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5年5月,中亚大地迎来一场不同寻常的会议。哈萨克斯坦、塔吉克斯坦、乌兹别克斯坦三国水利与能源部门的负责人齐聚一堂,共同商讨一个看似平常却暗藏玄机的话题——农业供水。
三国讨论的核心,是即将到来的夏季灌溉季如何协调运作“巴赫里-托吉克”水库。这个位于塔吉克斯坦境内、蓄水量达35亿立方米的水利设施,承载着三个国家数百万公顷农田的命运。
根据会议达成的初步方案,2025年6月至8月期间,三方将联合调度水库运行,通过跨境“友谊”运河向哈萨克斯坦突厥斯坦州的马克塔阿拉尔区和热特赛区农户供水。哈萨克斯坦将获得4.91亿立方米的农业用水配额。
这组数字背后,折射出中亚水资源格局的深层博弈。
一条运河,两个时代
中亚的水资源故事,要从苏联时代说起。
苏联时期,中亚五国同属一个整体,水资源按照“上游蓄水、下游灌溉”的分工协作。 塔吉克斯坦和吉尔吉斯斯坦凭借天山山脉的水资源优势,负责建设水电站,冬季发电供暖;哈萨克斯坦和乌兹别克斯坦的广袤农田,则依靠下游的锡尔河和阿姆河灌溉。
这套体系运转了几十年,直到1991年苏联解体。
游戏规则在一夜之间改变。 曾经的“全国一盘棋”变成了五个独立国家的各自为政。上游国家发现,水电可以出口换钱;下游国家发现,农田离不开上游来水。矛盾就此埋下。
以锡尔河为例。2024年夏季,这条河流经历了罕见低水位,努伦塔普水库蓄水率仅为设计容量的41%,导致下游费尔干纳盆地超过12万公顷耕地减产,直接经济损失达4.7亿美元。国际危机组织的报告显示,中亚五国围绕跨境河流的未授权水利工程与单边调度行为,已触发至少17起边境地区民众对峙事件。
这件事说明了什么?水资源从来不只是资源问题,而是政治问题。
巴赫里-托吉克:三方博弈的焦点
在众多水利设施中,“巴赫里-托吉克”水库的特殊性在于它的地理位置和战略价值。
这座水库原名“凯拉克库姆水库”,建于1950年,位于塔吉克斯坦索格特州,是锡尔河流域最重要的调节性水库之一。2016年改名为“巴赫里-托吉克”(塔吉克语意为“塔吉克海”),以彰显其作为国家战略资产的地位。
问题在于,这片“海”的水,流向却不完全由塔吉克斯坦决定。
每年夏季,当下游的乌兹别克斯坦和哈萨克斯坦进入农业灌溉高峰期时,巴赫里-托吉克水库需要加大放水量。这种“下游吃水、上游放水”的模式,天然制造了利益分配的矛盾。
塔吉克斯坦有塔吉克斯坦的算盘:水库是其谈判筹码,可以换取能源、粮食或资金。
乌兹别克斯坦有乌兹别克斯坦的诉求:作为区域最大用水国,其年取水量已达到可分配份额的98.3%,接近资源承载极限,每一滴水都关乎农业命脉。
哈萨克斯坦有哈萨克斯坦的立场:突厥斯坦州是其农业核心区,灌溉面积达40万公顷,对跨境来水的依赖度极高。
三国坐到一起谈供水,本质上是在谈判桌上重新划定利益边界。
为什么是现在?
