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意农业文学评论(7)
从“农业”到“农艺”:乡村振兴视域下创意农业文学的走向与趋势
摘要
创意农业文学是21世纪二十年代中国文学版图中一个值得关注的新生文类。它以创意农业的实践形态、理论内涵和美学价值为书写对象,在乡村振兴的时代语境下,完成了从“乡土挽歌”到“田园交响”的美学转向,创造了“新农人”的人物谱系,探索了从农产品到文化IP的产业叙事,并实现了跨文体、跨媒介的多元表达。本文以章继刚的创意农业文学创作为核心研究对象,系统考察这一文学新类型的生成语境、叙事特征、发展趋势与内在张力。文章认为,创意农业文学不仅是对传统乡土文学的重要拓展,更是文学积极参与乡村振兴、回应时代命题的一种有效路径。它从“回望”走向“在场”,从“审美”走向“赋能”,从“纸面”走向“云端”,在文学性与工具性、同质化与差异化、体制化与内生性的多重张力中,探索着文学与土地、文学与时代的新型关系。乡村振兴的宏大叙事,期待创意农业文学的持续在场。
关键词:创意农业文学;乡村振兴;新农人叙事;美学转向;文学在场
一、文学与土地的当代融合
1.1 问题的提出
巴蜀大地,自古便是文学的沃土。从李劼人“大河三部曲”对川西社会的史诗性书写,到沙汀《在其香居茶馆里》的辛辣讽刺,再到周克芹《许茂和他的女儿们》对农村变革的深切观照,这片土地上的文学始终以对乡土的深情凝视与对时代的敏锐回应,在中国当代文学版图中占据着不可替代的位置。然而,当历史进入21世纪第三个十年,重新审视文学与土地的关系时,一个不容回避的事实逐渐清晰:传统乡土文学的叙事范式,正在遭遇前所未有的挑战与重构。
这一挑战源自两个相互交织的维度。其一,乡村本身正在经历深刻变革。乡村振兴战略的全面实施,以前所未有的力度重塑着中国乡村的面貌——从产业结构到生活方式,从人口流动到文化生态,乡村正在经历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山乡巨变”。传统的“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耕图景,正被科技农业、生态农业、创意农业、数字农业以及乡村美学经济、体验经济等新兴业态所取代。农业不再是单一的物质生产活动,而是集生产、生活、生态、文化于一体的综合性产业。其二,文学与乡村的关系同样在变。如果说传统乡土文学更多是一种“回望”式的书写——作家站在城市回望乡村,立足现代回望传统——那么今天的文学与乡村,需要建立一种全新的“在场”关系:不是远距离的观望,而是深度的参与;不是怀旧的抒情,而是对正在发生的变革的敏锐捕捉与深刻呈现。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创意农业文学”作为一种新兴的文学类型进入了学术视野。2026年2月6日,中国创意农业理论创始人章继刚在成都东部新区福田大古村创作了第一篇报告文学《莓红时节访古村》,由此正式开启了创意农业文学的创建之旅。此后短短数月间,这一文学新类型迅速生长壮大,形成了涵盖中篇小说、短篇小说、金钱板作品、电影剧本、童话故事、报告文学、说唱作品等多重形态的创作体系。从《种粮人》中退伍军人的土地回归,到《雁归来》中游子的精神返乡;从《开水白菜》中一道名菜背后的文化密码,到《回锅肉香》中市井生活的烟火气息;从《驻村作家》中文人对乡村的深度介入,到《赶场》中乡土社会的市井生态——创意农业文学正在以多元的笔触,勾勒出一幅当代中国乡村变革的文学画卷。
1.2 核心概念界定
“创意农业文学”是指以创意农业的实践形态、理论内涵和美学价值为书写对象的文学作品,以及虽以学术形态呈现但具有鲜明文学性和审美性的创意农业论著。它既包括对创意农业园区、田园综合体、农业嘉年华、共享农庄、精品民宿等新型农业空间的艺术再现,也包括对创意农业理念、模式和价值的审美表达,更包括对农业美学本身的理论建构和诗学想象。
理解创意农业文学,首先需要理解“创意农业”这一概念。创意农业是指在农业生产生活中,与文化、旅游、教育、体育、康养、审美、设计、电商、手工艺等产业深度融合,挖掘农业游憩休闲、养生养老、农事体验、创意民宿、场景营造等多种功能,拓展农业的生态涵养、休闲体验、文化传承、研学示范功能,通过推动创意下乡、创意进景区、进园区、进校园、进社区,提升农业附加值,推动农业生态价值转化,让农民富裕富足、乡村和美繁荣的新产业新业态新模式。创意农业的本质在于,它不再将农业仅仅视为一种物质生产活动,而是将其视为一种具有丰富文化内涵和审美价值的创造性实践。这种从“面朝黄土”到“诗和远方”的转变,使创意农业成为极具文学魅力的叙事对象——它既有土地的厚重,又有诗意的轻盈;既有生产的实在,又有想象的自由。这种独特的双重性,为文学创作提供了丰富的素材和广阔的空间。
从文类属性来看,创意农业文学区别于传统乡土文学、生态文学和农业科普写作。相较于传统乡土文学,创意农业文学不以“乡村—城市”的二元对立为核心叙事框架,也不以乡村的消逝或文化的乡愁为基本情感基调;相较于生态文学,它不仅关注农业生态危机的揭示与警示,更强调农业生态价值的创造性转化和审美呈现;相较于农业科普写作,它在传递农业知识的同时,更注重审美体验的营造和美学意蕴的开掘。创意农业文学的核心特质在于:将“创意”作为连接农业与美学的桥梁,在“生产性”与“审美性”之间寻找平衡,最终指向一种新型的田园诗意美学。
