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企业养遍了全国三分之二的清远鸡,结果却被猪给害了。2026年,农业巨头们的财报,简直是“比惨大赛”。
农业巨头们正在集体遭遇一场始料未及的大溃败。
清远鸡龙头企业天农集团,2025年营收同比下滑10.8%至42.62亿元,经调整利润同比暴跌79.2%。摊开其招股书,你会发现这家号称“养鸡大王”的企业,六成以上营收全靠养猪撑着——偏偏猪价正处于周期低谷,那头撑门面的清远鸡也没能让公司逃过一劫。
这不是孤例。
农产品公司连续两年“增收不增利”,营业成本增速远超收入增幅。生猪养殖板块全面亏损,部分企业负债率突破80%。地产龙头万科清仓抛售养猪资产,蓝润旗下龙大美食全年预亏6.2至7.6亿元。海南“猪王”罗牛山四个月流失三万多股东。就连鸭业首家上市公司华英农业,重整四年累计亏损约6.57亿元。
“清远鸡大王”“鸭王”“猪王”,这些农业领域的“王者”,正在一个接一个地跌落神坛。
为什么会这样?
一、“规模是万能的”神话如何破灭
2018年非洲猪瘟之后,资本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入养猪业。彼时逻辑似乎天衣无缝:谁能先把规模卷上去,谁就能吃掉竞争对手的市场份额,等市场洗牌完成,剩下的大企业就能躺着赚钱。
五年后,这个算盘打醒了所有人。2025年全国出栏超100万头的集团猪企达39家,合计出栏约2.95亿头,同比增长24.5%,占全国总出栏量41%。猪企出栏量激增20.57%,全行业却深陷亏损泥潭。
经济学家陈锡文早在几年前就点破了其中要害:“我们国家人均一亩三分地,可能永远也达不到新大陆国家农业的那种规模”。中国农业生产的基本面是土地碎片化和人口密度高,照搬美国、巴西那些地广人稀国家的工业化农场模式,本身就存在水土不服的先天缺陷。
问题出在哪里?出在“重规模、轻管理”的致命伤上。寿光蔬菜产业集团通过资本运作扩张版图,却在快速扩张中未能建立有效的风控体系,暴露出“重规模、轻管理”的弊端。当你把几百个鸡场、几十万亩地铺开,如何保证每个环节的标准化?如何确保病虫害的及时发现和防治?这些问题,不是靠烧钱就能解决的。
全国人大代表谢汝朋直言,养殖业“内卷式”扩张存在诸多潜在危机。规模化产能每增加1%,约3%至5%散户退出。这种盲目扩张不仅导致行业集体过剩,更重要的是,它误读了农业生产的根本逻辑——农业的底层是生命体,不是机器。你可以一天复制一万个一模一样的汽车零件,但你不能让一头猪一天长十斤,不能要求一棵树一天结一百个果子。这是自然规律,不是商业模型。
二、不是所有东西都适合“做大”——被忽视的规模不经济
工业生产的逻辑是:产量翻倍,成本递减。但农业生产偏偏不符合这个公式。
当你把100亩果园扩大到1000亩时,管理成本不是线性增长,而是指数级增长。你需要更多的人手、更复杂的技术支撑体系、更精细的病虫害监控。一个环节出了纰漏,可能整个基地都会遭殃。
更麻烦的是,农业企业雇工经营不易管理,根本竞争不过小农户。这是一个反直觉但真实存在的悖论:你花大价钱雇来的工人,未必有农民自家地里干活的那股子狠劲和仔细。研究表明,企业大规模经营的土地,亩产往往低于小农自耕。这在经济学上被称为“农业领域的规模不经济”——小农户的精细化管理,往往比大农场的粗放经营更高效。
全国政协委员刘永好将这种现象称为“向下卷”的恶性循环:企业为了争夺市场,不断压低价格,最终导致利润更薄、品质受损、创新乏力。 2025年全国出栏的7.19亿头生猪,比上一年增加了1716万头,多出来的产能像一把钝刀子,把整个行业的利润割得所剩无几。
这种“增产不增收”的怪圈,源于农业企业扩张与利润之间真正的矛盾——农业的利润核心不在于规模,而在于对生物资产的精细化管理和成本控制。一个企业可以花十年做到全国最大,但花一年就能在周期下行时亏光十年的利润。
三、天农“鸡王”为何栽在猪手里
天农集团的故事,是一部教科书级别的“跨界作死”案例。
这家企业养清远鸡养了二十年,从濒临灭绝的原种保种做起,把白血病阳性率从30%多降到0.1%,把成活率从50%-60%提升到96%-99%。这种技术积累和产业深耕,足以让任何投资者竖起大拇指。
但在2019年,天农决定杀入猪圈。结果,曾经的主业清远鸡营收占比被压缩到22.9%,生猪业务却扛起了62.4%的营收。一个养鸡专家,变成了一个依赖猪周期、被大宗商品行情牵着鼻子走的“投机者”。
当你把鸡蛋都放在同一个篮子里是危险的,但放在两个篮子里风险更高——因为农业的每一个篮子,都有自己独特的“生命律动”和“市场律动”,你根本猜不准下一个跌倒的是谁。清远鸡贡献品牌光环,生猪扛起营收大旗,但这两块业务在地理上完全分离,管理复杂度瞬间翻倍。2025年猪价鸡价双双下跌,天农的盈利大厦轰然倒塌。