2025年这次三方会议,时机选择颇有深意。
从气候角度看,2025年锡尔河流域的来水量预计仅为标准值的87%,水资源的稀缺性进一步凸显。在“僧多粥少”的背景下,提前协调比临时抱佛脚更为理性。
从外交角度看,三方选择在杜尚别举行的高级别冰川保护国际会议期间签署协议,借助国际平台的背书为协议增加合法性。同时也向外界展示中亚国家有能力通过对话解决分歧。
从机制角度看,2025年4月刚刚结束的第89届跨国水协调委员会会议,已经为夏季灌溉季的水资源分配定下了框架:哈萨克斯坦配额9.09亿立方米、塔吉克斯坦19.05亿立方米、乌兹别克斯坦88亿立方米。三方在此框架下的进一步细化,属于技术层面的落实。
背后是水资源外交“先框架、后细节”的惯常逻辑。
友谊运河:穿越国境的蓝色纽带
三国协议中反复提及的“友谊运河”,是一条连接塔吉克斯坦与哈萨克斯坦的跨境输水通道。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中亚跨境水资源合作的缩影。
从技术层面看,友谊运河解决了“有水引不进、有田灌不上”的困境。 巴赫里-托吉克水库的水需要通过这条运河,才能抵达哈萨克斯坦境内的农田。没有运河,水库里的每一滴水都只是潜在的农业命脉,而非实际的灌溉保障。
从政治层面看,友谊运河的存在意味着哈萨克斯坦对塔吉克斯坦存在结构性依赖。这种依赖关系是脆弱的,也是可塑的——脆弱在于,一旦上游断流,下游立刻陷入困境;可塑在于,双方可以通过协议将这种依赖关系转化为合作纽带。
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每次跨境供水谈判,哈萨克斯坦方面都会强调“协作机制有助于更加公平地分配跨境水资源”。这句话的潜台词是:通过制度化的安排,将脆弱的依赖关系转化为稳定的合作关系。
友谊运河流过的地方,不仅是水,更是信任。
对中国的影响:新疆的水安全
中亚的水资源格局变化,与中国新疆地区的水安全紧密相连。
首先体现在间接影响层面。乌兹别克斯坦是中亚最大的棉花和小麦生产国,其农业稳定直接关系到区域粮食价格和供应链安全。新疆作为中国向西开放的重要门户,与中亚的贸易往来日益密切,区域农业的波动会传导至边境贸易。
其次体现在直接合作层面。中国与哈萨克斯坦早在2013年就建成了霍尔果斯河友谊联合引水枢纽工程,实现了对跨界河流的共同开发与管理。这条设计引水流量每秒50立方米的枢纽,标志着两国在水资源领域的互信达到新高度。
更深层的影响在于治理经验的借鉴。中亚国家在水资源分配、跨境合作方面积累的经验,无论是成功模式还是失败教训,都值得深入研究。中国西北地区同样面临水资源短缺问题,“中亚方案”的成败对中国西北水安全战略具有参考价值。
气候压力下的长期隐忧
回到数据本身。锡尔河2025年夏季来水量预计为标准值的87%,这个数字背后是整个中亚地区面临的共同挑战:冰川加速消融。
塔吉克斯坦举办的冰川保护国际会议,聚焦的正是这一议题。作为“亚洲水塔”,帕米尔高原和天山山脉的冰川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退缩,冰川融水曾是夏季河流的重要补给来源,而这一补给正在逐年减少。
这意味着什么?短期内可以通过水库调度和跨境协议缓解用水紧张,但长期来看,水资源的“蛋糕”是在萎缩的。无论是塔吉克斯坦的电力开发、乌兹别克斯坦的农业扩张,还是哈萨克斯坦的灌溉需求,都建立在一个正在变小的水资源总量之上。
国际机构的预测更为严峻:在中等气候变暖路径下,到2030年阿姆河与锡尔河年均径流将进一步减少12%至15%,若缺乏系统性国际合作机制,区域农业产值预计将萎缩23%至28%。
三国今天的谈判,或许能缓解明天的矛盾,但无法解决后天的危机。
【划重点】
三国协议的核心是夏季灌溉季的水库联合调度机制,哈萨克斯坦获得4.91亿立方米农业用水配额,通过友谊运河向突厥斯坦州供水。
巴赫里-托吉克水库是三方博弈的焦点,其战略价值在于调节锡尔河径流,而锡尔河是中亚最重要的农业水源之一。
水资源跨境合作的背后是政治互信的重建——苏联解体后三十多年,中亚国家仍在学习如何用协议替代指令。
气候压力是长期隐忧,冰川消融正在压缩区域水资源总量,现有协议只能缓解而无法根除矛盾。
中国新疆与中亚水安全存在关联,既体现在边境贸易层面,也体现在治理经验借鉴层面。
【问问你】
中亚三国的水资源谈判,本质上是在资源有限的条件下重新分配利益。如果把这种逻辑套用到更大的尺度——比如全球气候治理中,发达国家与发展中国家围绕碳排放权的博弈——会发现哪些相似的规律?那些在双边协议中奏效的逻辑,放在多边框架下是否依然有效?
评论区说说你的看法。
【转发提醒】
身边有做农业、外贸、中亚研究的朋友?这篇关于中亚水政治的分析或许值得一读。点击转发,让更多人看到水背后的政治逻辑。
本文为奕扬出海原创分析,仅代表平台观点,不构成投资建议、项目邀约或法律意见。市场有风险,出海需谨慎,决策请以官方公告及专业机构评估为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