1.3 研究方法与框架
本文以“文学在场”为核心分析概念,考察创意农业文学的生成语境、叙事特征与发展趋势。“在场”这一概念借自现象学传统,强调文学与生活世界之间的直接性、参与性和共生性。在乡村振兴的语境下,“在场”意味着文学不是从外部“观看”乡村,而是从内部“参与”乡村;不是对过去的“怀旧”,而是对正在发生的变革的“见证”;不是对问题的“批判”,而是对出路的“探索”。
文章的核心论点是:创意农业文学不仅是对传统乡土文学的一次重要拓展,更是文学积极参与乡村振兴、回应时代命题的一种有效路径。乡村振兴的宏大叙事,期待创意农业文学的持续“在场”。
全文共分六个部分。引言之后,第二部分梳理创意农业文学的生成语境,考察乡村振兴战略与创意农业实践如何为这一文学新类型的诞生提供土壤;第三部分分析创意农业文学的叙事特征,从美学转向、人物谱系、产业叙事和媒介形态四个维度展开;第四部分探讨创意农业文学的发展趋势,从叙事范式、价值实现和传播形态三个层面进行研判;第五部分审视创意农业文学面临的挑战与突围可能;第六部分为结语,总结创意农业文学的当代意义与未来前景。
二、语境与土壤:创意农业文学何以产生
2.1 乡村振兴:新“山乡巨变”的时代召唤
乡村振兴战略的全面实施,构成了创意农业文学最直接的时代语境。这一战略不仅改变了乡村的物质面貌,也深刻重塑了乡村的文化生态和精神气质,为文学创作提供了前所未有的素材空间和想象可能。
从文学史的角度看,每一次乡村社会的重大变革,都会催生相应的文学表达。20世纪50年代的农业合作化运动,催生了柳青《创业史》、周立波《山乡巨变》等反映农村社会主义改造的经典作品;80年代的农村改革,催生了路遥《平凡的世界》、贾平凹《浮躁》等书写农村变革的文学力作。进入新时代,乡村振兴战略的实施正在引发一场新的“山乡巨变”——这场变革的深度和广度,或许超越了历史上的任何时期。
然而,与波澜壮阔的现实相比,文学创作的回应似乎并不充分。正如有评论者所指出的,“今天描写新时代山乡的小说作品,普遍感到肤浅,欠缺深度,与波澜壮阔的现实生活有距离,与这个伟大时代不匹配”。究其根源,在于作家对当下农村的深刻变革了解不深,尤其是对新时代的农民还不够熟悉。对于三农的定位和认识,必须运用大时代观、大历史观进行整体性把握,一味赞美歌颂或简单批判指责都是片面的。
创意农业文学的兴起,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对“文学在场”不足的积极回应。它试图克服传统乡土文学“站在外面看乡村”的局限,以更深入的参与、更敏锐的观察、更多元的叙事,书写正在发生的乡村变革。正如章继刚所言,创意农业文学不是书斋里的凭空发明,而是“大地自己长出来的——就像麦子从泥土里长出来一样”。这一表述揭示了创意农业文学与乡村振兴实践之间的内在关联:它不是外在于乡村的文学想象,而是内生于乡村实践的文学表达。
2.2 创意农业:新的文学对象的诞生
创意农业的出现,从根本上改变了农业的存在方式,从而为文学创作提供了新的书写对象。传统农业被理解为一种纯粹的生产活动——种地就是为了收获粮食,农业的价值就在于其产出。而创意农业则赋予农业以全新的价值维度,使农业从一个单纯的“生产部门”转变为一个具有多重功能和多重价值的综合性领域。
首先,创意农业使农业成为一种审美对象。农田不再是单纯的生产场所,而是可以“看”的风景;农作物不再是单纯的商品,而是可以“赏”的对象。创意农业注重视觉设计、景观营造和审美体验,使农业具有了美学价值。在创意农业的实践中,稻田可以成为巨幅画布,果园可以成为观光胜地,菜园可以成为艺术空间——农业的美学维度被前所未有地发掘和呈现。
其次,创意农业使农业成为一种文化载体。创意农业注重挖掘农业的文化内涵,将农耕文化、乡土文化、民俗文化融入农业生产过程,使农业成为文化传承和创新的重要载体。在创意农业的视域中,每一种农作物都可能承载着千百年的农耕智慧,每一种农事活动都可能蕴含着深厚的文化积淀。通过创意设计,这些文化资源被激活、被转化、被传承,农业由此获得了超越物质生产的文化意义。
再次,创意农业使农业成为一种体验空间。创意农业强调参与性和体验性,消费者不再是被动的农产品购买者,而是农业生产过程的参与者、体验者。这种“参与式农业”创造了全新的城乡互动模式,让城市居民有机会亲身感受土地的脉动、体验农事的乐趣、理解农业的价值。
这种从“面朝黄土”到“诗和远方”的转变,使创意农业成为极具文学魅力的叙事对象。章继刚的中篇小说《天府粮仓》便深刻呈现了这种转变——从传统的“交公粮”到现代的“建粮仓”,从“面朝黄土背朝天”到科技驱动的智慧农业,农业本身正在经历一场革命性的变革,而这场变革本身就是一部值得被文学书写的“大故事”。
2.3 文学传统:从乡土文学到创意农业文学的谱系延伸
创意农业文学并非凭空产生,它扎根于中国乡土文学的深厚传统,同时又在对这一传统的反思与超越中确立自身的独特性。
