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艘俄罗斯拖网渔船“Jantarnyj”(左)和“Arktika”停靠在基尔肯内斯的Sydvaranger码头。/ 照片

一名穿着橙色防水服的渔民站在名为“Berlevågjenta”的船甲板上。照片:Gunnar Sætra / NRK

渔业部长 / 照片:NRK

两艘挪威海岸警卫船,KV Svalbard 与 KV Nordkapp,停靠在港口的码头上。照片:NTB

新鲜的鱼/ 照片:Gunnar Sætra

正驶往岸上,携带115吨鲭鱼 / 摄影:MS Fiskebas
当欧盟渔业专员Costas Kadis公开表示挪威应该“结束与俄罗斯的渔业协定”时,北冰洋的风似乎又被搅得更凉了一些。16日清晨,挪威国家广播公司NRK刊出的一篇报道,让这个原本颇为技术性的巴伦支海渔业合作话题瞬间成为政治风暴的中心。更妙的是,一位深耕该领域数十年的专家直接回怼:欧盟这是在“说胡话”。
资深俄罗斯问题研究者、Fridtjof Nansens Institutt(FNI)高级研究员Geir Hønneland直言,欧盟暗示“只要挪威中断与俄合作,渔业资源就能变得更好”的说法根本站不住脚。他甚至用了一个特别挪威式的词:“tøv”——胡说八道、瞎扯。语言虽然温和,但意思非常明确。
这场争端的背景并不简单。挪威和俄罗斯共同管理巴伦支海最重要的鱼类资源,包括东北北极鳕(torsk)、黑线鳕(hyse)和毛鳞鱼(lodde)。双方通过一年一度的“挪俄渔业委员会”共同制定配额,互相允许对方船只进入本国海域,同时也共享科学数据与海上监管。听上去颇具“北极版联合国”的意味,但现实却更加微妙。
就在几个月前,挪威和俄罗斯经过创纪录的漫长谈判终于敲定了2026年巴伦支海配额:东北北极鳕的年度总量定为285,000吨,比2025年减少16%,为1991年以来最低水平。挪威方面的配额是139,827吨。根据最新的国际报道,这一配额下降不仅源于科学评估,也来自双方为确保长期可持续性而做出的艰难妥协。
然而,配额协议一敲定,政治火焰却从另一个方向烧了过来。欧盟方面在回复媒体时明确表达担忧:与俄罗斯的双边协商可能损害欧盟成员国在巴伦支海的利益,尤其是在“鳕鱼资源令人担忧地下滑”的背景下。欧盟甚至再度提到其长期关注的议题:打击非法、未报告与无管制(IUU)捕捞。
Hønneland并未否认欧盟的担忧,但他指出:若没有挪俄合作,情况只会更糟。他解释道,鳕鱼幼年时期主要生活在俄罗斯一侧的海域,因此俄罗斯对配额拥有合情合理的权利;但成年的大鳕鱼往往游向挪威经济区,体型更大、经济价值更高。“从资源管理角度讲,让俄罗斯在西部海域捕捞大鱼比在东部捕小鱼更可持续。”他说。
更关键的是,渔业资源不会看国界,而《联合国海洋法公约》明确要求相邻国家必须合作管理跨界鱼群。如果挪威与俄罗斯不再协作,那么配额将由各国单独制定,竞争性捕捞将重新抬头,最终伤害的仍是巴伦支海的鳕鱼和依赖它的所有国家。
不过,欧盟的不满并不仅仅来自北极。Hønneland点出另一个“隐藏的矛盾源”:挪威与欧盟在更南方的海域——尤其是北海和挪威海——长期在鲱鱼、鲭鱼与蓝鳕的管理上争执不断。去年挪威、英国、冰岛和法罗群岛联合制定的鲭鱼配额远高于科学建议,这让欧盟极为恼火。“欧盟在那件事上几乎被排除在外,而这股挫败感显然延伸到了巴伦支海问题上。”他说。
政治的不信任还延伸到安全领域。欧盟多次强调,当前对俄实施的制裁力度不断加强,因此任何与俄罗斯“正常化往来”的行为都会引起警惕。Kadis也声称部分俄罗斯渔船进行“情报活动”。Hønneland承认这种可能性在冷战时期就存在,但也强调:“巴伦支海上有150艘左右的俄方拖网渔船,不太可能每艘都是间谍船。”他的话算不上幽默,但确实颇具现实感。
值得关注的是,在当前紧张的地缘政治背景下,挪威和俄罗斯海岸警卫队之间竟依然保持密切合作,包括共享实时渔业信息、互派海上观察员、定期会面等。这在欧洲许多观察者看来可谓“时代错位”。其中一个细节尤其让外界侧目:俄罗斯海岸警卫队隶属于FSB,也就是俄罗斯联邦安全局。
这并非挪威第一次因为地缘政治与自然资源管理之间的冲突而陷入尴尬。北挪威的社会文化中,海洋与渔业不仅是产业,更是身份——从萨米人沿海传统,到渔村的“开渔节”,再到汉萨时期遗留下来的沿海贸易习俗,渔业始终贯穿社会生活。然而,这份紧密的文化纽带也意味着每当国际紧张局势波及渔业政策时,当地社区都会感受到政治震动的余波。
例如,在特罗姆瑟、巴茨峡(Båtsfjord)和希尔克内斯(Kirkenes)这些北部港口,当地居民习惯看到俄罗斯渔船靠港补给——不仅因为贸易往来,也因为几十年间形成的“跨北极邻里关系”。如今俄船靠港数量明显减少,而欧盟希望挪威进一步限制相关往来,这让不少当地居民担心自己的港口会因此失去活力。对以海为家的北挪威人来说,经济与文化从不只是“数字和政策”,而是渔网里的每一条鱼、港口里的每一盏灯。
当然,挪威社会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有人认为继续与俄罗斯合作可能带来道德风险;也有人强调,如果渔业管理失控,受害的将是所有国家——而鳕鱼不会因为制裁而改变洄游路线。在北极的现实中,立场与情绪往往与渔潮一样多变。
与此同时,最新国际报道也让局势变得更复杂:尽管制裁仍在持续,挪威与俄罗斯仍成功敲定了2026年渔业协议。而部分受到挪威制裁的俄罗斯大型海产公司(如Norebo和Murman Seafood)依然是争议焦点。欧盟当然不会对此无动于衷。
随着鳕鱼配额下调、政治争吵升温、港口检查加强、俄船靠泊减少,再加上欧盟持续施压,巴伦支海的巨浪似乎不会在短期内平息。某种意义上,这场争端不仅关乎鳕鱼、配额和科学模型,更关乎北极治理模式的未来:在全球紧张度不断升高的时代,相邻国家还能不能继续共享资源、共享知识、共享海图?
或许答案正如Hønneland所说:“渔业资源不懂地缘政治,但人类懂。”
只是,在如今的国际氛围下,这句听上去朴实的话,恐怕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具挑战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