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在上班的路上,偶然碰到一辆装着秧苗的车子,绿油油的一片,整齐地码在车厢里。
听人说,现在的种地人,连秧苗都是从育苗基地直接拿过来的,省事,也省力。
看着那车翠绿,我的心猛地一颤,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了三十几年前,回到了老家的那片水田。
那时候,哪有什么基地送苗,一切都要从零开始,靠着自己的双手一点点伺候出来。
一到这个季节,田里的活计就紧锣密鼓地开始了。父亲会先去店里买回稻种,把它们装进袋子里,浸在屋后的大水缸里。
泡上两三天,稻壳吸饱了水,开始冒出白白的小芽尖。这时候,真正的“育秧”才刚开始。
父亲会在家门口选一块最平整的地,把土翻松,晒得干干的。
我记得他总是把那些大块的土疙瘩敲碎,筛得细细的,再拌上腐熟的羊粪、鸡粪做底肥。那时候不懂事,只觉得那堆肥臭烘烘的,可父亲说,那是土地最喜欢的味道。
土准备好了,先用塑料纸,铺在最下面。还要去河里捞些稀泥,均匀地铺在整好的苗床上。
接着,他把发了芽的稻种均匀地撒下去,再薄薄地盖上一层细土,不能太厚,也不能太薄,全凭手感。
最后,用毛竹削成的弓片撑起架子,盖上塑料薄膜,像给婴儿盖被子一样小心翼翼。
每天清晨,父亲都会背着那个专门用来洒水的喷雾器——那是新的,或者是洗刷了无数遍确保没残留农药的——给秧苗喷水。
看着那层塑料膜底下,绿意一天一个样,从针尖大小变成嫩绿的小苗,心里是对丰收最初的期盼。
过去,还要多一道手续,把育好的秧苗,还要移植到秧池里面。秧池也是要整理成一块一块的,上面整平整。再把秧苗移植过来。
秧苗很小,大人们会把秧苗卷起来。打包到秧池这边,然后再栽,秧池里面的地,还会用线,弹出印子,照着那根线栽,这样栽的秧苗又整齐,又好看。
大概过一个多月,麦子收完,田里灌满了水,插秧的时候就到了。那时候讲究“轮作”,队里会开会商议。
今年这块地先插秧,明年那块再先插,大家伙儿按着规矩来。
插秧是个大工程,单靠一家一户根本忙不过来,所以村里盛行“换工”。
你家插秧,我帮你;我家插秧,你再来帮我。这是一种不用言说的契约,也是乡里乡亲最热络的时候。
为了招待来帮忙的人,主家一大早就得起来生火做饭。
我记得那时候的早餐特别丰盛,有馓子、油条、烧饼,条件好的人家还会煮上一锅粽子。天刚蒙蒙亮,我们就被叫起来,赶到秧田里去“起秧”(我们那儿叫拔秧)。
起秧是个苦活,也是个险活。田里的水冰凉刺骨,一脚踩下去,烂泥没过脚踝,感觉整个人都要陷进去。
母亲走得早,没人手把手教我,我都是跟着邻居的婶子大娘们学。她们会叮嘱我,下田前先用那个用蒲草扎成的“秧马”在田里划拉几下,说是能惊走藏在泥里的蛇。
大家弯着腰,双手在泥水里快速地摸索,一把一把地将秧苗拔起,洗净根须,捆成整齐的秧把。
有一次,我正拔得起劲,忽然觉得手心里抓到的东西软绵绵、暖乎乎的,低头一看,竟是一只肥硕的蚂蟥!吓得我当场哇哇大叫,惹得田埂上的人一阵哄笑。
可恶的蚂蟥还会在你不在意的时候,订在腿上吸血,拉都拉不下来。除了蚂蟥,偶尔还能看见水蛇悄无声息地从秧池中溜过,惊出人一身冷汗。
秧苗起好后,男人们的重头戏来了。他们要把这些几十斤重的秧把,用扁担挑着,或者用船运着,深一脚浅一脚地送到水田里,每隔1米左右扔下一把。
这是力气活,更是技术活,要在烂泥田里走得稳、扔得准。
等秧把都到位,差不多七八点钟了。主家会招呼大家回去喝碗稀饭,吃点烧饼馒头垫垫肚子。稍作休整,浩浩荡荡的大部队便开进水田开始插秧。
插秧,最考验腰功。每人带着一捆插秧绳,几个人在前面拉线,定好行距。手快的在前排,手慢的在后面。老人们常说:“插秧要在人后插,要在人前歇。”
意思是不能拖后腿,不能被人围在中间,那样是最丢人的。
我那时小,手脚笨,总被安排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些婶子们,左手分秧,右手插苗,动作行云流水,一组六棵,横平竖直,像用尺子量过一样。
而我插的秧,虽然也是六棵一组,却歪歪扭扭,像喝醉了酒。插不了多久,腰就像断了一样,直都直不起来。老人笑话我:“小孩子哪来的腰?”可那酸痛是真真切切的。
那时候,真的很佩服那些一边插秧一边谈笑风生的长辈。他们教会我,左手要先把秧苗理顺,右手要像鸡啄米一样快准狠。
这些都是书本上学不到的经验,是土地教给人的智慧。
时隔三十几年,自从出来打工,我就再也没摸过秧苗,没下过水田。老家的地大多被承包出去,改种了藕,或者挖成了塘养龙虾、螃蟹。
会插秧的那一辈人都老了,而比我们年轻的一代,根本不会插秧。
有些地方,不用插秧。麦子收好后,耕好地,直播撒种。省去了插秧,这样也好。
路还是那条路,但我知道,有些风景,再也回不去了。那车满载的秧苗,载着现代农业的效率驶向远方,而在我心底,它驶过的却是我再也回不去的童年和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