创始人的多元化扩张冲动,本质上是自我定位的迷失。一个做“精品”的企业,总觉得自己做得太小了,非得去追“大宗”,结果丢了自己的根,也失去了原本的优势。褚时健能把橙子做成品牌,是因为他花了十年时间老老实实种橙子、改良技术、统一管理;柳传志做“柳桃”、潘石屹做“潘苹果”,名气足够大,资本足够多,最后却都以失败告终。为什么?因为名人效应和热点营销不是农业成功的全部秘诀,“农业更核心的竞争力是品质”,褚橙的成功背后是他在农户和市场之间真正起到了“服务商”的作用。
四、“靠天吃饭”与“资本豪赌”的夹缝生存
中水渔业2025年净利润扭亏为盈,乍看是个好消息,细看却是“过山车”式业绩——一季度亏0.16亿,二季度赚1.02亿,三季度亏0.33亿,四季度赚0.3亿。
为什么农企的业绩像坐过山车?因为它处在两个不确定性的夹缝中。
一边是自然风险。极端天气、病虫害、疫病——这些不可控因素随时可能让一年的心血付诸东流。2025年马铃薯种植就遇上了近年少有的困难年份,多地遭遇倒春寒、大风沙尘、干旱和后期多雨等极端天气。
另一边是周期风险。猪周期3-5年一轮,鸡周期波动同样剧烈,几乎没有人能在周期底部抄到底、在顶部精准逃顶。当行业疯狂扩张时,谁都觉得自己能熬过寒冬;当寒冬真正来临时,烧钱的速度远远超过预期。
万科就是被这双重不确定性卡住的典型案例。这家房地产巨头跨界养猪,折腾几年后不得不清仓离场。资本可以买地、建厂、买设备,但买不来一只“不受猪周期影响的母猪”。全国政协委员谢汝朋指出,2025年蛋鸡行业持续亏损,生猪价格长期低于成本线,极度性价比竞争意在垄断全产业链,但垄断难以短期实现,资本此起彼伏,亏损期拉长。资本的实力在这里不是优势,反而是陷阱——你钱越多,亏的基数就越大。
农业的底层逻辑不同于任何其他行业,再有钱的巨头也改不了农产品的自然生长规律。中水渔业2025年的盈利,“本质上是资源周期与价格周期阶段性向上共振的结果”,而非任何技术升级或模式创新带来的突破。一旦下一轮价格下跌或资源波动来临,这种脆弱的盈利模式将再次“变脸”。
五、想做“大”之前,先想清为什么要“大”
要想在这个行业活下来、活得久,农业企业需要重新审视三个问题。
第一,警惕“大”的陷阱。专家指出,“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关键不在规模扩张,而在做强做优做成体系。真正有生命力的农业企业,往往是在一个细分领域深耕多年、建立起技术和品牌壁垒的企业,而不是盲目追求市场份额和产能霸权的“通吃者”。谢汝朋建议限制过度规模化,支持中小农户与特色产业发展,构建大中小主体协同发展的现代农业产业体系,这恰恰道出了农业发展的真谛。
第二,理解周期的残酷。生猪养殖行业持续亏损期间,正是产能去化的时间窗口。与其在周期底部绝望甩卖、在周期顶部疯狂扩张,不如建立稳健的现金流和风险预警机制,学会与波动共存。行业负债率突破80%的企业不在少数,这种高杠杆策略在顺周期时风光无限,到了低谷期,一个浪头就能把人拍死。
第三,拥抱科技而非规模。刘永好在今年全国两会上反复强调,传统农业唯一的出路不是“向下卷”拼价格,而是“向上卷”拼科技。人工智能、生物育种、智能化管理这些技术,不是锦上添花的噱头,而是降本增效的核心武器。新希望研发的“猪芯片”(猪60k高密度固相SNP芯片)已经在检测成本上降低了一半,这比盲目扩张产能要聪明得多。
2026年的农业版图正在发生深刻的裂变:有人倒在扩张的路上,有人困在重资产的泥潭,有人迷失在多元化的迷雾中。
农业不是不能做“大”,问题是你想怎么定义这个“大”。是追求产值的天文数字?市场份额的绝对霸权?还是在一个细分赛道上建立起无可替代的护城河?
德国有句农业谚语:“没有坏的年景,只有坏的计划。”对农业企业来说,规模只是地图上的一个坐标,不是抵达彼岸的通行证。与其在“做大”这个简单的算术题上不断加杠杆,不如回到农业本身最质朴的问题:你的猪养得够好吗?你的鸡种得够纯吗?你的橙子真的比别人甜吗?
农业是生命的律动。它拒绝被工业化逻辑粗暴改造,它需要时间和耐心的浇灌。那些最后能活下来、活得好的农业企业,一定不是做“最大”的,而是做“最对”的那个。
回过头看,天农的教训、万科的离场、众多巨头的亏损——所有这些失败都有同一个源头:把农业当成工业做,把生命体当成机器管,把长期主义挂在嘴边,行动却是短期的贪婪。
这或许是所有“越做越大”的农业企业,留给后来者最沉重也最宝贵的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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