中国乡土文学自鲁迅开创以来,形成了丰富的叙事传统。在启蒙叙事中,乡村是需要被改造的愚昧空间;在浪漫主义想象中,乡村是淳朴自然的诗意栖居;在革命叙事中,乡村是阶级觉醒的战场;在伤痕叙事中,乡村是文化记忆的载体。然而,无论叙事立场如何变换,传统乡土文学共享着一个基本的美学框架:城乡二元对立。在这一框架下,乡村要么作为城市的对立面被想象,要么作为城市的补充物被怀恋。于是,乡土文学的美学能量往往来自“挽歌”情绪——书写乡村在现代化进程中不可挽回的消逝,以及这种消逝所带来的文化乡愁。从沈从文的《边城》到贾平凹的《秦腔》,这种挽歌式的美学传统绵延不绝。
然而,这种美学范式在21世纪面临着深刻困境。随着城镇化率的持续攀升,传统的“乡土中国”正在转型为“城乡中国”,乡村不再是与城市隔绝的封闭空间,而是被深度嵌入全球化和市场化的网络之中。更重要的是,随着乡村振兴战略的推进,农业本身正在发生革命性的变化,继续以“挽歌”姿态书写乡村,既失去了现实的指涉对象,也限制了文学想象力的展开。
章继刚的《父亲原乡》正是对此困境的深刻回应。小说中的“原乡”不再是地理意义上的故乡,而是一种情感结构与文化认同的复合体——父亲的原乡是土地,是耕作,是那种与土地血肉相连的生命状态,但当这种状态在现代化进程中发生改变时,“原乡”便成了一个需要在追忆与重构之间不断协商的命题。这篇小说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没有沉溺于“原乡消逝”的悲情,而是通过“产业村长”这一新型角色的介入,展现了原乡在创造性转化中获得新生的可能。这正是创意农业文学对传统乡土文学美学困境的突破性回应。
与此同时,湖南清溪村的“文学村庄”实践也为创意农业文学提供了生动的现实参照。自2018年以来,在中国作家协会的支持下,清溪村启动了“文学村庄”的提质改造工程,王蒙、阿来、迟子建、刘慈欣等21位作家的书屋在村中相继建成。短短三年间,先后有400多名“新农人”“土专家”返乡创业。清溪村的农民因为与文学结缘,走上了一条别具一格的致富新路,实现了新时代的“山乡巨变”。这种“文学反哺”的现象,标志着文学与乡村关系的新可能——文学不仅记录乡村,也参与乡村的再造。
三、叙事与美学:创意农业文学的特征分析
3.1 美学转向:从“乡土挽歌”到“田园交响”
创意农业文学最显著的美学特征,是完成了从“乡土挽歌”到“田园交响”的情感基调转换。传统乡土文学往往以“挽歌”为基本情感底色,书写乡村在现代化进程中不可挽回的消逝,以及对这种消逝的感伤与怀念。创意农业文学则不同,它更关注乡村在变革中涌现的新可能、新希望,更愿意以积极的目光注视乡村的未来。
这种美学转向在章继刚的作品中表现得尤为鲜明。中篇小说《绝不气馁》讲述了川南内江新屋村一位“折腾了六年、欠了一屁股债、却把乡亲们折腾出了一条活路”的返乡青年沈一舟的故事。开篇写道:“二〇二五年腊月初七那晚上,川南内江新屋村上头那弯月亮挂得老高,跟个豁了口的银盘子似的,清光泠泠地泻下来,把整个沙坝农场照得影影绰绰,像笼在一层薄薄的牛乳里头。”月光之下,沈一舟蹲在一口直径一米八的大铁锅旁边,正往锅里丢花生——腊八节快到了,他应承下要给方圆十里八乡三百多号乡亲熬一锅粥。
这篇小说最动人之处,在于它把一个“失败者”的尊严写得结结实实。沈一舟不是什么一路凯歌的创业英雄,他的六年是“折腾来折腾去”的六年,是欠债的六年,是把乡亲们“折腾出了一条活路”却把自己折腾得灰头土脸的六年。但他没有退缩,没有撂挑子。腊八节这天,他架起那口大得能“把一个排的伙食都管了”的铁锅,为三百多人熬粥。这锅粥,既是给乡亲们道谢,也是给自己这六年一个交代——他还在,他还在种地,他还在这片土地上站着。
这种书写方式彻底不同于传统乡土文学的“挽歌”美学。沈一舟不是正在消逝的乡村的象征,而是在废墟上重建的乡村的代表。他的“绝不气馁”不是对过去的固守,而是对未来的坚持。“绝不气馁”这三个字,正是章继刚笔下新农人群像最硬的骨头——他们不是没栽过跟头,而是栽了跟头还能爬起来继续走。
短篇小说《悦来悦好》同样体现了这种美学追求。主人公沈青禾,高考落榜的农村青年,2016年跟着父亲包下880亩田,头一年就亏了钱。2019年,23岁的沈青禾做了一件让全村人目瞪口呆的事——跑去参加了高考。录取通知书寄到那天,他正蹲在田头拔草,拆开信封看了一眼,叠好揣进兜里,继续拔草:“先把这茬草拔完再说。”此后三年,他周五从学校赶回田里,周日又赶回学校。2020年,他在花桥镇包下2000亩田,头一件事就是花三十多万买回三台插秧机。插秧机“突突突”跑起来,秧苗齐刷刷立进水田。沈青禾跳下车,蹲在田埂上,眼眶红了,旁人问他咋了,他说:“好看。”他吸了吸鼻子:“这是我悦来镇沈家的种,在花桥镇长起来了。”
“这是我悦来镇沈家的种,在花桥镇长起来了”——这句话是整篇小说的魂。它蕴含着双重的分量:一重是实打实的——秧苗从悦来镇带过来,在花桥镇的土地上扎了根;另一重则往深处去——沈青禾自己就是“沈家的种”,他从悦来镇走到花桥镇,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扎下了自己的根。人与庄稼,在章继刚笔下从来都是连在一起的——庄稼长得好,是人没偷懒;人的腰杆硬,是土地没亏待人。这种“人地一体”的书写方式,正是创意农业文学区别于传统乡土文学的重要美学特征。
