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昆曲老艺人回忆录》中的海洋渔业元素
宁波与昆曲的缘分，集中在“甬昆”（宁波昆剧/宁昆）这一支派上——它曾是浙东最兴旺的昆曲地方支派，如今专业戏班业已消亡，上世纪三十年代初期完全结束。
甬昆是什么? 从苏昆到浙东“本班”源流：昆腔约于清康熙—乾隆年间传入宁波，在苏昆（水磨腔）基础上，揉进浙东调腔锣鼓、宁波方言白口、大锣大鼓伴奏，形成本地化支派，老宁波称“本班”，以别于永昆、草昆。
兴盛：咸丰后逐步兴旺，光绪年间全盛，宁波城厢及鄞县、镇海、奉化、慈溪、余姚、宁海、象山乃至舟山定海、岱山都有戏班；名班有“上三班”（老庆丰、新庆丰、老聚丰）及“五公座”等，常年在庙会、草台、渔乡演出。
艺术面目：可概括为“昆曲笛子、调腔锣鼓、火爆做工、语音带土”——唱腔比苏昆尺寸快、做功矫健、武戏多（吸收拳棍套路），兼演苏昆骨子老戏、调腔移植戏、皮簧武戏三类，角色分行细到25行。消亡：清末民初起衰落，1928年前后仅存数班，后因丢失自身特色、盲目照搬其他剧种，专业甬昆班社彻底退出舞台；1960年代苏州戏曲研究室曾请老艺人追录技艺，编有《宁波昆剧老艺人回忆录》。
如附为回忆录中老艺人关于宁昆起源的回忆，这些老人出生年龄约在1880-1890年之间。
一、“宁昆”起始
昆曲从什么时候流入宁波？因为年代悠久，又缺少文字记载，一时难于查考。据前辈艺人历代相传，在清乾嘉年间，宁波地方就有昆班组织了；就我们所知道在太平天国时有名的戏班，是宁波姜山的绅士顾凤卿创办的“老宝凤”。当太平军进驻宁波的时候，“老宝凤”是向太平军慰劳演出的重要戏班之一；而太平军对“老宝凤”也极其照顾和奖励。当时昆曲艺人们有过二首歌谣，充分流露出艺人们在太平军领导之下的欢乐心情。这两首歌谣差不多每个“宁昆”艺人都背诵得出。原文如下：
(一)姜山绅士顾凤卿 “老宝凤”班子做戏文；
太平天国万万年；庆祝贺喜闹盈盈。
(二)魁星跳后做戏文，赏钱拿得笑盈盈，
肚皮吃得吱吱叫， 大家感谢太平军。
同时，苏州地方有部份昆曲艺人，如：唱小面的阿宁，和小冬至等，跟随太平军到达宁波，在宁波演唱昆曲，并就定居。
备注：今鄞州区姜山镇东面曙光村（原名雅塘村，又名下塘村）。宁昆早期戏曲班主顾凤卿就是这个村落人士。乡间关于顾凤卿的流传不多，据说他是周围25个村落在光绪元年重建佽飞庙的总董，也是鄞南地区著名的花会大王（花会，是清末宁波地区十分流行的赌博形式，有一定的社会危害性）。
(王长寿 周来贤口述)
过去，有一部分苏州人也搭入“宁昆”班子中演唱。我的父亲小来喜，原籍苏州，从小在家乡学唱昆戏旦角。1848年间，和一同学艺的小冬至，以及其他艺人，跟随太平军到宁波演戏，从此定居下来。后来参加“老绪元”戏班，演四旦。因为演戏疲劳过度，吐血故世，那时我才五岁，是母亲和大姊对我说的。
又据说：在太平天国革命以前，宁波地方有一副戏班子，一天，贴出戏目演《西川图》，谁知到了临上演的时候，缺少一个演关公的角色，大家非常着急。班里有一个伙计，是苏州人，自告奋勇，愿意代替演出。他一上舞台，居然唱做都好，博得大家的好评，从此人人钦佩，称他为“苏州大面”。
(王长寿口述)
老辈们也这样传说过：宁波是个文人荟萃的地区，昆曲在乾、嘉年间最为兴盛，那时戏班林立。
(陈云发口述)
老辈艺人相传，一代杰出的前辈艺人：老生蔡忠明，是“老庆丰”戏班的红角；大面徐仁生是“老瑞丰”戏班的红角；他们都是太平天国以前的名角。这些都是说明“宁昆”的起始，早在太平天国革命以前。
