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访人:大疆农业高级解决方案工程师程忠义
采访人: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王小川
一、无人机目前发展的情况以及行业的新变化
记者:您好,2024年我们去内蒙古通辽看玉米测产的时候,就在关注大疆的农业无人机。今年的中央一号文件又提到了无人机和低空经济,可以和我们分享一下农业无人机最新的发展情况吗?
程忠义(大疆):好的。上次通辽的玉米测产,其实已经能反映出农业无人机的一些变化——它已经不仅是一个打药机器,而是正在变成一种常规化、智能化的农业生产力工具。今年中央一号文件再次提到无人机、智慧农业和低空经济,说明农业无人机已经从一个细分装备,进入到现代农业和低空经济融合发展的阶段。
2025年全年,大疆农业无人机国内作业台数超过33.5万台,年作业量突破33亿亩次。我们观察到,行业的最新发展,有这三个趋势:
1.用户开始从“请人飞”转向“自己用”。早些年,农业无人机更多是专业飞手、植保队在用,农户主要是购买服务。我们根据数据统计看到,2016年,农户自用的比例只在10%左右,专业飞手的比例占到了90%;到了2025年,农户自用的比例已经占到60%,专业飞手的比例下降到40%,这说明农业无人机已经逐渐成为一种常规农机装备。
2.用户群体正在年轻化,农业无人机让更多年轻人愿意加入这个行业。过去农业从业者整体年龄偏大,年轻人进入农业的意愿不强。现在,随着农业机械化、规模化、社会化服务发展,越来越多返乡青年进入农业无人机行业。从数据看,现在40岁以下用户已占60%,其中16-29岁占25%,30-39岁占35%。
3.产品和作业方式都更加智能化。2020年大疆农业无人机全年作业约5亿亩次,到2025年达到32.97亿亩次;自动航线作业占比从72%提升到88.6%。这说明农业无人机越来越依靠自动航线、RTK定位、地块建图、仿地飞行、智能避障等能力,作业效率和安全性都在提升。
农业无人机的应用也在从植保喷洒,向播撒、吊运等更多农业生产环节延伸。从低空经济看,农业是最早实现规模化落地的场景之一,有真实需求、高频作业和明确的降本增效空间。民航局公布的数据也显示,无人机飞行时长中约98%由农业无人机贡献。
4.农用无人机吊运作业高速发展,大疆农业在2024年底才首次推出吊运系统,2025年就已经实现吊运物料650万吨,从业飞手4万多人。随着果园采收、农资上山等需求不断增长,农业吊运对设备的载重、稳定性、安全性要求也持续提升,进一步推动了农业无人机向更大载重、更高效率、更强作业能力的方向迭代。
记者:4月底,大疆联合行业发布了一个安全倡议书,这应该是大疆第五年发布了。不过我发现一个细节,今年大疆把口号从“安全飞防”改成了“安全飞行”,一字之差,背后有什么考量吗?
程忠义(大疆):您观察得很敏锐。早期的农用无人机名字其实叫植保无人机,因为核心是农药喷洒,也就是我们常说的“飞防”。但现在,国家相关法律其实都已经统称为“农用无人机”了。
这就说明它的用途已经不在单一的喷洒这一块了。2020年,农户使用T20播撒肥料明显增长,水稻撒肥、撒种使用农用无人机成为潮流。发展到2025年,播撒在所有场景的使用占比已经达到了20%。另外一个更大的变化是,“农用无人机吊运”目前发展的速度非常快,我们在2024年底发布T70系列农用无人机、T100农用无人机,2025年的吊运发展速度只能用火箭式增长来比喻。到2025年底,吊运农业物资已经达到650万吨,综合时长占比也达到了12%。所以,植保无人机早已经不能代表这个产品的完整使用场景和定义了。
随着吊运这些新场景的出现,应用类型越来越丰富,危险系数也会越来越高。所以我们聚焦安全,就不能只是叫“安全飞防”了,必须从单纯的“飞防”视角跳出来,把关注点扩大到整个“安全飞行”,这就是更改的原因。
记者:那么围绕飞行安全,大疆都开展了哪些工作?