3.2 人物谱系:新农人群像的文学塑造
创意农业文学在人物塑造上的重要贡献,是创造了一批“新农人”形象——那些主动转身回归土地、用知识和创意重新定义农业的现代农民。这些形象既不同于传统乡土文学中的农民形象,也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创业英雄”,他们是时代变革的产物,也是时代变革的推动者。
在中国当代文学的版图上,“农民”形象走过了漫长的道路——鲁迅笔下的闰土,赵树理小说中的小二黑,柳青《创业史》里的梁生宝,路遥《平凡的世界》中的孙少安。每一个时代的乡土文学,都在塑造属于那个时代的农民。创意农业文学贡献的“新农人”群像,则代表了新时代农民形象的转向。
那么,这样的农民“新”在哪里?综合来看,大致可归纳为几种类型:一是“精神返乡者”——具有城市生活经验却选择回归土地的“新乡贤”,展现了知识反哺与乡土重建的双向互动;二是“技术新农人”——运用无人机植保、直播带货的数字时代新农民,通过电商平台重构农产品价值链;三是“返乡企业家”——从乡村出去又返回乡村的企业家,把资本带回故乡,也带来了新的经营理念;四是“文化混血儿”——既传承非遗技艺,又擅长短视频传播的复合型形象,体现传统文化与现代性的共生。
章继刚笔下的“新农人”形象,恰好涵盖了这些类型。《绝不气馁》中的沈一舟是“精神返乡者”与“技术新农人”的复合体,他返乡六年,折腾了六年,用知识和创意重新定义了农业的可能;《悦来悦好》中的沈青禾既是“返乡青年”的代表,也是“技术新农人”的典型——他开着插秧机下田,用科技改变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传统耕作方式。
《雁归来》中的王钦为则代表了另一种类型的“新农人”——海归知识分子的精神返乡。小说讲述了一位在德国攻读哲学的海归青年,放弃留学机构的德语教师工作,回到成都平原投身生态农业的故事。王钦为不是因为在城市混不下去才回来的失败者——恰恰相反,他在成都的留学机构有着体面的工作和不错的收入;他也不是那种被浪漫化了的“田园主义者”,他对农业的理解完全建立在理性和数据的基础上。他是一个清醒的、自觉的、经过深思熟虑后做出选择的知识分子。
小说对王钦为最为精彩的塑造,在于没有将他神化。他会犯错——没有及时发现田中央的土壤肥力不均,导致四十亩秧苗发黄;他会被质疑——父亲拍着桌子骂他“海归回来当泥腿子”;他也会有脆弱时刻——撒肥料磨得满手血泡,回到宿舍对着镜子暗自咬牙。正是这些“不完美”,让这个人物有了血肉、有了温度、有了可信度。王钦为的成长轨迹,是一条从“书本哲学”到“实践哲学”的转化之路。在德国维尔茨堡大学,他啃康德、读海德格尔,能熟练地引用“头顶的星空和心中的道德律”,也能大谈“向死而生”的存在主义命题。但这些知识是悬浮的、无根的、与生命经验割裂的。真正让他“开悟”的,不是某位哲学大师的著作,而是两个普通的外国农民:德国农场主汉斯和法国葡萄庄园主皮埃尔。汉斯是慕尼黑大学的经济学博士,却选择回到祖父的农场种小麦,他说:“Das ist mein Platz.”(这是我的位置。)皮埃尔是贵族后裔,在巴黎生活多年,最终在勃艮第的葡萄园里找到了归属感。这两个人物的设置极富深意——他们并非没有能力在城市生活,而是主动选择了土地。他们的存在,为王钦为提供了另一种可能性:哲学不是用来“说”的,而是用来“活”的。
《种粮人》中的陈远志则代表了退伍军人返乡创业的“新农人”类型。这个形象的特殊之处在于:他不是因为无路可走才种地,而是在经历了城市打工的漂泊之后,“选择”了种地。当他对村支书说出“我要包田种水稻”时,这不是一个走投无路者的无奈之举,而是一个经过深思熟虑的人生抉择。他清楚地说:“我退伍回来十年了,换过七八个行当,没有一个干成的。不是因为我不行,是因为那些行当都不是我想干的。我想干的事,从头到尾只有一件——种地。”这段话揭示了当代乡土中国一个重要的精神转向:在城市化浪潮席卷一切的时代,依然有人主动选择回归土地,不是因为无法适应城市,而是因为在土地上找到了安身立命的根基。
这些“新农人”形象的共同特征,是他们不再把农业视为“没有出路的选择”,而是将其作为一种可以安身立命、实现价值的事业。正如沈青禾回应旁人质疑时所说:“种田咋了?你天天吃的大米饭,不是你周叔自己种出来的?”——这种对农业的重新定位,既是“新农人”的认知转变,也是创意农业文学试图传达的核心价值。
3.3 产业叙事:从农产品到文化IP的符号跃升
创意农业文学在叙事内容上的重要特征,是将农业产业作为叙事核心,展现农产品从“物”到“符号”的转化过程。这种转化既涉及农业产业链的延伸,也涉及农产品文化附加值的提升,更涉及农业品牌IP的建构。
《土鸡大王》便是一个典型的产业叙事文本。小说中的顾邦彦,一个纳溪山区的养鸡专业户,为了把土鸡蛋卖到俄罗斯,自掏腰包做了全套检测,项目多达四十多项,从重金属到微生物,从农残到兽残。他组织合作社里的年轻人——负责电商的小陈、负责文案的小李、负责摄影的小王——又请了镇上学校的英语老师帮忙翻译资料。这一叙事将农产品的生产、检测、包装、营销、出口的全链条呈现出来,展现了创意农业时代农产品从“土特产”到“国际商品”的符号跃升。