(陈云发 王长寿 周来贤口述）
宁波在清代的时候，据现代学者考证，渔业（主要为外海渔业）是超过农业和手工业的，是为第一大营生。且渔业对生产协作要求高，配套行业众多，犹其为缺少优质粮田的东钱湖和姜山沿江地区民众所重视，故此两地域的外海渔民人数众多，且有完善的渔帮组织。故每逢渔民出洋回洋，重要节庆日如迎神赛会，都会邀请昆曲班前往筹神演出。
以下为回忆录中的辑录和备注：
戏船出海
戏班出海到金塘等处去演出，船到海口，必须将祖师爷戴的帽子除下，神象身上穿的衣襟敞开，露出金身。据老前辈相传：这样可以避免海龙王劫祖师去演戏；否则就有翻船的危险。
(王长寿口述)
金塘今隶属于舟山市定海区，原为宁波府定海县管辖，清代道光年间起定海升为直隶厅。
凡是戏船出洋、回洋的时候，要用红纸写上“退神”两个字，粘在老郎神塑象眼睛上，传说：可以避免龙王劫去演戏。在演“出洋”、“回洋”戏的时候，戏班里长箱中的青龙刀、沥泉枪，要掉过头来放，这可不知是什么意思。
(高小华口述)
(周来贤口述)
龙船会戏
每逢八月，宁波各地有龙船竞渡的风俗，同时举行庙会，邀请戏班演戏，叫做“龙船会戏”。许多村庄是渔民集中居住的地方，龙船会就由渔民们负责举办。当龙船会举行时，岸上迎神赛会，河里龙船竞渡，用两艘大船连接起来，搭成一座戏台，叫做“河台”。上面是明瓦顶，艺人在台上演戏，人们夹岸聚观，可称盛极一时。现在将露墅桥“龙船会戏”的盛况，介绍在下面，以见一班。露墅桥每逢八月十七、十八两天举行“龙船会戏”，由陈郎岸、前徐和双桥三个地区的村庄共同举办，戏班各自聘请，互相争雄，炫耀一时。陈郎岸距离露墅桥较近，“河台”泊在岸边不动，叫做“坐台”。前徐和双桥的“河台”各自开往露墅桥，事先估计好时间，必须同时到达桥畔会合。前徐的“河台”泊在河中央，双桥的“河台”在左，陈郎岸的“河台”在右，成为三角形。庙里的菩萨，先抬到露墅桥上，摆设神案，而对大河，意味着在看戏。
在“龙船会”举行以前，前徐的“河台”向例要在台口正中竖立四面大旗，左右各插旌旗四面，戏台中央设置桌、椅，上盖桌衣、椅披，陈设全新蟒袍、印信、令箭等物，叫做“摆台”。直到“河台”到达露墅桥附近，方才撤除“摆台”仪式。
前徐和双桥的“河台”出发时由五、六艘龙船拖带，直驶露墅桥，将近到达时，陈郎岸的“坐台”上锣鼓齐鸣，表示欢迎，叫做“接戏班”。前徐和双桥的“河台”上也以锣鼓相应，等到“河台”停泊，立即三副戏班同时开戏。
这是对台戏，与一般演戏不同。各班的剧目，事前都严守秘密，以热闹戏文为主，文静的戏较少。观众夹岸聚观，真是人山人海。而“办酒”、“領袖”和各班的“行头主”也都在场，品评高低。演得好，彩声两岸相应：“××班子好，××班子好”；反之，要是看得不满意，也是一片的高声喊：“××班子不好、××班子不好：”可称当场“出彩”。因此，露墅桥演戏，对戏班和艺人的声誉，非常重要。据说：在这种地方演戏，得到好评，戏班子的戏钱能够增加几元，相反的就要跌低几元，所以艺人们都十分卖力，有一次武丑吴永定表演《闹天宫》，预先将河台顶上的明瓦拆掉，一连叠起五张桌子，他从上面倒翻跟斗下来，不但观众惊心动魄，连同行中人也称赞不绝。
(陈云发 王长寿 周来贤 严德才口述)
这里提到的“露墅桥”，民国时期称湖市桥，今称“湖墅桥”，已不存。具体位置在今莫枝镇和云龙镇接壤处。“陈郎岸”今名“陈浪岸村”，在云龙镇北面与下应接壤处，已经大不拆迁。前徐村地名今存，隶属于云龙镇（原属宁波会展中心二期地块）。双桥村今存，已经整村拆迁改造，为云龙镇中心之一部。
