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你可知晓荒原的秘密?
那些跋涉于罡风中的生命,是以怎样的坚韧注解了顽强;那些扎根于贫瘠的生灵,是以怎样的不屈锤炼了意志;那些绽放于寒寂的生机,又是以怎样的蓬勃升华了荒原的内蕴。
2026年春天,电视剧《生命树》的热播,让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德令哈市走入了人们的视野。《生命树》的部分取景地是原德令哈农场旧址,这片土地,曾诞生过一段波澜壮阔的农业开发史——
巴音河畔,瀚海深处,田塍纵横,阡陌交错,入夏后的德令哈市被一片绿意拥裹。谁承想,仅仅在77年前,这里还是一片黄沙肆虐的旷野,农业发展近乎空白。
《柴达木开发史》记载,新中国成立前,柴达木盆地只有1.1万亩耕地,德令哈地区的零散耕地面积不到2000亩。
德令哈地处柴达木盆地东北缘,平均海拔3010米,这里天气寒冷,无霜期短,降雨量少,风沙大,土地贫瘠,水资源调配困难重重,严酷的自然环境,让历史上的德令哈被粗暴地贴上了“不宜农耕、难以开垦”的标签。
回首那幕场景,德令哈农场的第一代农垦人柳洁曾如是感言:“想要在高原安稳立足、稳步发展,仅依靠传统游牧产业远远不够。当年的德令哈地区,百姓生活物资匮乏,粮食供给缺口巨大,区域发展根基薄弱,想要振兴德令哈,必须要发展农业。”
岂止德令哈,彼时的中国,面临着同样的困境。新中国百废待兴,解决老百姓的温饱问题,是摆在共和国第一代领导人案头的头等大事。
党和政府高度重视柴达木盆地的开发建设工作,党中央立足全国农业统筹发展和西北边疆稳固建设的整体布局,运筹帷幄,将海西州的农业开发纳入重点发展规划之中。1953年,相关部门首次对柴达木盆地进行了综合勘测,并确定了柴达木盆地农业开发的总体方案。
青海省委、省政府紧跟国家发展部署,精准研判柴达木盆地农业发展的优势与现实困境,统筹调配人力、物力、财力等各种资源,最终擘画了以国营农场建设为核心支点、全面拉开柴达木盆地规模化农业开发的蓝图。
建设柴达木的号角已然吹响,无数心怀热忱、甘于奉献的建设者,告别故土向柴达木盆地集结,他们在古老的荒原上,书写着丰收的梦想。
1954年2月,青海省劳改局所属的民和水利支队全建制转建德令哈农场,这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支进入柴达木盆地的农业开发队伍。
以这一刻为原点,柴达木盆地的农业开发,开启了新纪元。
据《柴达木开发史》记载,新中国成立短短十年后,柴达木盆地中的农场数量达到了二十多个,这些农场分布在柴达木盆地的东西南北各个角落,让荒芜的戈壁,披上了绿装。
道路是现代化农业开发最基本的保障。新中国成立前,柴达木盆地只有一条公路,因年久失修,到了1949年,这条公路早已是坑坑洼洼、破败不堪。
为了保障物资运输,1954年2月24日,第一批德令哈农场人进入柴达木盆地后,便以今天海西州乌兰县的莫河为起点,修建公路,22天后,这支由500人组成的筑路大军到达德令哈。
在德令哈市政协教科文卫和学习文史委员会编撰的《德令哈农垦回忆录》一书中,我们了解了这支队伍踏进茫茫荒原时的场景——全程五百多公里的路途,几乎没有平坦通畅的道路,大半路段都是坑洼不平的荒野土路,更有百余公里是全然没有成型道路的简易便道,沿途放眼望去,尽是茫茫戈壁与连绵荒山。拓荒队伍只能依靠简陋的运输车辆与牲畜出行,遇上泥泞路段、冻土陡坡,车辆无法通行,所有人便一同下车合力推车,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3月14日和3月24日,又有共计1000人的建设者抵达德令哈;7月23日,青海省第一个大型国营农场——德令哈农场宣告成立。
创建德令哈农场,是一次前所未有的考验。
黄沙漫漫,荒原寂寥。面对一无规划图纸、二无基础设施、三无充足生活物资保障的艰难开局,德令哈农场的建设者制定出“边设计、边开荒、边建设、边生产、边发展”的发展策略。他们摒弃按部就班的传统模式,因地制宜、迎难而上,在戈壁深处缔造出了奇迹。
这是一组有着青铜般深沉质地的群像,在这组群像中,有一个名字让后来者肃然起敬,他就是郝登阁。