值得关注的是,小说中顾邦彦的一句话道出了产业叙事的核心:“现在这世道,没有白纸黑字红公章,啥子都是空谈。你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人家老外只认数据,只认报告,只认那个盖着红戳戳的纸。”这句话揭示了创意农业时代的一个根本变化:农产品的价值不再仅仅来自它的“物”的属性(好吃、营养),更来自它的“符号”属性(认证、标准、品牌、故事)。而文学,正是赋予农产品“符号”价值的重要方式。
这种产业叙事在章继刚的创作中具有普遍性。《回锅肉》《酸菜鱼》《麻婆豆腐》《开水白菜》等以川菜为叙事核心的饮食书写,将一道道具体的菜肴转化为承载文化记忆、情感认同和审美体验的“文化符号”。《开水白菜》通过对一道名菜背后文化密码的挖掘,展现了川菜从“市井”到“国宴”的符号跃升——这不仅是烹饪技艺的提升,更是文化价值的重构。
《美食导演》则将这种产业叙事推向了新的高度。长篇小说讲述了一位北方电影导演沈青棠因事业受挫南下成都,在方正街上一家名为“叶记”的老店里学做川菜,从切土豆丝、炒回锅肉开始,逐步掌握了川菜宴席的结构与节奏,最终以一场为法国美食评论家呈现的十道菜宴席完成了自我的蜕变。小说的叙事框架嵌入了一个精妙的“戏中戏”结构——做菜如拍电影,每一道菜都是一个镜头,每一桌宴席都是一部完整的作品。沈青棠从“拍电影”到“做菜”再到“以做菜的方式重新理解电影”,完成了一次从“农业”(食材)到“农艺”(烹饪艺术)再到“文化IP”(川菜宴席)的完整跃升。
宁夏西吉县“文学村BA”的实践,则为创意农业文学赋能农业产业提供了鲜活案例。2025年11月,西吉县启动了为期20天的“续写山海情·百名作家助农直播暨文学村BA”活动,创新采用“文学村+文学带头人+直播”模式,在“红色文学”“经典品读”“农耕叙事”三大主题直播间中,作家们不仅推介西吉马铃薯粉条、小秋杂粮、冷凉蔬菜等特色农产品,更讲述产品背后的土地故事与人文精神,实现文学“流量”向产品“销量”的有效转化。截至活动结束,累计带动农特产品销售额达85.75万元。
这一实践突破了文学与传统产业的界限,让作家深入乡村一线,直面读者与市场,激发了“深入生活、扎根人民”的创作热情,为书写新时代乡村变迁积累了鲜活素材。更值得注意的是,活动特邀福建福清市的作家参与,搭建起闽宁作家交流平台,在文学层面上深化了闽宁协作的“山海情”内涵。这种“文学为魂、电商为桥”的模式,生动诠释了创意农业文学从“书写”走向“赋能”的可能。
3.4 媒介形态:文学形式的跨界与融合
创意农业文学在媒介形态上的一个重要特征,是跨文体、跨媒介的多元表达。它不局限于传统的小说、散文、诗歌等文学体裁,而是广泛涉及报告文学、金钱板、说唱、电影剧本、童话故事等多种形式,形成了一个立体的、跨媒介的文学生产系统。
这种跨媒介特征在章继刚的创作中表现得尤为突出。截至2026年6月,他已创作完成中篇小说35部、短篇小说40篇、金钱板作品11篇、童话故事2篇、报告文学1部、电影剧本5部、说唱作品1部及创意农业文学评论多篇。这种“大生产式”的创作形态,既体现了创意农业文学旺盛的创作活力,也反映了这一新兴文学类型在形式探索上的开放性。
金钱板这一传统四川曲艺形式被纳入创意农业文学的版图,尤其值得关注。金钱板是流行于川渝地区的传统说唱艺术,以三块竹板击节而歌,语言诙谐生动,贴近百姓生活。章继刚将创意农业的故事用金钱板来演绎,如《糖醋排骨》的开场:“竹板三块响叮当,听我唱段新文章。不唱武松打猛虎,不唱刘关张战沙场。今天单把一样唱,糖醋排骨美名扬!”这种“创意农业内容”与“传统曲艺形式”的嫁接,既赋予传统曲艺以新的时代内容,也为创意农业文学找到了更具群众基础、更接地气的传播形式。《天府第一蒸》的金钱板开篇更是极具舞台表现力:“(板式·红头板)(三块楠竹板‘啪啦啦’一声炸响,艺人脚尖一点,旋身亮相,竹板左右翻飞如蝴蝶穿花,眉眼精光四射,扫遍全场)”——这种将文本与表演紧密结合的创作方式,使创意农业文学从“可读”走向了“可演”。
电影剧本的创作同样拓展了创意农业文学的传播边界。章继刚已创作电影剧本5部,包括《回锅肉》《驻村作家》《赶场》《雁归来》《绝不气馁》等。《回锅肉》电影剧本的开篇设计极具匠心:“(黑屏)奶奶(VO):‘做回锅肉,哪个给你方子?肉有肥瘦,蒜苗有老嫩,火有大小,油有凉热——全都睁着眼睛看,竖着鼻子闻。’”这种将烹饪智慧转化为视听语言的尝试,意味着创意农业文学正在从文字媒介向视听媒介延伸。在视觉文化主导的今天,影视改编为创意农业文学提供了更广泛的受众触达可能,也使“创意农业故事”有可能突破文学阅读的圈层,进入大众文化消费的主流场域。
童话故事的创作则为创意农业文学打开了另一扇门。章继刚创作的《糖醋排骨》《回锅肉》等童话故事,以童趣的视角讲述农产品和美食的故事,将创意农业的理念以更加轻盈、更加亲切的方式传递给儿童读者。这种“从娃娃抓起”的文化传播策略,体现了创意农业文学在受众拓展上的前瞻性思考。
四、走向与趋势:创意农业文学的发展研判
4.1 叙事范式转型:从“回望”到“在场”