上述几个村落，在县志中没有关于从事外海捕鱼的记录，但由于此地离湖帮所在地（殷家湾、陶公山）不远，是否有部分居民加入湖帮从事大对捕捞的可能性。
羊府胜会戏
每年八月，民间举行“羊府胜会”(註)，很是隆重。传说：沿海地区在海潮泛滥之后，“羊府菩萨”曾经救过万民的生命，所以宁波各地都建庙供奉。从八月初一日开始，家家户户都在屋檐上悬挂黄旗，点黄色灯笼。八月二十五、二十六是羊府菩萨的生日，戏班也不例外，在这两天里要点灯、悬旗，并且自办三牲福礼，到当地的羊府庙里去给菩萨上寿，在神前演“扫花”、“仙园”、“庆寿”三折戏文，叫做演“三出头”，然后将灯笼、旗帜焚毁。
在这时候，各地也邀请戏班演戏，在戏台上面点灯笼、挂黄旗，向菩萨上寿，戏文必须先演“扫花”、“仙园”、“庆寿”。晚上演完戏以后，艺人们取了灯、旗回船休息，将灯、旗插在船头上，每夜必须燃烛二支，派人轮流看守，非常虔诚。
(王长寿 周来贤 徐信章口述)
传说：羊府菩萨是掌管田稻的，每逢八月二十六日照例要庆寿酬神，祈禳五谷丰登。艺人们都希望农民丰收，带来业务兴旺，很是重视。所以戏班里以六月十一日老郎神生日，八月中秋节和八月二十六日羊府菩萨生日为一年中最主要的节日。
(王长寿口述)
宁波的羊府庙，核心是祭祀唐末明州刺史羊僎的地方神庙。全祖望曾评价"吾乡牧守之祀，莫过于羊府君者"，可见其在浙东民间信仰中的地位。
供奉神祇：唐末明州刺史羊僎
羊僎（音zhuàn）在唐僖宗、昭宗年间任明州刺史，史料记载极少，清代全祖望在《羊府君庙碑记》中也感叹"府君之事不见于唐史"。目前可知的两件事奠定了他被立庙祭祀的基础。御灾捍难：台州守将刘文进犯明州，羊僎授方略遣黄晟将其击败。保境安民：命黄晟完筑明州罗城，使其成为"海峤金汤"此外，羊僎对黄晟有知遇之恩——黄晟因"矮陋"不被官府选中，唯羊僎慧眼识珠补为副将。黄晟后来任明州刺史十八年，感恩之余也可能推动了立庙祭祀。
关于"羊府"名称的由来，另有一种说法认为本应是"杨太守庙"（羊、杨不分），或因音近讹转为羊府。在浙东沿海渔民心中，羊僎的地位一度与妈祖不相上下。
现存主要庙宇：海曙石马塘羊府庙
宁波历史上羊府庙有多处——和义门外、鄞东盛垫桥西、象山迎恩门外均有记载。但目前保存最完整的，是位于海曙区古林镇石马塘（仲一村）的这一座。始建：明崇祯年间（1628—1644），周昌晋有记文。重修：清道光五年（1825）重修，虞定礼有记文。格局：前后两大殿，内有戏台，外立旗杆，与桥西青阳观隔河相望。
传统庙会与习俗
石马塘羊府庙的庙会有明确的历史记载：
正祀日：正月初四、八月十六，四乡香客络绎不绝
演戏敬神：农历八月廿五、廿六两日，邀戏班演戏庆贺
渔民祭祀：旧时渔船出海捕黄鱼归来，必先到羊府庙"买肥牲"祭祀，并请弋阳腔戏班（此处记载有误，应为宁昆班）唱戏。旧时浙东民间还有一套完整的"羊府胜会"规矩——从八月初一起家家户户挂黄旗、点黄灯，八月廿五羊府菩萨诞辰，戏班须先演《扫花》《仙园》《庆寿》三折"三出头"，再演《七星聚会》《渔家乐》等大戏，连演两天两夜。
在今鄞州区姜山镇有一个村落名“阳府兴村”，据周边村民口传，原来也有一座”羊府庙”。
出洋戏和回洋戏
