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层峦叠嶂的山地之间,人类以智慧与汗水对坡地进行了一场规模宏大的地貌重塑——农业梯田,这些梯田宛如大地的阶梯,广泛分布于东亚、东南亚、南美以及欧洲等地。数千年以来,农业梯田有效的增加了耕地面积,解决了人口粮食压力。在原始社会阶段,山区部落民族多以游猎和“刀耕火种”为生,生活迁徙不定。然而,随着族群人口的增长,粮食需求日益迫切,山区人民依山就势,开垦出层层攀升,与山齐高的梯田,并由此走向定居生活。这些梯田通过人工将倾斜陡峭的山坡开垦为水平阶地或坡式梯田,丘丘相连,山山环抱,不仅支撑着农业生产,还在水土保持、旅游开发与生态多样性保护等方面发挥着多重功能。
图1 日出中的哈尼梯田(左)和夜幕下的加榜梯田(右)
(赵正、韩玥摄)
中国的地势西高东低,呈三级阶梯状分布,丘陵与山地广布。相较于欧洲、南美及中国北方以旱作为主的梯田系统,中国南方及菲律宾等地得益于充沛的降水和适宜的气候条件,先民很早就开始驯化野生稻种(如哈尼红米),发展出独具特色的山地稻作梯田系统,并孕育了灿烂悠久的稻作文化。这一宏伟的农业景观,正是“基于自然的解决方案”(Nature-based Solution, NbS)在中国大地上的卓越实践与生动典范。我国南方地区分布着多处拥有数百年乃至上千年耕作历史的稻作梯田系统,如云南红河哈尼梯田、贵州从江加榜梯田、广西龙胜龙脊梯田、湖南新化紫鹊界梯田、江西崇义上堡梯田、福建尤溪联合梯田、浙江丽水云和梯田等[3]。其中的多处梯田系统已被列入联合国粮农组织的“全球重要农业文化遗产”(Globally Important Agricultural Heritage Systems, GIAHS)以及国际灌溉排水委员会的“世界灌溉工程遗产”(World Heritage Irrigation Structures, WHIS)名录,成为了人类农业文明的瑰宝。
这些镶嵌于南方群山之间的稻作梯田,是汉族、侗族、苗族、瑶族、壮族、哈尼族等多民族通过勤劳和智慧共同创造的家园。他们或是世居于此的原生民族,或是历史上南迁的中原人民,皆依山建寨,顺着山势改造自然,开垦出万阶梯田,构建起“山有多高,水有多高”的自流灌溉体系,形成了“森林-村落-梯田-水系”多素同构的生态格局,并发展出稻-鱼-鸭复合种养的可持续农业生态系统。
稻作梯田沿着等高线修筑而成,其连片成山的壮丽景观历经漫长岁月雕琢。尽管部分梯田的历史可以追溯到秦汉时期,但大规模开发多集中于唐宋时期,至明清时期基本形成今日所见之规模,这与农业生产技术的进步及人口迁移密不可分。典型的稻作梯田系统呈现清晰的立体景观结构:山顶多为森林或竹林;山腰部位一般为村寨与聚居点;山腰以下直至山脚则为层层叠叠的梯田。这种复合立体的景观结构,在水土保持方面作用显著。山顶的森林与竹林不仅提高了植被覆盖率,有效防止水土流失,还起到涵养水源的作用,通过地表与地下径流为居民提供源源不断的生产与生活用水。稻作梯田多为阶台式,沿陡峭山坡的等高线修建,形成逐级而上的水平阶地,既减少了动用的土方量,又以石砌或夯土加固阶地边缘的田埂,便于蓄水和抑制水土流失。村寨则坐落于森林与梯田之间,便于取水与农耕,这一合理的立体景观结构维系着梯田系统千年不衰的运转。
在水资源管理方面,梯田居民展现出卓越的智慧。他们通过修筑堰坝、蓄水池与水渠,建立了一套完整的自流灌溉网络。南方山区降雨充沛,植被茂密,水资源条件优越。居民通过在山间溪流上修建小型堰坝和蓄水池,实现拦水、溢洪、排沙以及引水多重功能。灌溉水经石渠或土渠输送至梯田区域,再通过田埂上开设的输水口,自上而下、由近及远地流经每一块田。在易受水流冲刷造成田埂崩塌的地方,常以石块、木板加固,或将竹子通穿做笕架于梯田上下,用于跨田埂输水。为确保水资源的公平分配,居民在沟渠的分界处放置分水石刻或木刻,依据每一片梯田的实际需水量进行精准配水。这种简单高效的控水方式,既可以保障高处梯田的水量适度,又能满足低处梯田的灌溉需求。此外,在哈尼梯田,村民还会推选“沟长”,负责疏浚沟渠、分配水量并调解水资源利用纠纷。正是千百年来先民们持续不懈地管理维护,才创造出了这春如银带、夏滚绿波、秋叠金塔、冬似明镜的梯田奇观。