创意农业文学最核心的发展趋势,是叙事范式从“回望”向“在场”的转型。传统乡土文学往往采取“回望”的姿态——作家站在城市回望乡村,立足现代回望传统,端坐书斋回望田野。这种回望式的书写虽然产生了许多优秀作品,但终究与乡村本身存在一定距离。创意农业文学则追求一种全新的“在场”关系:不是远距离的观望,而是深度的参与;不是怀旧的抒情,而是对正在发生的变革的敏锐捕捉与深刻呈现。
这种“在场”的追求,首先体现在作家与乡村的关系上。创意农业文学的倡导者强调,作家不应该是乡村的“旁观者”,而应该是乡村的“参与者”。《驻村作家》中的周牧之便是这种“在场”理念的文学化身。省作协一纸文件把他派到云武县豆叩羌族乡,身份是“驻村作家”。文件上的说法很体面:深入乡村一线,挖掘乡村文化精髓,记录新时代乡村振兴生动实践。但周牧之最初的理解却相当直白——“反正在成都也憋不出什么了,换个地方死马当活马医,还能省几个月房租”。然而,当他真正“在场”——被豆瓣酱炒回锅肉的香味呛醒,凌晨五点四十就听见楼下厨房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密得像雨点子砸瓦片——他开始从一个“被派驻”的作家,变成了一个“生活在其中”的人。这种从“被动在场”到“主动在场”的转变,正是创意农业文学叙事范式转型的缩影。
这种“在场”的追求,也体现在作家对“新生活”的态度上。正如有评论者所指出的,“离开新生活的创作是没有生命力的”,作家需要“深入其中既看到农村结构性变化,又找到新人身上闪光的创造性价值”。既然乡村发生了结构性的变化,作家就不能再用某种单一模式来处理乡村经验。
这种“在场”的追求,更体现在对“新人”的捕捉上。《种粮人》中的陈远志便是一个“从生活中长出来”的人物形象。他不是一个概念化的“新型农民”,而是一个有着十年打工失败经历、最终主动选择回归土地的退伍军人。他的形象不是作家坐在书斋里想象出来的,而是从当代中国乡村变革的真实土壤中生长出来的。
西吉县“文学村BA”的实践,则为“在场”提供了另一种模式——不是作家一个人“在场”,而是百名作家集体“在场”;不是作家“深入生活”式的单向在场,而是作家与农民、与市场、与消费者之间的多向互动。在这种模式中,作家不仅是乡村的观察者和记录者,也是乡村的参与者和建设者——他们用文学叙事赋能农产品销售,用“流量”带动“销量”,实现了文学从“纸上”到“地上”的价值转化。
4.2 价值实现路径:从审美到赋能的拓展
创意农业文学的另一个重要发展趋势,是价值实现从“审美”向“赋能”的拓展。传统文学的价值主要体现在审美层面——提供情感体验、精神慰藉和思想启迪。创意农业文学在继承这一审美功能的同时,正在探索更加直接、更加主动地参与乡村建设和产业发展的路径。
这种“赋能”取向,首先体现为文学对农业品牌的建构功能。文学作品可以通过讲述农产品的“故事”,赋予其情感价值和文化意义,使其从“农产品”升级为“文化符号”和“品牌IP”。这种品牌建构不是外在于农产品的附加,而是内在于文学叙事的价值生成——通过人物命运与产业发展的交织,让读者对农产品产生情感认同,进而转化为消费意愿和品牌忠诚。
这种“赋能”取向,也体现为文学对农业产业的直接推动作用。西吉县“文学村BA”的实践表明,文学叙事可以直接转化为市场价值——20天25场直播,累计带动农特产品销售额达85.75万元。在这条“文学为魂、电商为桥”的路径中,文学不再是远离市场的“纯艺术”,而是深度嵌入产业链的价值创造环节。作家讲述的“土地故事与人文精神”,成为农产品区别于竞品的差异化价值,也是消费者愿意为之买单的“情感溢价”。
这种“赋能”取向,还体现为文学对乡村文化生态的重塑功能。湖南清溪村的“文学村庄”实践表明,文学可以改变一个村庄的文化气质和发展路径。自2018年以来,清溪村启动了“文学村庄”的提质改造工程,21位作家的书屋在村中相继建成,短短三年间先后有400多名“新农人”“土专家”返乡创业。这种“文学反哺”的现象,标志着文学对乡村的赋能已经从“精神层面”延伸到“实践层面”——文学不仅改变人的心灵,也改变人的生活方式。
清溪村的现象引发了一个根本性的追问:“文学能当饭吃?”对一个作家来说,这似乎不是问题,但对一个农民来说,这确实是个问题。而清溪村的农民用实践证明,文学真的可以“当饭吃”——他们有的办书屋卖书,有的靠写作挣钱,还有的开办生态农场。这种“内生型”的文化发展路径,使文学真正成为村民自己的精神财富和经济资源。
章继刚关于创意农业文学的核心理念,也为这种“赋能”取向提供了理论支撑。他提出“用故事包裹真理,用人物传递思想,用情节播种创意”——理论是“药粉”,苦得没人吃;故事是“蜂蜜”,裹上就吞下去了。这种“以文学的方式做非文学的事”的策略,恰恰是在审美与赋能之间寻找平衡的努力。
4.3 传播形态演进:从纸面到云端的跨越
创意农业文学的第三个重要发展趋势,是传播形态从“纸面”向“云端”的跨越。这一趋势既受到数字技术发展的推动,也受到文学自身传播需求变化的驱动。
传统的文学传播主要依赖纸质出版——图书、期刊、报纸等。这种传播方式的优点是深度和权威性,但局限也很明显:周期长、受众窄、互动弱。创意农业文学作为一种面向乡村振兴实践的文学类型,天然需要更广泛的传播、更快速的响应和更直接的反馈,这推动它向数字化传播形态演进。