郝登阁不仅参与和见证了新中国的成立,而且还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批进入青海的建设者。1954年初,当党中央下达了开发柴达木、筹建德令哈农场的指令后,有着丰富基层建设经验的郝登阁,便毅然奔赴苍茫荒原,担任德令哈农场的首任场长。
倒淌河、橡皮山、希里沟……当郝登阁克服艰难险阻终于伫立在德令哈广袤的荒原之上,眼前出现的是这样的场景:放眼望去尽皆沙砾,戈壁滩上几乎看不到成片的绿植,听不见市井的喧闹,唯有巴音河水潺湲流淌,依稀间带给人们憧憬和希望。
郝登阁和战友们来不及休整,就立刻投身到筹建德令哈农场的工作中。
没有固定的办公场所,郝登阁和战友们就搭建起了蒙古包和帆布帐篷作为临时居所与办公场地;没有现代化的垦荒工具,德令哈第一批农场人就铁锹、镐头齐上阵,硬生生地在荒原之上,开垦出了第一块农田。
德令哈农场的创建者张进魁回忆说,当时,德令哈农场的党政领导提出了这样的口号:“当年建场种地,当年生产粮油”“开创新天地,为子孙后代造福”,这些口号极大地调动了大家的生产积极性。
当时,德令哈农场成立了3个大队级的农业生产作业站,每站下属3个生产队,共投入1700名劳力开荒种地,拓荒者们用人拉犁的方法,在春天来临前,抢种了8000多亩小麦、青稞、油菜等农作物。
农场的另一名创建者郑杰回忆说:“除了雇用当地的骆驼运输重物资外,种子、农具全靠人力挑。有时断粮,就以野菜果腹。因为营养不良,很多人患上了夜盲症。”
一幕幕场景感人肺腑,一个个故事令人动容,可以说柴达木盆地的拓荒者,播撒在这片荒原上的每一粒种子,都饱含着血泪,凝聚了希望,也都沉淀着理想和信念的力量。
郑杰说:“春播后,我们立刻开始打土坯,建窑烧砖,建起了德令哈农场的第一栋房子,第一家邮局,第一家商场。”
德令哈这片亘古沉寂的荒原,就这样在时代的风潮中,开启了崭新的命运。
水,是农业发展的命脉,更是关系德令哈农场生死存亡的根本保障。垦荒建场之初,柴达木的拓荒者便把修渠引水放在所有工作的首位。
蜿蜒流淌的巴音河是德令哈农场的唯一水源,想要让巴音河水滋养万亩荒地,就必须修建四通八达的灌溉渠。
没有挖掘机,没有压路机,没有水泥管道,拓荒者们修渠全靠人力,他们一锹一铲深挖河道;他们一筐一背搬运土石方;他们一块块夯实渠基,一层层垒砌渠岸——高原冻土坚硬难挖,冬季土层冻结数米,一镐头刨下去火星四溅;每逢汛期,柴达木盆地冰雪消融,巴音河河水暴涨,湍急洪流裹挟泥沙奔涌而下,刚刚修好的土渠极易被冲垮漫溢,每每这时,来自五湖四海的拓荒人便像守护生命般,日夜坚守河堤。
农场创建者申士荣在回忆录《激情燃烧的岁月》中写道:“戈壁滩上全是生土,水一大,河堤就被冲垮,险情就是命令,哪里有险情我们就冲向哪里,草包不够,我们就脱下棉衣棉裤,用棉衣棉裤堵水,如果水流依旧很大,大家就跳进水里,胳膊挽着胳膊,站成一排,用身体堵住缺口。”
就这样,巴音河水沿着四通八达的灌溉渠,点点滴滴滋润着柴达木盆地干涸的土地;就这样,德令哈农场的拓荒者们,以青春作犁,以热血为种,在戈壁滩上播种绿色。
荒原无言,岁月滚烫。回忆起这段历史,农场创建者张进魁依旧激情满怀,他在回忆录《创建柴达木盆地第一个国营农场》中满含深情地写道:就是凭着这股韧劲,1955年,德令哈农场的创建者硬生生在戈壁滩上修建了35公里的主干渠,150公里的支渠,灌溉面积达到了10万亩。
《柴达木开发史》记载:因为有了水,1958年,德令哈农场成为柴达木盆地最大的国营农场;1960年,德令哈农场的耕地面积,占到柴达木盆地耕地面积的三分之一,一座现代化农场矗立荒原。
巴音河畔荒草滩,
戈壁荒凉镰刀忙。
一颗爱心献边疆,
高原美景胜故乡。
这是德令哈农场的一位创建者创作的诗谣,这首朴素的诗谣不仅是第一代柴达木拓荒人命运的写照,也是他们心迹的见证。
1955年10月,年仅22岁的陈复生带着家人,踏上了西行的列车。
陈复生原本有可能留在北京工作,可党中央建设柴达木的号召,让年轻的陈复生热血沸腾,他怀揣满腔热忱与家国情怀告别繁华都市,走进了巴音河畔这片辽阔的荒原,从此后,他把一片爱心,献给了柴达木的雪山戈壁,从此后,遥远的德令哈,便成为他的第二故乡。
来到德令哈农场后,陈复生担任了五站站长。
因为没有经验,那时的五站,采用的是广种薄收的种植方法。五站沙砾地多,土壤贫瘠,加之耕作方式过于粗放,地里的产量一直达不到预期的效果。陈复生意识到,想要扭转生产现状,实现高产、稳产,只能依托科学种植。为此,他托战友从北京等地买来大批农业专业书籍,潜心钻研学习,决心摸索出一套适合德令哈农场自然条件的种植方法。
