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洪总,明天能安排两台收割机过来不?”
8月以来,接连几场降雨打乱了秋收的节奏。垫江县永平镇,重庆禾之悦农业发展有限公司负责人洪昌俊的手机成了“热线”,种粮大户和零散小农户追着他要收割机。
洪昌俊有8台收割机、7名机手,面对村民的急切求助,他决定调配力量,帮乡亲们抢收。
在极端天气的“大考”下,农业社会化服务的供需矛盾、组织效率被瞬间放大。在田间地头,巴渝大地上看社会化服务如何“穿针引线”,织就一张新的丰收保障网。



▲连续两年,味源现代农业专业合作社的无人驾驶收割机收割再生稻。通讯员 刘辉 摄
这几天,梁平区味源现代农业专业合作社的李世飞开发的“味原农服”小程序,订单正在“滴滴”涌入。
“以前是‘机手找活跑断腿,农户找机喊破喉’,核心就是信息不对称。”李世飞深知农业的“急脾气”,尤其是遇上连阴雨,早半天和晚半天,收成可能就差两成。“特别是那些50亩以下的小农户,在秋收高峰时往往因‘单小利薄’被机手排除在外,转场成本让他们成了‘被遗忘的角落’。”
为破解这一难题,李世飞自掏腰包2万元开发了“味原农服”小程序。他将耕、种、防、收各环节像商品一样上架“挂单”,明码标价,农户点点屏幕,就能像“点外卖”一样选择单项或全程托管服务,还能在线签订电子合同,权责清晰。
今年,小程序迭代升级,又增加了“点机手”功能,每个机手的资质、作业年限、好评率一目了然。

▲每年秋收时节,外地100多台收割机扎堆石蟆镇。受访者供图
在梁平区明达镇天台社区,收割机手蒋明礼跳上驾驶室前,习惯性地在手机上“打卡”。收割机轰鸣着驶入金黄的稻田,安装在农机顶端的智能终端同步开始记录作业轨迹。农户江宗树通过手机后台实时观看家里的3亩稻田收割直播:“割到哪里,面积有多大,都看得见,心里踏实得很!”
半小时后,稻谷归仓。江宗树在手机端确认签字,完成线上支付。“跑冒滴漏”的疑虑消弭于无形,取而代之的是对服务的五星好评。
依托这个小程序,李世飞在梁平建起了“半小时农服圈”。“这不仅是解决了找活难,更是避免了扯皮。”李世飞说,“以前口头约定,因为作业质量、面积计算产生的纠纷不少,现在用数据说话,大家都服气。”
李世飞的探索虽是个人行为,却精准点中了行业的痛点。上个月,梁平区农业农村委顺势推出了官方平台“梁耕优服”。

▲7月31日,江津区石蟆镇产业发展服务中心到六贡村慰问扎堆的外地机手。 受访者供图
短短一个月,116家服务组织注册,烘干订单接踵而至。梁平区农业农村委服务体系科科长朱占荣介绍,平台不仅实现了供需智能匹配,更重要的是,政府的农业社会化服务项目补助有了精确的数据支撑,既杜绝了骗补,又让补贴发放更高效。下一步,平台不仅要让本地服务组织用得好,还要向跨区作业的机手开放端口。届时,不管是本地机还是外地机,只需轻轻一点,就能实现供需精准“握手”,真正让“信息多跑路,农机多干活”。



▲从2021年开始,李世飞尝试把中职学生培养成无人机飞手。受访者供图
解决了农业社会化服务“找得到”的问题,还需要进一步解决“干得好”和“留得住”的问题。
洪昌俊对此深有体会。他从7月28日就开始接订单,服务范围辐射周边五六个乡镇,面积达2万亩。
“最大的麻烦不是天气,是机器‘趴窝’!”洪昌俊拍着驾驶室无奈地说,机器一旦出故障,哪怕只是个小配件,也得等物流从重庆主城甚至外省发货,“短则一两天,长则四五天。地里的庄稼可不等人,错过这几天,产量就要往下掉。”这种“忙时搞不赢,闲时养不起”的窘境,曾是大多数本地中小服务组织的共同尴尬。
如何为农机手“兜底”?在云阳县南溪镇,2024年,南溪为农服务中心建起了一个1500平方米的“农机4S店”。这里不仅安装了10吨航吊、智能升降机,还配备了车、钻、刨、洗等全套设备及3名专业维修技师——为全县360多台大中型农机提供“检测、维修、保养、配件供应”一站式服务。
“把维修站建在田坎边,抢农时就是抢效益。”中心负责人陈昌民说,他们不光自己修,还联合了星光农机、久保田等企业开展售后前移。不仅如此,这里还是全县农机手的实操培训基地。“大家都说,有了这个‘家’,农机下田底气都足了。”
但一个南溪镇显然不够。李世飞建议,农机4S服务中心不光要修,还得有备用机——机器坏了,先换一台顶上,别耽误农时。另外,还要开拓置换市场,引导各服务组织根据自身侧重点置换农机,降低闲置率。“有的组织侧重插秧,有的侧重收割,互相调剂,谁的利用率都能提上来。”
前不久,味源合作社添置了一批新能源农机。“实践数据出来了,传统农机一亩地成本35元,新能源农机只需要5元。”李世飞刚开始兴奋得睡不着觉,可机器下田没几天,问题又来了,“电不够用,割两三个小时就得回基地充电,来回折腾。”
他建议,充电桩要提前布局。“农业利润本来就薄,降本增效是唯一出路。新能源是趋势,配套设施得跟上。”他甚至想得更细——田间空域也要“净化”,电线、网线、天线乱拉乱挂,无人机作业时常受阻。“该规范的规范,该入地的入地,别让这些细枝末节卡了脖子。”
人才也是个大问题。从2021年开始,李世飞尝试把中职学生培养成无人机飞手。现在,20多名“00后”学生不但能熟练操作无人机,还慢慢成长为“懂农艺、会操作、能修车、善经营”的复合型人才。
“未来需要的不是只会按遥控器和踩油门的机手,而是既懂农时农事、又通数字技术的多面手。”他呼吁,要尽快开展“农机+农艺+数字化”复合型人才培训,为农业社会化服务储备生力军。“只有人才升级了,社会化服务的质量才能真正跃升。”