西吉县“文学村BA”的实践,是创意农业文学数字化转型的典型案例。“文学村+文学带头人+直播”的模式,将文学叙事与直播电商相结合,实现了“内容”与“销售”的即时转化。在这种模式中,作家从“坐在书斋里写作”变为“面对镜头讲述”,文学从“被阅读”变为“被听见”“被看见”,传播的效率和广度都得到了显著提升。
“文学村BA”的实践还展现了数字化传播的另一个优势:实时互动。作家在直播间讲述产品故事的同时,可以即时获得观众的反馈——哪些故事打动人心,哪些表达引发共鸣,哪些产品更受关注。这种互动使作家能够更准确地把握受众的需求和偏好,为后续创作提供参考和调整的依据。
数字化传播也为创意农业文学的跨地域传播提供了便利。“文学村BA”特邀福建福清市的作家参与,搭建起闽宁作家交流平台,两地作家共同直播、对话叙事,推广西吉农产品。这种跨地域的文学协作,在传统纸质传播时代难以实现,但在数字化平台上却变得轻而易举。
金钱板、说唱等传统曲艺形式的数字化传播,同样值得关注。章继刚创作的金钱板作品,从《糖醋排骨》到《天府第一蒸》再到《毛血旺》,虽然保留了传统金钱板的表演形式和语言风格,但其传播渠道已经超越了传统的“撂地演出”,进入了网络平台。这种“传统形式+数字传播”的模式,使创意农业文学在保持文化根性的同时,获得了更广泛的受众触达。
五、挑战与反思:创意农业文学的限度与可能
5.1 文学性与工具性的张力
创意农业文学在发展过程中面临的一个核心张力,是文学性与工具性之间的平衡问题。创意农业文学从诞生之初就具有明确的“赋能”取向——它不仅要“书写”乡村,还要“服务”乡村;不仅要“审美”,还要“实用”。这种取向赋予了创意农业文学独特的价值,但也带来了文学性可能被工具性消解的隐忧。
有评论者提出了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文学作品除了具有情绪价值之外,还要有思想价值,提供公共问题的解决路径,才能让文学作品具有参与改造新乡土社会的价值。”这一观点为创意农业文学的工具性取向提供了辩护——文学的“赋能”功能并非对文学性的背离,而是对文学社会功能的拓展和深化。
但问题在于,如何在“赋能”的同时保持“审美”,如何在“实用”的同时不失“深度”?如果创意农业文学仅仅成为农业产业的“宣传工具”或农产品的“营销文案”,它的文学价值就会被削弱,最终也会损害其赋能效果——因为没有文学性的加持,“故事”就失去了打动人的力量,“IP”就失去了情感连接的基础。
从章继刚的创作来看,他对这一张力有着清醒的认识。他强调“用故事包裹真理,用人物传递思想,用情节播种创意”。他笔下的沈一舟、沈青禾、王钦为、陈远志等人物,之所以能够打动读者并引发对创意农业的关注,根本原因在于他们是“有血有肉的人”,而非“政策的传声筒”或“产业的代言人”。
5.2 同质化与差异化的博弈
创意农业文学面临的另一个挑战,是同质化与差异化之间的博弈。随着创意农业文学创作的迅速扩张,如何在主题、题材、手法上避免重复,保持创作的差异化和多样性,成为一个现实问题。
目前,创意农业文学的创作主要集中在章继刚一人身上,虽然他构建了一个“体量庞大、文类多样、主题统一”的创意农业文学世界,但创意农业文学的可持续发展,需要更多作家的参与、更多视角的呈现、更多风格的探索。
有评论者指出了传统乡土文学的一个问题:“今天描写新时代山乡的小说作品,普遍感到肤浅,欠缺深度,与波澜壮阔的现实生活有距离。”这一批评对创意农业文学同样具有警示意义。如果创意农业文学仅仅停留在对创意农业的“正面宣传”层面,缺乏对乡村变革中深层矛盾、复杂情感和多元现实的深入挖掘,那么它同样可能陷入“肤浅”的困境。
创意的核心是差异化。正如创意农业本身所揭示的,“创意导致差异化,差异化带来高附加值”。创意农业文学同样需要追求差异化和独创性:在主题开掘上,不能只写“成功故事”,也要写“失败中的坚持”;在人物塑造上,不能只写“创业英雄”,也要写“普通人的尊严”;在叙事手法上,不能只写“线性进步”,也要写“螺旋上升中的徘徊与犹疑”。
值得肯定的是,章继刚的创作已经展现了这种差异化的努力。《绝不气馁》写的是“失败中的坚持”;《赶场》以第一人称的诙谐叙事呈现了乡土社会的市井生态;《搪瓷咖啡奇遇记》则尝试了更具实验性的叙事手法。这种在统一主题下的风格差异化和手法多样化,为创意农业文学的进一步发展提供了可资借鉴的经验。
5.3 体制化与内生性的角力
创意农业文学的第三个张力,是体制化与内生性之间的角力。创意农业文学从一开始就与乡村振兴战略、创意农业政策、文学扶持项目等体制性力量紧密相连。这种关联为创意农业文学提供了资源支持和传播渠道,但也带来了“被体制化”的风险:文学创作可能从“内心的需要”变成“任务的完成”,从“自发的表达”变成“指定的书写”。
湖南清溪村的实践提供了一个值得参照的范例。清溪村的“文学村庄”建设虽然得到了中国作家协会和各级政府的大力支持,但其成功的关键在于“内生性”——周立波的文学遗产从这里生长,不是外来的施舍,而是当地文化血脉的一部分。这种“内生型”的文化发展路径,避免了文化移植常见的水土不服,使得文学真正成为村民自己的精神财富。