程忠义(大疆):飞行安全其实是一个系统工程,不是单靠一项技术或者一次培训就能解决的。大疆主要从产品系统安全、操作培训和服务体系几个方面来做。
首先是在产品端,我们会围绕复杂农田环境持续提升安全性,比如障碍物感知、地形跟随、失控保护、低电量保护、作业提醒等,尽量降低误操作风险。举2个例子,我们无人机的视觉感知可以实现人员识别,并且通过AR提醒展现在遥控器上,这样作业过程一旦发现前方有人员,并且存在碰撞风险,无论是视觉主动避障、还是操作人员的操作避障,都可以最大化减少撞击人员事故的发生。
其次是在培训端,依据农业农村部发布的《农用无人驾驶航空器操控员培训管理规定》,我们在全国建立了比较完善的培训体系,致力于把安全规范真正落到一线。目前大疆农业在全国设有30多家培训分校,并依托1500多个零售服务网点开展培训,把一线服务人员培养成合格教员。现在全国在册教员已经达到3500人,截至这次采访,累计培训量已经超过55万人次。培训的目的不只是教用户提高效率,更重要的是让用户从一开始就建立安全和合规意识,知道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只有这个基础打牢,农业无人机行业才能长期健康发展。
大疆农业在陕西的一个授权培训点
我们在教学中,将安全始终放到第一位,无论是在教材中,还是培训PPT、教学视频,不仅有正式的教学,更有实实在在的案例。说个好玩的事情,我们从2020年起就开始让学员观看农用无人机切黄瓜、西瓜、排骨的视频,就是告诉学员,这是一个具有危险性的设备,在作业时必须具备严谨的心态。
培训教室张贴了作业参数表、安全海报
只是口头去喊要注意飞行安全是不够的,必须要把安全意识从源头渗透进去才是根本。我们从2023年开始将安全帽、反光衣引入培训体系,就是要告诉大家,你后续要进行的是一种具有风险性的作业,你必须保护好自己,提醒好他人。
学员培训时要求必须穿戴安全帽与反光衣
我们希望让用户从一开始就形成规范意识,这样农业无人机这个行业才能长期、健康地发展。
二、行业爆发式的增长也带来了法规和监管方面的压力和挑战
记者:安全确实越来越重要了。根据大疆在基层的长期观察,目前田间地头,无人机作为“新农具”到底面临着哪些最突出、最致命的安全隐患?
程忠义(大疆):事实上,中国农业无人机行业已经走在了世界前列,我国是全球农业无人机应用规模最大的国家,可以说,农业无人机已经真正成了田间地头的“新农具”。与此同时,国内无人机法规监管和行业规范这些年不断完善,对行业健康发展起到了很重要的推动作用。总体来看,农业无人机发展十几年来,无论是行业自律还是用户合规意识,都在持续提升,大多数用户会在代理商协助下完成实名登记,也会参加生产厂商组织的培训,按照规范开展作业。
当然,随着行业规模快速扩大,实际使用中也确实存在一些安全隐患,主要有两类。一类是安全飞行风险,比如低空作业中遇到电线、高压线等障碍物,操作不当可能造成坠机甚至人员伤害;也有个别极端违规行为,比如用农业无人机吊人,不仅极其危险,而且严重危害了社会安全;这是绝对不能碰的红线。另一类是作业配套风险,包括农药飘移隐患、违规充电带来的消防隐患,以及配药加药时个人防护不足等。
所以,农业无人机虽然是“新农具”,但它涉及飞行、用药、用电和人身防护等多重安全。行业越成熟,越要把规则、培训和风险防控做在前面。
记者:刚刚也提到用农业无人机吊人是红线,大疆还吊销了相关飞手的证书,当时是出于什么考虑?
