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海到东海，亚洲海域正经历着渔业与地缘政治前所未有的相互交织。当中国渔船在日本长崎县西南海域被日本水产厅扣留，当韩国海岸警卫队在黄海对中国渔船使用武力，当越南渔船在纳土纳海与印尼海事安全局（Bakamla）发生冲突——这些并非孤立的渔业争端。它们代表了一种新型的外交实践，我将其称为“渔业外交”，这一概念对于理解亚洲海洋秩序的演变至关重要。
尽管“渔业外交”这一术语在更早的文献中已有提及（例如1999年《国际环境法年鉴》），但其应用通常局限于资源管理方面的技术合作。本文所提出的概念则有所不同，明确将渔业定位为竞争与合作并存的场域，涵盖了国家利用渔业活动（包括资源管理、海上执法和国际合作）来维护自身海洋权益、制约竞争对手利益并重塑地区秩序的战略性行为。与强调互利和资源可持续性的传统渔业合作不同，渔业外交既包含合作，也包含对抗。它运作于低级政治的功能性合作（如资源养护）与高级政治的战略性竞争（如海上力量投射）的交汇之处。
南海为该现象提供了有力的证据。菲律宾日益将渔业问题武器化，鼓励“民间”渔船队进入争议水域，同时将中国的执法行动渲染为“霸凌”。这些通常得到菲律宾海岸警卫队支持并由政府项目资助的民间行动具有双重目的：一方面维持菲律宾在争议地区的存在，另一方面通过媒体对冲突事件的报道来获取国际同情。就中国而言，中国持续部署其海警和民用船只来维护自身主张，对其视为主权范围内的水域进行执法。与此同时，拟议中的《美菲登船协定》则代表了局势的进一步升级。该协定将菲律宾的执法管辖权授予美国海岸警卫队船只，使其能够在中国视为自身领海的水域内活动——实际上允许美国以渔业监管为名，将海上执法力量深度投射至南海。越南则系统性地发展了其海上民兵，将普通渔民转变为主权宣示的工具。通过立法框架和政府支持，越南渔船逐渐以协调一致的编队行动，有能力对抗中国海警的执法。与此同时，中国也扩充了自身的海上民兵力量并提升了海警能力，导致该地区以牙还牙的紧张局势循环升级。这些事态发展表明，渔业已成为一个日常强化主权主张而又不至于引发直接军事冲突的战场。平民渔业活动与国家支持的权利主张之间的界限被刻意模糊化。
在东海，同样的模式反复出现。中日、中韩渔业协定在促进合作的同时，也成为持续紧张的根源。韩国海岸警卫队对中国渔民采取了日益激进的战术，并将执法行为界定为保护韩国渔业的必要举措。在数起悲惨事件中，这些对抗导致了人员伤亡，表明渔业争端如何能够迅速超越资源竞争而升级。中国海警船只在钓鱼岛（及其附属岛屿）附近保持常态化巡逻，在该区域的渔业活动具有深刻的主权意涵。2012年日本《海上保安厅法》修正案赋予其官员在偏远岛屿上的警察权，将渔业执法转变为领土控制的直接工具，此举遭到中国的强烈反对。这些争端超越了资源分配——它们关乎存在、管辖权以及微妙的主权宣示。当韩国海岸警卫队拦截中国渔船时，他们既在执行国内法律，也在展示韩国对争议水域的行政控制。当日本当局扣留中国渔民时，他们强化了日本对钓鱼岛（及其附属岛屿）周边行使管辖权的主张。渔船成为漂浮的主权标记，对其的处置则成为一种外交表态。
现有的国际法律框架，如《联合国海洋法公约》，提供了专属经济区和争端解决程序等机制，但在主张重叠时留下了显著的灰色地带。在南海，缺乏区域性的海事行为准则造成了法律真空。目前正在东盟与中国之间谈判的“南海行为准则”旨在填补这一空白，但其进展仍处于停滞状态。在东海，则不存在同等的多边框架来管理中日韩三方间的紧张关系，相关互动只能依赖双边协定和国内执法行动来约束。
渔业外交的分析价值在于，它认识到当今的渔船承担着多重功能。它们无疑是经济单元，但同时又是主权标记、情报平台以及灰色地带竞争的工具。当中国渔民在黄岩岛附近作业时，他们在维持生计的同时，也确认了历史存在。当菲律宾渔民获得政府燃油补贴前往争议水域时，他们既成为国家政策的工具，又保留了平民身份的外衣。当越南渔船进入多个声索方巡逻的区域时，他们便搜集有关外国执法模式的情报。理解渔业外交意味着承认这种固有的双重性——无法将渔民的经济动机与其存在所带来的战略意涵分离开来。
对于深陷海洋争端的亚洲国家而言，渔业外交既带来挑战，也蕴含机遇。挑战在于防止与渔业相关的海上摩擦升级并损害双边关系。机遇则在于利用渔业作为建立信任的平台。中国与越南在北部湾的联合巡逻表明，功能性合作可以与未解决的主权争端共存。自2006年以来，两国每年进行联合检查，在不影响各自主张的前提下协调北部湾的执法行动。同样，中国参与八个区域渔业管理组织也显示出其对多边框架的承诺，尽管这些框架并不完美。这些合作机制虽然未能解决潜在的主权争端，但创造了沟通渠道和防止事态升级的机制。
“南海行为准则”的谈判虽然目前陷入停滞，但仍代表着将克制机制化的努力。渔业合作常被视为多边合作中“唾手可得的果实”——一个资源可持续性的共同利益可能超越领土争端的领域。然而，渔业外交这一概念本身恰恰揭示了此类合作难以达成的缘由：渔业从来都不仅仅是关于鱼。
随着亚洲海上竞争的加剧，理解渔业外交变得至关重要。它解释了一艘渔船为何从来就不仅仅是一艘渔船，为何一次海上逮捕会通过外交渠道引发连锁反应，以及为何渔业管理无法与主权主张相分离。渔业外交提供了一个概念框架，以助驾驭那些鱼、旗帜与权力交汇的动荡水域。在大国竞争加剧的时代，认识到渔业的战略维度并非可有可无——而是理解亚洲海洋秩序未来的关键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