西吉县的实践也体现了类似的思路。西吉县将实施《新时代文学繁荣发展行动计划》,持续推动文学与旅游、文创、电商等产业融合,但同时也强调“精心打造‘文学之乡西吉游’特色线路”——这种“文学之乡”的定位,根植于西吉已有的文学传统和群众基础,而非从外部强行植入。
创意农业文学的未来发展,需要在体制化与内生性之间寻找平衡。一方面,它需要体制性力量的支持——政策引导、项目扶持、平台搭建、渠道拓展;另一方面,它更需要内生性的动力——作家的创作热情、农民的文化自觉、乡村的文化根脉。只有两者形成合力,创意农业文学才能真正“长出来”,而不是被“造出来”。
六、创意农业文学的当代意义与未来可能
乡村振兴战略的全面推进,不仅重塑了中国乡村的经济社会结构,也深刻改变着文学与土地、文学与农业、文学与乡村的关系。创意农业文学作为一种新兴的文学类型,正是在这一时代语境中应运而生并迅速成长。
创意农业文学的当代意义,可以从多个维度加以审视。
从文学史的维度看,创意农业文学是对中国乡土文学传统的重要拓展。它突破了传统乡土文学“城乡二元对立”的叙事框架和“乡土挽歌”的情感基调,以“在场”的姿态书写正在发生的乡村变革,以“田园交响”的笔调呈现农业转型中的希望与可能。它为乡土文学注入了新的叙事资源、人物形象和美学经验。
从社会功能的维度看,创意农业文学是文学积极参与乡村振兴、回应时代命题的有效路径。它不仅“记录”乡村变革,也“参与”乡村建设;不仅提供“审美体验”也创造“经济价值”。从《土鸡大王》的品牌赋能到“文学村BA”的销售带动,从清溪村的“文学饭”到“文学之乡”的县域品牌塑造,创意农业文学正在探索一条文学从“纸上”走向“地上”的实践路径。
从文化建设的维度看,创意农业文学是“新山乡巨变”的文化见证和精神支撑。它记录农民从“面朝黄土背朝天”到“新农人”的身份转变,呈现农业从“第一产业”到“创意产业”的业态升级,书写乡村从“被遗忘的角落”到“诗和远方”的形象重塑。这种书写不仅是对现实的反映,也是对未来的想象和引导。
展望未来,创意农业文学面临诸多可能的发展方向。在叙事范式上,从“回望”到“在场”的转型将继续深化,更多作家将以深度参与的方式书写乡村变革;在价值实现上,从“审美”到“赋能”的拓展将持续推进,文学将以更多元的方式参与乡村建设;在传播形态上,从“纸面”到“云端”的跨越将进一步加速,数字化将为创意农业文学开辟更广阔的表达空间和传播渠道。
当然,创意农业文学也面临文学性与工具性的张力、同质化与差异化的博弈、体制化与内生性的角力等挑战。如何在这些张力中保持文学的独立品格和审美价值,如何在服务乡村振兴的同时不沦为简单的“宣传工具”,如何在体制性支持中保持创作的内生动力,都是创意农业文学需要持续探索的问题。
正如章继刚在田间行走二十余年所领悟的:每一垄田埂都是一行诗,每一道炊烟都是一个标点。鸡鸣是逗号,犬吠是惊叹号,池塘里的涟漪是省略号。乡村本身就是一部正在书写的大书,而创意农业文学,正是这部大书的“在场”记录者。从“农业”到“农艺”,从“生产”到“创造”,从“面朝黄土”到“诗和远方”——创意农业文学正在用文字见证并参与着一场深刻的时代变革。乡村振兴的宏大叙事,期待创意农业文学的持续在场。(亚洲创意农业公众号特约评论员 何立睿)
参考文献
[1] 章继刚.一个人的20年:从创意农业学到创意农业文学[EB/OL].(2026-06-15).https://www.sohu.com.
[2] 章继刚.论创意农业文学的美学视角[EB/OL].(2026-06-27).https://www.sohu.com.
[3] 杨亿农.雁归何处是吾乡——评章继刚中篇小说《雁归来》[EB/OL].(2026-06-14).https://www.sohu.com.
[4] 杨亿农.土地的抒情诗与现代农民创业史——评章继刚短篇小说《种粮人》[EB/OL].(2026-06-16).https://www.sohu.com.
[5] 章继刚.驻村作家(中篇小说)[EB/OL].(2026-06-06).https://www.sohu.com.
[6] 章继刚.赶场(中篇小说)[EB/OL].(2026-06-06).https://www.sohu.com.
[7] 章继刚.雁归来(中篇小说)(下)[EB/OL].(2026-06-14).https://www.sohu.com.
[8] 章继刚.土鸡大王(下)(中篇小说)[EB/OL].(2026-06-30).https://www.sohu.com.
[9] 章继刚.美食故乡(短篇小说)[EB/OL].(2026-06-30).https://www.sohu.com.
[10] 章继刚.糖醋排骨(金钱板)[EB/OL].(2026-06-20).https://www.sohu.com.
[11] 章继刚.回锅肉(电影剧本)[EB/OL].(2026-06-24).https://www.sohu.com.
[12] 章继刚.创意农业访谈 | 章继刚:我为什么要创立推动和传播创意农业文学?[EB/OL].(2026-06-13).https://www.so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