程忠义(大疆):这件事的性质非常严重。农业无人机的设计和应用边界非常明确,它可以用于农田植保、播撒、农资吊运等农业生产场景,但绝不能用于载人。用农业无人机吊运人员,已经严重超出了设备的使用范围,直接危及生命安全和公共安全。我们核实情况后,依据大疆农业培训认证和安全管理规则,取消了涉事人员相关证书,并及时向农业农村部、民航局等主管部门报备。
如今,农业无人机的普及度越来越高、性能越来越强,农业吊运等场景也在增长,但能力越强,越要守住边界。作为农业无人机行业的头部企业,我们不能只卖机器,也要关注用户端的违规风险。对这种明显越界的行为,必须及时制止、严肃处理,这既是对用户负责,也是保护行业长期健康发展。
记者:随着农业无人机普及,基层管理也面临新情况。部分一线执法人员对相关法规和作业场景不够了解,可能会出现简单化管理。面对这种情况,企业能做些什么?
程忠义(大疆):无人机飞得越多、应用场景越丰富,对安全的要求也会越来越高。从这个角度看,国家不断完善无人机管理政策,是行业长期健康发展的重要保障。
农业无人机这些年发展很快,应用场景也在不断拓展,确实可能出现技术普及速度快于基层管理细则落地的情况。这是很多新兴行业在快速发展过程中都会遇到的阶段性问题。现在国家大力发展低空经济,各级主管部门也在持续调研和完善相关政策,整个管理体系正在不断成熟。
作为企业,我们一方面要把用户端的安全教育和合规管理做好,持续向用户普及飞行安全、作业规范和法规要求,让用户知道哪些能做、哪些不能做。另一方面,我们也希望发挥好桥梁作用,主动与各地政府、监管部门和执法人员沟通,介绍农业无人机的真实作业场景、技术特点和相关法规要求,帮助基层更准确地区分正常农业生产作业和违规飞行行为。
我们的目标很明确:守住安全底线,也保障合规作业。大疆愿意和主管部门、行业伙伴一起,让规则更清晰、执行更精准,让农业无人机安全有序地服务农业生产。
三、未来展望,加强培训体系
记者:随着农业无人机保有量和作业频次继续提升,您觉得未来行业安全治理的重点会发生哪些变化?
程忠义(大疆):农业无人机的应用场景越来越丰富,过去更多是在平原大田作业,现在已经进入高原、丘陵、山地、果园、吊运等更多复杂场景,覆盖的人群也越来越广。场景不同,风险点和管理要求也不一样。
一方面,要分场景治理。比如大田关注航线规划和农药飘移,果园、丘陵山地关注避障和起降安全,吊运则要重点规范载荷、路线和人员安全距离。
另一方面,要从事后管理转向事前预防,把培训、认证、设备提醒、作业前检查做在前面,让用户下地前就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还有就是,除了做好对人员的安全措施之外,更要关注社会公共基础设施的安全,如高铁、高速公路、高等级电力铁塔,这里也要做好用户端的安全宣导,知道哪些可为哪些不可为,但更重要的是要做好主动识别、物理隔绝,避免航线与重要基础设施的冲突,危及公共安全。
归根到底,安全治理需要企业、监管部门和用户共同参与。农业无人机飞得越多,规则就越要清晰,执行就越要精准。
记者:面向未来,要让农业无人机既飞得更多、也飞得更安全,您认为企业还需要在哪些方面继续努力?
程忠义(大疆):对企业来说,一方面要继续提升产品本身的安全能力,另一方面要把培训体系做得更细、更贴近实际场景。大疆从2022年开始持续开展“安全月”活动,通过短视频、直播、推文、答题等形式做安全宣导和教育。未来我们还会持续加大这方面投入,让安全意识成为用户使用无人机前的必修课。同时,我们也会根据不同场景持续开发有针对性的培训课程。比如针对吊运场景,我们已经推出了相应的合格证培训;过去也做过果树作业等专项培训。未来随着复杂场景应用增加,我们会继续完善多场景培训体系,让用户不仅会飞,还知道在具体场景里怎么安全、高效地作业。
作者:农民日报全媒体记者 王小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