水稻土相较于旱地土壤,通常拥有更丰富的土壤有机质。根据《全国第二次土壤普查》的数据,旱作农田耕层有机碳含量约为10.9克/千克,而水稻土则高达14克/千克。在秸秆多样化还田广泛推行的今天,这一差距可能进一步拉大,这主要得益于稻田中独特的厌氧淹水环境促进了有机碳固存。稻作梯田土壤在广义仍属于水稻土,但因其独特的地质和气候条件,与平原地区发育的水稻土存在着异同。根据我们现有的大数据整合分析发现,稻作梯田耕层的土壤有机碳与全氮含量,显著高于地理位置相近的旱作梯田、平原稻田和平原旱地,且其他土壤基础理化性质也存在着显著差异。梯田土壤本身的优良自然禀赋,叠加稻作农业管理,深刻的影响了土壤的形成发育过程,促使其有机碳和全氮水平远高于其他农业景观。
稻作梯田的修建及其独特的农业管理方式,深刻改变了土壤性质,进而影响有机碳动态及土壤生态系统服务功能(图3)。梯田田块面积小,最窄处仅数十厘米,仅能插下两三行秧苗,俗语就有“青蛙一跳三块田”的说法。受地形限制,在梯田中无法使用大型机械,耕作多依赖手持机械设备或使用传统农具牛耕。这种更低强度的传统耕作方式保护了土壤团聚体结构,而土壤团聚体的稳定与有机碳的固存密切相关。此外,当地居民在田间推行稻-鱼-鸭复合生态种养,不仅丰富了山区食物来源,形成了“饭稻羹鱼”的传统生活方式。鱼和鸭的排泄物还田还可提升土壤肥力,其在田间的活动还能抑制病虫害,减少农药化肥施用,维护系统生物多样性。梯田多种植单季稻或双季稻,在冬季则进行灌水养田或种植绿肥。受交通条件限制,水稻秸秆多就地焚烧还田或直接粉碎还田。低强度的耕作制度配合秸秆还田,共同维系了梯田的土壤健康,使其在千年耕作后仍葆有生机。
在全球气候变化的大背景下,山地稻作梯田区同样面临着极端高温干旱或异常降雨的威胁,这对本就脆弱的山区生态构成严峻挑战。稻作梯田系统最直观的价值在于其美学价值——村庄村寨等人文景观与森林稻田等自然风光和谐相融,美轮美奂。部分梯田已被开发为旅游景区,为当地社区带来直接经济收益,助力农业文化遗产的保护与传承。然而,外来旅游人口的迅速增长与脆弱的自然生态环境、落后的配套服务和基础设施之间矛盾凸显,为梯田可持续发展带来诸多难题。时至今日,仅有少数梯田达到国家4A或5A级景区标准,多数仍不具备成熟的旅游接待条件。在旅游开发较好的区域,就业机会与经济效益吸引年轻人留乡发展;而在旅游欠发达地区,青壮年劳动力外流现象严重。人口流失还带来了土地撂荒、稻田改旱与传统文化断代等诸多问题。此外,梯田不仅是农业生产与生态维护的载体,还承载着各民族文化记忆,传统的农耕知识以及当地传统文化习俗,在一代代人的插秧与收获中传承千年,而如今青壮年的离去,使这份珍贵的文化遗产面临断代之危。同时,现代农业技术的推广,冲击着梯田中原有的传统耕作与育种方式,农药化肥的施用、特色优质稻种的消失,均为稻作梯田文化的传承带来巨大挑战。
南方山地稻作梯田,是中华传统稻作文明的活态见证,是最后的稻作农业秘境,凝聚了世代先民在山林田野间挥洒的汗水与智慧,亟须得到社会更多的关注与重视。深入挖掘、保护、传承与利用这一珍贵的农业文化遗产,不仅有助于弘扬中华农耕文化,增强我国农业在世界上的“文化自信”,更能推动发展绿色、可持续的乡村产业,带动遗产地居民就业增收,积极响应国家乡村振兴战略,实现文化赓续与乡村发展的双赢。
参考文献:赵正,孙景玲,潘根兴. 南方山地稻作梯田——最后的稻作农业秘境. 科学, 2026, 78 (1): 44-47+69.
文字:赵 正
孙景玲
潘根兴
排版:赵 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