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之有度”是贯穿中国农耕文明的核心伦理,但在不同历史阶段,人们对“度”的理解、界定与实践逻辑截然不同。《中国农业伦理学》以历史脉络为线索,梳理了各时期差异化的“度”之农业伦理观。厘清这条历史脉络,我们才能跳出当下单一的生产视角,理解“适度”并非一成不变的准则,而是随人口、土地、生产力动态演化的价值共识,为当代建立科学、可持续的适度伦理提供历史参照。
先秦至两汉,是顺应自然、节制索取的本源适度伦理。彼时人口总量少,土地资源相对充裕,生产力低下,人类改造自然的能力有限。先民对“度”的认知根植于天地敬畏,核心伦理是不违天时、不竭地力。《逸周书》提出“春三月,山林不登斧,以成草木之长;夏三月,川泽不入网罟,以成鱼鳖之长”。此时的“度”以自然节律为标尺,人为干预的限度极大收缩。农业伦理认定,人类是自然的依附者,一切开垦、渔猎行为必须主动退让,以自然万物的繁育周期划定索取边界。这一阶段的“度”,是被动顺从自然的保守之度。
魏晋至唐宋,人口逐步增长,人地矛盾初现,适度伦理转向均衡利用、用地养地并举。随着农具改良、灌溉技术普及,人类改造土地的能力提升,单纯退让已无法满足粮食需求。古人不再一味减少耕作,而是寻找生产与地力之间的平衡。梯田、圩田陆续出现,堆肥、轮作制度广泛推行。此时的“度”拥有双重标准:一方面允许适度拓荒、开发水土,满足民生所需;另一方面建立养地约束,控制连续耕种时长,防止地力耗尽。这一时期的农业伦理,在自然需求与人类生存之间寻找平衡点,“度”开始兼顾生态与民生。
明清时期,人地矛盾急剧激化,适度伦理出现明显分裂。人口爆炸倒逼大规模垦殖,丘陵、滩涂、山地尽数开发。官方与士大夫仍延续传统节制理念,反复倡导垦荒有度、保护山林;但底层农户为维持生计,不断突破土地承载限度,陡坡开荒、围湖造田成为常态。两种伦理观念形成激烈冲突:精英阶层秉持代际视角的长久之度,而民众遵从生存优先的现实之度。书中评价,明清是传统适度伦理的瓦解期,生存压力让自然边界不断退让,为后世水土流失、河湖淤塞埋下长期生态隐患。
步入近现代工业化阶段,全新生产资料彻底重构了“度”的认知。化肥、农药、机械打破传统地力约束,传统依靠地力、水土形成的历史限度失去约束力。很长一段时间内,主流农业伦理以经济产出定义“度”,投入以收益最大化为标准,生态限度被长期忽略。此时的“度”是市场之度,而非自然之度。直至生态问题集中爆发,土壤退化、水体污染显现,人们才重新反思,单纯以经济效益划定限度存在根本性伦理缺陷。
梳理不同历史时期的“度”伦理观,《中国农业伦理学》点明一条清晰规律:人地关系决定社会对“适度”的价值取舍。资源充裕时,伦理偏向守护自然;人口增长时,伦理向人类生存倾斜;工业技术解放生产力后,伦理又一度向经济利益倾斜。但无论时代如何变化,一旦长期突破自然本底的限度,最终都会以灾害、地力衰退的形式反噬人类社会。
回望历史,是为锚定当代的农业适度伦理。古代以时节、地力为度,近代以经济效益为度,而现代应当构建多元统一的限度标准。我们既要兼顾粮食安全的生存需求,也要守住土壤、水系、生物多样性的生态阈值,同时兼顾后代人资源权益的代际限度。现代的“度”,不再是非此即彼的单一选择,而是融合传统生态智慧、现代生态监测、国土管控规则的综合伦理边界。
历史是最好的伦理参照。从先秦敬畏自然的节制,到唐宋人地平衡的调和,再到明清伦理撕裂、近代唯产量论的教训,一代代人与土地的相处方式告诉我们:抛弃自然承载力谈论发展之度,终将付出沉重代价。立足当下,我们需要整合历代农业伦理的合理内核,摒弃过度索取的短视思维,建立兼顾民生、生态、未来的新型适度观。唯有以史为鉴,守住人与自然之间动态平衡的“度”,方能让中国农耕伦理跨越时代,永续传承。
任继周 主编:《中国农业伦理学导论》,2018年,中国农业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