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如果我们来到云冈石窟,仰望那些巨大的佛像,你会看到一双双眼睛,仿佛在注视着一座消失的古城。
说起中国的著名古都,人们首先会想到长安和洛阳,以及背后周秦汉唐的帝国荣光。这两座古都之间,有一座特殊的都城,它的辉煌仅持续了近百年,在历史中犹如一团火焰,短暂而耀眼,这座城市就是大同,曾被称为平城。
公元5世纪,长安和洛阳在连年战火中化为废墟。同时北方的拓跋部崛起,南下占据了平城这座位于农耕和草原交点的重镇,把它改造成居住百万人口的帝国心脏。从此以后,商队从四面八方涌来,驼铃和马车连接起欧亚大陆的交通网络——这里是文明的熔炉,也是北魏的政治中心。
短短100年,北魏像开了快进模式,走完了其他民族可能要走上千年的路。武周山岩壁上的工匠们,一凿一凿地开辟出巨大的云冈石窟,那些高挺的鼻梁、流动的衣纹、充满异域风情的乐舞图像,讲述的是一个草原民族站在农牧交界线上拥抱世界文明的故事。
在之后漫长的时光里,大同渐渐退出了历史舞台的中央。它做过军事重镇,当过煤炭之都,养活了一代代北方人的饭碗,却也在资源转型的阵痛中沉寂了很久。
进入新时代,没有人想到,这座城市会以一种完全出乎意料的方式,重新连接世界。
据媒体报道,近两年来,大同云冈国际机场陆续开通直飞曼谷、香港、乌兰巴托、莫斯科和首尔的航线。173元直飞香港,往返曼谷最低350元,往返首尔不到500元。一线城市或许只够一晚酒店住宿的钱,在大同却能买到一张飞向世界的登机牌。在内蒙古上大学的小董买到173元的机票后,拎着箱子就出发了。从西安来的刘女士说,自己从没搜索过机票信息,刷到大同飞香港的低价票后,立马就来了。
山西省边检总站数据显示,出境航线乘客中约56%集中在20至45岁,以曼谷线为例,省外游客占比超过一半。在各大社交平台上搜索“大同”,前四条有三条和国际航班有关。大同云冈机场副总经理说,他们几乎没做过社交媒体营销,这样的传播效果完全超出预期。
国际航线落在内陆城市,并不是件容易的事。为推动文旅产业、打造国际城市IP,大同主动对接航空公司,通过资金补贴降低航司运营成本。山西省边检总站大同执勤点负责人认为,业内管这叫“养”,养航线、养大众认可、养国际流量。2025年全年,大同口岸查验出入境旅客达5.96万人次,提前完成国务院规定的内陆航空口岸一阶段考核。
年轻人愿意在大同多停一停,因为这座城市本身就值得停留。两千多年历史的晋北古城堪称古建筑的露天博物馆,2025年云冈石窟接待游客突破528万人次。2024年《黑神话:悟空》取景地让大同火了一把,2025年《浪浪山小妖怪》上映后,山西古建取景地搜索量暴涨380%。提前一天到,晚一天走,看石窟、逛古建、嗦一碗羊杂粉,再去机场登机,大家说这是“带着历史感起飞”。
机场的小而美也是加分项,不用提前太久办值机,无需在航站楼暴走两万步,有游客说边检小姐姐还会夸你行李箱贴纸好看。松弛感出行,要效率更要体验,要速度也要温度。
对大同而言,这扇通往世界的“任意门”,不只带来了游客的脚步,也让这座城市的文化、产业和乡村有了更多被看见的机会。
游客们在大同的第一顿,往往从一碗热乎的刀削面开始。刀削面上的黄花菜,正是云州区火山岩沃土滋养出的金色名片。近年来,大同大力推进黄花产业融合发展,从靠天吃饭的普通农作物,升级为涵盖食品、饮品、文创等多个系列的特色产业链。忘忧小镇、黄花博物馆成了研学打卡地,黄花啤酒和黄花雪糕圈粉无数。
小小黄花,成了助力乡村振兴的致富花。年轻人的脚步到了哪里,本地餐饮、住宿和农特产品消费就跟着转到哪里。国际航线带来的客流,慢慢落进大同的街头巷尾和周边乡村。
历史上驼铃和马车把平城变成欧亚大陆的十字路口,如今人们怀揣几百块的机票,从大同出发,飞往曼谷、首尔和香港等地。变的是连接方式,不变的是这片土地上农耕与草原世界交汇、多元文明相遇的文化基因。
人们习惯用煤炭产量、粮食产量来定义这样的北方工业城市,但越来越多人记住今天的大同,靠的是一碗刀削面、一张低价机票,还有装进行李箱里的黄花和苦荞。
放眼全国,有文化家底、有农产品、有故事可讲却还没被看见的中小城镇远不止大同一个。养航线的补贴能养多久,流量红利过后拿什么留住人,游客的消费怎样真正带动本地农产品走出去……大同还在摸索的问题,也是这些城镇需要共同面对的课题。
但大同至少让我们看到一种可能,哪怕是传统资源型城市,哪怕是农业腹地,只要找准了支点,就不必困在“低附加值”的老路上。
曾经,大同用煤炭输出能源,支撑了一个工业时代;如今,大同用石窟、古建、航线,寻找新的坐标。深夜的大同机场,有人拖着行李箱出发。这一次,他们带走的不只是远方,也把这座古城新的故事带向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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