宁波是个滨海地区，渔业很发达，象东齐河、殷家湾、史家湾等处，都是渔民集中居住的地方，他们以捕鱼为业，每年九月出洋，在风涛骇浪中冒着生命危险，要经过八、九个月的艰苦生活，才能回家。因此，在出洋以前，和回洋以后，向例有迎神赛会，祈禳风平浪静、满载而归的风俗，同时必须邀请戏班连演三天三夜戏文，酬谢神明，仪式极为隆重。神会在水上举行，出动以前，先由戏班到庙里参神，演完“三出头”方能开始行会。七、八艘龙船为前导，拖带着戏船前进，戏船后面是菩萨坐的“神船”，人们夹岸聚观，非常热闹。渔民们往往聘请几付戏班在船上、岸上和庙里同时演戏，而且是日以继夜的演。开锣以后，必须演“出洋”、“回洋”各一出。这两出戏虽是调腔戏《春富贵》中的两个折子，不过曲牌完全是昆曲，人们称它为“出洋戏”和“回洋戏”。
(王长寿 陈云发 林根兰口述)
“东齐河”是为“东钱湖”，是指今莫枝镇上。
史家湾位于宁波市鄞州区东钱湖镇利民村，地处陶公山北麓，是一个依湖湾得名的江南古村，当地人简称“史湾”。该村背靠青山、面朝东钱湖，是南宋甬上望族四明史氏的聚居地，拥有七百多年历史，2018年获评“宁波市历史文化名村”。
殷家湾，现多称殷湾村。
殷家湾位于宁波市鄞州区东钱湖镇，地处东钱湖北岸，是一个三面临湖、一面靠山的半岛状古村落。背靠平满山，南与陶公山隔湖相望，因形似一弯新月横卧碧水之上而得名。
该村历史悠久，是“钱湖十景”之一“殷湾渔火”的所在地。虽然地名含“殷”，但村内居民鲜有姓殷的，主要以郑、项、孙等姓氏为主。据史料记载，此处原为应氏（或殷氏）聚居地，后因修志误写或避讳等原因，地名在“应家湾”与“殷家湾”之间演变，最终沿用了“殷湾”之称。如今，这里仍保留着大量明清时期的古弄堂和传统民居，如郑氏宗祠、“东钱湖土楼”廿四房等，充满了江南水乡的烟火气息。
据《鄞县通志》舆地志村落编记载：
九区史张薛乡，辖村落薛家山、张迈岭、史家湾等。居民大半业渔农，生计尚称宽裕，亦有殷实者。
九区永平乡，辖村落青山岙、赤塘岙、孙家山头、殷家湾。居民自农工商以外，多以渔为业。
九区永安乡，辖村落庙陇、陈野岙、擂鼓山、陶公山、曹家。居民自农工外，多从事渔业。经商上海者，又颇多发达，故多殷实之家。
渔民出洋、回洋时候，上供神前的福礼，特别丰盛，三牲用整猪、整羊、整牛，配合高装器皿，盛满许多精致的菜肴、糖果、茶食、水果，用旗、锣、牌、伞排成道子，敲锣打鼓的运送到庙里，再由戏班后场人员燃放爆竹，吹打乐器，一路迎出庙门，然后接进大殿。上供时由前场派演员参神，表演“三出头”作为招待送福礼人的酬谢。所有一切用费，向例由附近各村人轮值、集资助献。
(周来贤 严德才口述)
年规戏和元红戏
宁波东乡和陶公山一带菩萨的生日，是在九月，就在九月里迎神赛会，称为“安神”。行会时家家门外摆设香案，上供三牲、糕、果等福礼，虔诚焚香顶礼，同时又演唱戏文，就叫做“年规戏”。在迎神赛会的同时又划龙船。所以也搭“河台”在水上演戏。这里的“河台”特别大，根本撑不动，由十多艘划龙船用绳索拖着前进。赛会时，龙船在前，戏船在中，“神船”在后，边航边演戏。当菩萨起岸时，必须先演一出热闹的武戏。等到菩萨上了岸，戏船仍旧边航边演，大约从上午十时左右演到下午三时停锣，每个艺人多得一角四分早台戏钱。到了晚上，继续演到午夜为止。
(周来贤口述)
《千里顺风赐福》——观众对象是渔民。千里眼、顺风耳、由二榜大面和榜二面扮演，身穿打衣裤，外罩宫装，摺丝绦，头上套箍圈，披头散髪，打黑脸，手拿棍棒。上场以后，一个常用手在眼上搭凉棚，表示远望、能够看到千里以外；一个用手搊耳朵，意味着能够听得很远。同时表演翻、滚、扑、打武功，其余和《赐福》相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