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8年冬天,安徽凤阳小岗村18户农民在一张"秘密契约"上按下红手印:分田到户,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当时这是"犯错误"的。三年后,中央文件正式承认了它;六年后,中国粮食产量增加了约1亿吨。这一篇讲清楚:一句大白话,为什么有这么大的能量。
乡村农房
一、小岗村:18个红手印
1978年,安徽凤阳遭遇大旱。凤阳是有名的"讨饭县",小岗生产队更是穷得叮当响。那年冬天,18户农民瞒着上面,立下一张"生死契约":把地分到各家各户、包产到户;如果干部因此坐牢,大家负责抚养其子女。18个红手印,就这么按了下去。(据中国网、北京日报等报道)
当时,包产到户在政治上还是"禁区"。但安徽、四川两省在地方主政者的支持下,先走了一步。此后几年,围绕"包产到户姓社还是姓资",争论不休。
转折点是1982年1月1日:中共中央批转《全国农村工作会议纪要》——也就是改革开放后第一个"中央一号文件",明确指出:包产到户、包干到户"都是社会主义集体经济的生产责任制",第一次以中央文件的形式给包产到户"正名"。(据中国共产党新闻网、央广网)
这里要先厘清一个容易被忽略的区别:小岗村干的其实是"包干到户",也叫"大包干",和此前的"包产到户"不完全是一回事:
- 包产到户以户为单位承包,产量有指标,超产奖励、减产受罚,但收成还要交集体统一分配;
- 包干到户(大包干)"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交完国家征购和集体提留,剩下多少全归农户,不再经过集体分配这一层。
别小看这一步之差。包产到户,农户还是"超额劳动者",超额部分才归自己;包干到户,农户成了"剩余索取者",全部剩余归自己。 一个是"奖",一个是"给";"奖"要考核、要算账、要扯皮,"给"则一清二楚。后来的实践证明,越是彻底的"剩下都是自己的",激励越强——这也是为什么大包干最终在全国推广,而"包产到户"只作为一个过渡形态存在。
二、"剩下都是自己的":一句话里的经济学
为什么这句大白话能量这么大?用前几篇的框架看,一目了然:
- 剩余索取权回来了"交够国家的、留足集体的,剩下都是自己的"——干多干少,直接决定自己剩下多少。劳动与报酬重新挂钩(对照第8篇的"脱钩"),激励内化。
- 监督成本归零不需要监工,不需要记工分——农民自己就是自己最好的监工。
- 决策权回归种什么、怎么种,农民自己说了算。他们最了解自己那一亩三分地,信息优势回来了。
同一套逻辑,还可以用上一篇的教训来对照:人民公社是"激励脱钩+监督失效+退出权取消",大包干是"激励挂钩+监督归零+退出权回归"——同一个农民,两种制度,两种产量。 改革不是换了人,是换了激励结构。
三、产量数据:六年增产约1亿吨
据国家统计局数据,全国粮食产量从1978年的约3.05亿吨,增至1984年的超4亿吨,六年增产约1亿吨。(据国家统计局数据、中新网2011年报道)
但要严谨:增产不全是承包制的功劳。同期还有粮食收购价提高、化肥投入增加、良种推广(如杂交水稻)、气候转好等因素共同作用。经济学家林毅夫1992年发表于《美国经济评论》的论文测算: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对1978—1984年农业产出增长的贡献约为46.89%——贡献最大,但不是全部。(数字为学术估算,学界对具体算法有不同讨论,但方向一致:承包制是最重要的变量之一。)
把剩下的部分拆开看,也很有意思:提高收购价,是把"给国家的"定得更合理;化肥和良种,是"投入"增加;而承包制,是把"剩下都是自己的"写进制度。 前几样是给农民"加油",承包制是给农民"换发动机"——前者管一时,后者管长久。
四、承包制是怎么"定"下来的
- 1984年中央一号文件
- 1993年
- 2002年
- 2017年党的十九大报告明确,第二轮土地承包到期后再延长30年。
承包期为什么一次比一次长?答案在第4篇讲过:期限决定激励。 地只能种三年,农民不会修水利、改土壤、种果树;地能种三十年,农民才敢下长期投入。承包期从"三年五年"一路延长到"再延长三十年",本质是把"长期"二字写进产权,让农民敢做长期打算。
这套制度的结构是"集体所有+家庭承包经营",学理上叫"两权分离"——所有权归集体,承包经营权归农户。注意:土地的所有制没有变,变的只是"这块地谁能用、能用多久、收益归谁"。(这正是第4篇讲的"产权vs所有权":所有权不变,产权安排一变,结果天差地别。)
五、更深一层:承包制留下的三个问题
承包制解决了激励问题,但也留下了三个"成长的烦恼":
第一,地块细碎化。 当年分地讲究"远近肥瘦搭配",一户往往分到七八块"巴掌田",东一块西一块。激励是有了,但地块太小,农机进不去、规模上不来——这是后来"土地流转、适度规模经营"要解决的问题。
第二,人地分离。 九十年代以后,农民大量进城打工,承包地"种不动、又不愿丢"。于是出现撂荒和私下转包——承包权是"死"的,地想流转却缺制度通道。这是第10篇"三权分置"要解决的问题。
第三,承包关系稳定与人口变动的矛盾。 承包期越长,越要回答"新增人口怎么办"——1990年代一些地方试行"增人不增地、减人不减地",即人口变动不再调整土地,引发激烈争论:"公平"(人人有地)与"效率"(稳定产权)不可兼得,最终政策选择了"稳定"优先——因为产权越稳定,投资激励越强。
承包制不是一个终点,而是一个起点。 它把"激励"装回了土地,但"规模""流动""稳定"这些新的难题,还在后面等着。
乡村道路与村庄
结语
三句话带走:
- 产权归家,激励归位——"剩下都是自己的",是最朴素也最有效的制度设计。
- 一句大白话,顶过千条政策
- 承包制的精髓,是"所有权不动、使用权放活"
下一篇聊一个现实问题:进城打工的人越来越多,老家的地怎么办?土地上的"三权",是怎么一层层分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