时候,是不是都用手去刨稻秧根周围了?长工们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不敢说话。地主老婆接着说:“我的奶子一直痒,我估计你们薅秧的时候,一定都用手挠了稻秧根周围的泥巴了。”
长工们谁也不说话。下午薅秧的时候,大家商量好,每薅一窝稻秧,都用手刨一下稻秧四周的泥巴一一他们准备采取这种“恶作剧”来“报复”地主的老婆,让她的奶一直痒下去。朴实的长工们哪里知道,地主老婆是用这个段子来“激将”他们,让他们用手刨稻秧根部周围的泥土,以便稻秧长得好,稻谷收成更好。
当然了,这仅仅是传说而已。那些年,村里的邻居们互相换工栽秧薅秧。我家也种着一些稻田,我去给邻居们换工的时候,那些嫂子就开玩笑说:“今天你们是不是老是刨秧子根脚的泥巴?今天我的奶太痒得很。”说罢,田间地头荡开一阵脆生生的笑声。
薅头道秧子的时候,稻谷叶仍像苞谷叶一样,把双手腕割得痒痒的。有时,脚腿肚上还爬上来几条蚂蟥,只感觉到小腿上痒痒的,还以为是稻秧叶片割的,认真一看,蚂蟥已经吸了许多血,胀得身子圆鼓鼓的。这时,你一巴掌拍下去,它就掉进了水里。这东西很顽固,据说把它捣成粉末,它也能活过来。要让它彻底失望,只有将它烧成火炭或灰烬,它就没法“还魂”了。还有一种办法,是在它们的身子上撒一点盐巴,也能将其灭掉。
薅二道秧子的时候,水稻即将抽穗扬花。这时,也没必要再用手去薅刨泥土,只消用脚将稻田里的稀泥踩起来,起到松土的作用。再将一些杂草拔掉,就算完事。
那些年,薅秧的时候,为了预防被蚂蟥叮咬,就找咂老皮烟的人们,从他们咂烟的老巴斗里捅一点烟屎抹在脚上,蚂蟥就不敢来叮咬了。烟屎这玩意儿果然毒得厉害,有一次,一条蛇爬到我舅舅家房子旁边的李子树上,几个邻居弄了坨烟屎来,用根长竹竿“递”到老蛇的嘴边抹了一下。没过多久,那条蛇便软软的掉在了地上……
如今,栽秧、薅秧这样热闹的劳动场景已经一去不复返。村子里的小年轻人们,大多已经不会种地。自从村里的大片良田好地都用来搞开发搞建设之后,“稻田”这个词语彻底从村里人的“词典”里消失的。大米是什么作物结出来的?水稻是怎么种出来的?要问现在的年轻人,说得出来的怕是不多。至于刨稻秧根脚的泥土奶子就会痒,这样的“神话”更不是现在的年轻人的共同语言!
当然了,薅苞谷的时候,我爷爷也是非常认真的。他先用手把苞谷苗周围的草拔掉之后,才用锄头挖泥巴来把苞谷苗护起来。苞谷苗周围的草,那是不能用锄头挖的。否则,挖掉草的同时,也把禾苗挖坏了。
如果不把禾苗周围的草拔掉,挖两锄泥巴搞“猫盖屎”敷衍了事,没过多久,薅过草的庄稼地里,照样芳草萋萋,跟没有薅过的几乎没有什么区别。
薅苞谷还有这样的讲究:“头道松根,二道壅深”。也就是说,薅头道苞谷,目的是将苞谷苗根部的泥土挖松,便于禾苗生长;薅二道苞谷,主要是为苞谷苗培土,以免大风将其吹倒,同时也将地里的杂草锄尽,以免跟苞谷苗争夺营养。
看到那些薅苞谷不认真的人们,爷爷真是痛心疾首,说:“人哄地皮,地皮要哄你的肚皮。”你不认真干农活,收成不好,肚皮肯定要挨饿啊!
人民公社大集体的时候,大家干活都偷奸耍滑。像我爷爷这样认真对待农事的人,那是不多的。因此,那个时候,庄稼收成很糟糕。到了秋收时节,每户人家按工分多少来分粮食,每户人家分得几百斤潮湿的苞谷个儿(也就是北方人所说的“玉米棒子”),所以,一到春二三月,家家户户都叫喊缺粮了。
土地承包到户之后,人们自己种自己的地,自己土地上的收成归自己所有,所以大家都认真对待土地和庄稼了。那些年,人民勤劳,风调雨顺,地里的庄稼长势喜人。有月亮的夜晚,坐在家门口乘凉,微风吹过,门前的苞谷地绿浪翻滚。月华如水,在门前那些苞谷叶上闪耀着粼粼波光……
如今,村里已经没有太多的劳力。那种传统的耕作方式已被彻底颠覆。
村里养牛的人家几乎没有了,也不再有什么农家肥,耕地也不再用牛。
许多人家都买了耕作的机器,突突突的几下子,地就耕好了。在犁沟里撒一点复合肥,苞谷种子朝天一撒,三下五除二挖点泥巴盖上,从此再也不管它,根本不像我们以前那样还薅什么头道二道。只消背上一个打农药的塑料桶,除草剂和水兑均匀,在地里喷上一阵子,地里的草也就灭绝了。
地里的杂草都被“杀”得灭绝了,地里的小虫子们不知是否能够逃得脱“亡国灭种”的命运。在家里种地的那些年月,惊蛰节气过后,一声惊雷,吵醒了地底下的小虫子们,傍晚时分,蛐蛐儿、土狗仔儿等等昆虫,就把个乡村田野变成一个大舞台,唧唧啾啾的大合唱上演个没完没了。
土狗仔、蛐蛐还有吗?
说真的,要是乡村的日子不那么艰辛,乡下,那才真是宜居的天堂。
然而,现实总是那样的残酷!当你在乡下,辛辛苦苦种出一季庄稼,收成的的粮食不过卖个万把块钱,养一头猪也才卖个三两千块,除去各种成本,到头来,连亲戚朋友接亲嫁女办个酒席,你连吃酒的钱也没有,那你还安得下心来守住家园和农具、心甘情愿的当一个老实本分的农民、实实在在的去好好侍弄庄稼吗?
在村里,哪怕是给别人打零工,一天也是一两百元的工钱。和种地的实际收入相比,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于是,能够打工的,能够做生意的,都去挣那比较实惠的“现大洋”去了。土地成了一些人家的“鸡肋”,甚至是负担。
没有产业的乡村,农民要摆脱困境,要么经商,要么外出务工。这两条道路都没法走,那就只能等着评上建档立卡户,靠低保过日子。
我敢说,如果农民靠种地就能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那肯定百分之百的人不愿背井离乡!当然也就不再有什么留守妇女、留守儿童和空巢老人了。
过去,我们常说,城里人吃的饲料猪、饲料鸡、饲料鱼以及那些施了化肥农药的蔬菜不安全,只有农村的那些蔬菜、土鸡、土鸡蛋等等才是绿色无公害的。
在普遍使用化肥、农药、除草剂的今天,还有多少绿色无公害,怕是只有天知道了!连吃野菜要选暂时没有打过除草剂的地块去采,你可想形势有多严峻!(读者指出:“苞谷”应为“包谷”特更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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