“我买的书中有土壤学、肥料学、种植学,我打算用三年时间,让自己成为一名合格的农业技术员、一个真正的新型农民。”陈复生说。
为了杜绝浪费,实现颗粒归仓,陈复生和战友们还把当年已打过的麦垛又重新打了一遍,没想到,竟出人意料地打出了7万斤粮食。
7万斤粮食虽然是一个不小的数目,可是依然达不到人们预期的效果。为了争取来年的增产增收,他们一改过去的老习惯,变冬闲为冬忙,大搞冬季积肥运动。
德令哈农场以北50里外的山坡上,堆积着几尺厚的羊粪,囿于传统习惯,当地老百姓并不懂得合理利用这些天然肥料,得知这一情况后,陈复生决定和战友们一同进山,开展积肥劳作。
由于路程较远,加之五站没有汽车,那段日子,大家就只能住在山上。白天,陈复生和大家一起干活,晚上就一起睡在零下40℃的雪地里,经过两个月奋战,五站负责的耕地上的肥堆终于连成了片。在陈复生和战友们的共同努力下,1956年,五站粮食生产终于实现大丰收,春小麦平均亩产750斤,全站总产量超过950万斤,为国家上缴了20万元的利润。
陈复生说,五站的丰产,是大家苦出来的,干出来的,拼出来的,这是一种精神的见证。
除了灌溉缺水和土地贫瘠,德令哈农场建场之初,遇见的最大难题就数盐碱问题。
第一代农场人陈彦昭回忆说,德令哈农场下属的尕海分场地下水位高、盐碱重、土地盐碱化程度高,严重制约了当地的农业生产。农场的建设者们意识到只有进行盐碱改良,贫瘠的土地上才能种出庄稼,尕海才能创造出农业开发的奇迹。
为了改良盐碱地,实现农业高产,1964年冬,青海省科委从柴达木盆地的各个农场抽调人员,与省农林厅、农科院、水利厅等部门组成了一个15人的考察团,赴山西、河南、河北、山东等地参观考察盐碱地改良成果,陈彦昭担任考察团团长。
陈彦昭很珍惜这次学习机会,他一边考察,一边记录,一边思考,回到尕海后,陈彦昭结合考察成果和尕海分场的实际情况,提出了以“竖井排灌”的方式,改良土地盐碱化的方案,这是德令哈农场的科技人员在农业生产中的一次大胆尝试。
1966年,经德令哈农场党委同意,陈彦昭带领同事,先在尕海分场九大队打了3眼30米的竖井,开始了艰苦的试验。
柴达木盆地有着自然和地理上的特殊性,内地的经验在这里会不会出现“水土不服”,陈彦昭心里没有底,自己提出的方案,究竟能不能发挥效益,还不确定,那段日子陈彦昭的心里十分忐忑。
为了验证方案的有效性,陈彦昭和同事们没日没夜地观测地下水位变化,对地下水的每一次变化做好详细的记录,在掌握水位变化的规律,获得了第一手资料后,陈彦昭根据实际情况改良了排碱措施,优化排碱方案,进一步巩固试验成果。
尕海分场利用科学手段解决土地盐碱化的消息传到省里后,相关部门很快派出工作组来到德令哈农场实地考察,大家一致认为,德令哈农场建设者们创造的这种改良盐碱地的方法不仅效果显著,简单易行,值得在整个柴达木盆地的农垦区推广,而且为全国范围内的盐碱治理积累了经验,科研价值巨大。
1968年冬,陈彦昭和同事们向省计委打报告,争取在德令哈农场打了30眼30米深的排水井、12眼60米深的灌溉井,并架设30多公里的高低压电线路,全面推广盐改试验工程。在陈彦昭和同事们的努力下,几年后,德令哈农场的盐碱化问题得到了有效改善,德令哈农场成为柴达木盆地名副其实的粮仓。
岁月流转,沧海桑田,经过拓荒者的辛勤耕耘,德令哈早已不复往日的荒凉。相关部门统计,如今的德令哈耕地面积已突破了21万亩,常住人口接近10万,是柴达木盆地人口最集中、土地最富饶的地区之一。
因为发展需要,上世纪80年代,德令哈农场撤销建制,移交海西州管理。从1954年建场,德令哈农场整整运营了34年。
34载,光阴如梦,回望那段峥嵘拓荒岁月,瀚海荒原之上,挺立的从来不只是万顷良田、纵横水渠、连片林木与错落屋舍。正如电视剧《生命树》中主人公白菊所说:“内心真正坚定的人,是他的内心有自己的方向。”而这也正是柴达木拓荒者精神的生动写照,德令哈农场的创建者以生命为炬,以热血为壤,让一种精神如生命树般,在岁月的磨砺中根深叶茂、代代相传,这是柴达木拓荒人精神的不朽丰碑,更是镌刻在德令哈人血脉里的信仰图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