▲梁平本地社会化服务组织在明达镇开展水稻收割。 通讯员 向成国 摄
在江津区石蟆镇,长江水汽氤氲下的稻田早已金黄。这里是重庆海拔最低的区域之一,常年种植水稻8.19万亩,水稻收割比全市早半个月,机收面积超过90%。7月下旬,道路沿途,不时见到挂着江苏、安徽、河南牌照的收割机停在路边。
“外来力量得服务和引导好。”石蟆镇产业发展服务中心负责人庞友均说。7月31日,镇产业发展服务中心一行顶着烈日,带着矿泉水、西瓜、藿香正气液,到六贡村慰问扎堆的外地机手。他们还发放了《江津区农业机械跨区作业安全监管工作提示》,并把派出所、卫生院、加油站、消防队和镇政府值班电话一并附上。
来自安徽的机手接过西瓜,大口咬下去,又拿起资料细细翻看。“写得真细!简易桥梁、深坑井盖、清理堵塞物等注意事项都提到了。”他多次来石蟆镇,感觉越来越像在老家干活。
这种“归属感”在村民王光武家体现得更为具体。早年在安徽打工的他,回村创办了垦邦农业专业合作社,每年都要接待三四位安徽机手吃住,并帮着联系业务。“当年我在安徽打工,人家没少帮我。现在他们背井离乡来给我们收庄稼,起早贪黑不容易。”
返乡创业的新农人文庆华,自己种了200亩田,还添置了插秧机、收割机,每到农忙,请他作业的队伍排得老长。为了多帮乡亲们干点活,他甚至主动摸索“油稻轮作”模式,硬生生腾出了20天的收割档期,但面对庞大的散户需求,仍是杯水车薪。
“本钱太大,不敢买太多机器,人也不敢多请,忙完这一阵就闲了。”文庆华道出了大多数本地机手的顾虑。于是,从2021年起,他开始主动对接外地收割队伍,免费介绍给当地农户。“湖南的、湖北的、安徽的、江苏的,七八个机手,都是老朋友。”他说,本地力量不够,外地兄弟来帮忙,这是双赢的事。
“农业社会化服务不能有单干思维。”李世飞希望能和外地机收力量联合起来,整合资源——本地服务组织在育苗、插秧、飞防上有优势,而外地组织在跨区机收上有经验和规模。“我们完全可以把市场信息共享,把服务链条拉长,让外地机手变成我们的‘合伙人’,实现共赢。”
从梁平的“云端”下单,到云阳的“4S”护航,再到江津的“跨区联姻”,一幅巴渝秋收新图景正徐徐展开。在这场与天时争、与效率赛跑的战役中,农业社会化服务不再是简单的“帮工”,它正通过数字化赋能、专业化保障和开放化融合,成为重庆建设巴渝和美乡村、实现乡村全面振兴的坚实底气。
远处,收割机的轰鸣声此起彼伏,金黄的田野上,一场社会化服务的大考正在交出答卷。
善待“铁牛大军”
让异乡人变自家人
在江津石蟆镇,外地农机手接过镇干部递来的矿泉水时,黝黑的脸上绽开的笑容,让人难忘。
水稻的颗粒归仓,既有本地人的努力,也离不开这些操着外地口音的“铁牛大军”。石蟆镇的做法之所以让人心头一暖,是因为他们把工作做到了心坎上——一瓶水、一张提示卡、一个随叫随到的电话,这些看似微小的善待,让“异乡人”找到了“自家人”的归属感。
而梁平准备向跨区机手开放数字化平台端口,则是一种更高层次的接纳——把外来力量真正纳入本地农业服务的“朋友圈”,用机制解决“找活难”与“找机难”的双向痛点。
“最后一公里”,不只是田埂到粮仓的距离,更是人心到人心的距离。李世飞想与外地队伍“合伙”的念头,道出了农业社会化服务的真谛:闭门造车做不大蛋糕,唯有打开大门,把包括外来机手在内的一切可用力量都视为巴渝农业生产力的有机部分,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让他们安心地在重庆的田野上轰鸣,稳稳托住我们丰收的底盘。
来源:
新重庆-重庆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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