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东莒南县4月的新闻让人忍不住想问,这些打着“现代农业实训基地”旗号的大投资项目,究竟有多少是真正关心农业?事情闹大是因为央视直接曝光:一个号称光鲜的农业基地,总投资超过7亿元,走进去却是酒店、会堂、公寓和棋牌室,种地养殖影子都找不到,唯一沾点边的是侧门的一块小牌子写着“农业基地”。会堂外头挂“迎宾楼”“宴宾楼”的巨大标牌,怎么看都像是迎接宴会而不是耕种插秧。
钱从哪来?3.68亿元其实是政府专项债,原则上只能花在农业、培训这些公益项目上,得靠自己的收益来还,可现在这一变就是账面上每年上千万利息,最后谁埋单?全县的纳税人。有人可能觉得这样的问题只是极端,毕竟一个地方闹出丑闻也没啥新鲜。可紧接着一份调研报告彻底打碎了侥幸——王海娟团队2021到2023年跑了9省,42个乡村振兴示范村,一个都没用专项资金真种地。全部项目直接或间接成了搞旅游、房地产的样板。
一句话,原本是农业项目,最后农业只是门面。42个村,不是随便挑的,是各地政府斥资培育标杆村,结果无一例外地“非农”。想象一下,原先的农田流转大规模起步,背后的算盘是让资本、技术下乡升级农业生产。可现实是大企业种地,很难挣钱,粮食作物天灾人祸都会赔钱,经济作物又成本大,企业效益没法和农民小打小闹比。数据摆在那儿,80%以上大规模投资农业都惨亏,村里只剩没人种的荒地,租金一年年拖着付不起。
路走不通,地方和资本一起动脑筋换道。既然大地里不出活,那就转去搞旅游。调研发现,42个示范村个个拉起旅游招牌,摆出来几栋漂亮楼,申报美丽乡村、农旅融合,争取上级资金和土地指标,博漂亮数据给领导看。从江苏到四川,很多村子模式一模一样——采摘园、农家乐、主题民宿,甚至旅游区配套建设,几乎“复制粘贴”,同质化现象不说,全国一体化。
那效果咋样?真实情况远没想得那么好。除非像上海周边、杭州附近这类大都市边上的村子搬得快,剩下大部分村子,地段根本撑不起旅游收入。有个案例挺典型,西部某地尝试乡村旅游投资8亿,结果连本都捞不回,只能靠卖掉周围土地补窟窿,首期房地产项目卖了1000套房入账1个亿,农业彻底沦为噱头。
农民参与没?会有收入吗?调研显示,根本轮不上农民参与。企业把农民的地圈起来建景点,然后以“康养”“研学”为名,实则做住宿餐饮,土地指标倒手变成报表上的财政收入,这条链条上农民缺席得彻底。他们原来可以种地,现在没自主空间,项目再大,村集体反倒欠债,县里3个重点村负债各上500万元,每年倒贴都不够塞窟窿。
说到底,难道是几个官员贪了?有关系但不是全部。这背后整个机制都在鼓励表面繁荣。地方想要抓手——一栋气派新楼几张美照比收粮食更能当政绩,企业想找出口——见到补贴和债券就能套现,这两头一拍即合,农业项目变了味。
类似现象不止山东,全国不少地方如此。比如,2015年起河北邯郸有村也想复制“乡村旅游+美丽新村”,园区内外投资数亿元,几年后项目夭折,剩下只是一堆标准化农家乐和一条“景观大道”。江西南昌周边另一处“示范园”,前期砸下大量资金,开园三年游客越来越少,最后变卖部分基础设施还贷。
但也不全然没有可持续样板。在浙江,因地制宜的小型农业合作社依然能见成效。当地产茶农户和村集体成立小型品牌联盟,做特色农产品直销,营业额逐年提升,没搞大建大卖楼,靠茶叶加工厂和小范围旅游拉动本地就业。不追求绝对大,不复制别的省份的做法,却跑出了自己的步调。曲阜、烟台这些地,部分乡村就坚持农产品初加工,搭配冷链物流,没有追风房地产和旅游潮,日常分红反倒有保障。可这类案例比例极低。
今年2月中央一号文件发布,专区段明确监管农业专项资金,要求查实挪用、套取、甚至“变相开发”,还有控制新增村级负债和对大规模土地流转的风险预警。这种政策和调研报告、媒体曝光形成呼应,显示高层已察觉问题。但纸面上的规矩如果碰到地方执行只走过场,项目的问题反复不改,那结局一目了然。
看回头,像莒南的培训基地一年预期要培训1.7万人次,本地需求只有一小部分,设计之初并非真为培训,批到手就为融资挖金。全县一年普通预算才24个亿,7个亿投在一个空转基地,每年千万利息,换来的还是摆设和债务,负担落到基层头上。
有没有路子改?还得真刀真枪。政绩导向不能全靠项目数量和外在景观,关键要让农民能够有自主经营的收益。工商资本下乡,必须跟农户利益挂钩,技术、分红带动都要落地。用农业名目搞房地产,查实就得退场。专项资金审批,要独立监控、实时管控,别让一个个项目从头至尾没人问责。农民致富渠道大多在城市,但农村确实需要为不能进城的群体兜底,这种“托底”还得靠本地农产品、特色产业和基础加工,不是靠造型建筑。
42个地方全军覆没不是终点。数字看起来吓人,真要警惕是背后的模式病:政绩冲动套农字壳,资本逐利无视风险,执行审核走过场。现在中央督察组进驻了莒南,但下一个爆雷的项目,又会出现在哪?大家只能边看整改边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