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关注农业科技或食品科技投资,这篇访谈值得花时间读完。
Adam Bergman(EcoTech Capital)在近期一篇题为《丑陋、糟糕与美好》的文章中预测:2026年,这个行业将迎来迄今为止最大规模的公司倒闭、重组和甩卖。那些靠内部投资人的“安全轮”续命了一两年甚至更久的“僵尸”公司,终于要撑不下去了。
为什么退出如此困难?企业买家去哪儿了?VC模式还成立吗?有没有替代的融资路径?AFN 在 World Agri-Tech 现场与他聊透了这些问题。
我把这篇访谈翻译整理了出来,分享给大家。
AFN:你在文章“丑陋”部分提到了“僵尸”公司——它们被投资人抱着“情况可能好转”的虚幻希望硬撑了几年。这些公司会在2026年走到尽头吗?
Adam Bergman: 这些僵尸公司大概率会走向终结。过去几年我们看到的情况是,很多公司融了一大笔钱,但业务上并没有真正兑现承诺。而在过去一两年里,不少公司只是从内部投资人那里又做了一轮“安全融资”(safe round),再续命12个月,但它们其实并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进展。
现在我们到了一个节点:这些公司已经连续做了一两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安全轮”,市场却看不到真正的 traction(业务动能)。于是投资人们不得不面对现实——确实跑不出来。与此同时,融资市场并没有好转,对大多数公司来说基本上是关闭的,想拿新钱非常困难。而且2026年这一局面不会改变,甚至2027年也未必会变。
其中一个关键问题是:这些公司能不能做到一定规模,实现某种程度的盈利?因为一旦有了盈利能力,要么它们不需要新资本也能运转,要么其中一部分就能找到退出路径。
AFN:这些僵尸公司真就该被丢进垃圾堆吗?还是说很多公司只是需要更多时间?
AB: 两种答案都成立。毫无疑问,这个行业想要成功打造出一家公司,本来就需要很长时间。但同样明显的是,很多公司当初被投资时,大家预期它们会带来某种变革、实现某些科学突破——但这些并没有发生。
所以我认为,如果再多给5到10年,很多公司是有可能成功的,有些甚至需要更长时间。但也确实有一些公司,就算给它们三十年,也还是做不成一个像样的生意。
AFN:你在文章的“糟糕”部分提到,退出渠道的缺失制造了一个恶性循环。具体是什么意思?我们怎么才能走出来?
AB: 解释发生了什么,比给出解决方案要容易得多。过去的情况是:很多投资人把钱投进了公司,并且一路持续跟投。但问题在于,很少有公司能够达到足以实现退出的规模。
很多投资人会回头去看2017、2018年——当时像 Blue River Technology(2017年被John Deere以3.05亿美元收购)、Granular(2017年被杜邦以3亿美元收购),以及后来的 Bear Flag Robotics(2021年被John Deere以2.5亿美元收购)、Prospera(2021年被Valmont以3亿美元收购),这些公司当时只有几百万美元收入,却能获得2.5亿、3亿美元的收购价。
那些买家买的其实是技术。但今天我们已经看不到这种交易了。现在那种情况大概只能叫“收购式招聘”(acqui-hire)——花几百万美元把团队收进来,而不是花大价钱买下整个公司。所以我们到了一个退出渠道极其匮乏的节点。
已经很少有公司能达到那样的规模——有EBITDA、有盈利能力、有正向现金流。这对潜在买家来说根本没有吸引力。这就是问题所在。此外,那些大型农业化工企业——拜耳、先正达、FMC……很多自身也陷入了困境。拜耳与孟山都的合并并不顺利;先正达深陷中国化工的体系整合中;FMC自身财务困难;Corteva正在进行拆分。企业买家本来就少,突然之间就更少了。
而私募股权(PE)根本不会靠近这个行业,因为这里没有EBITDA、没有现金流。他们不会去投在他们看来风险极高的早期公司。
所以我们正处在一个极其艰难的时期:没有退出,而没有退出又会带来两个问题。第一,那些手里还有钱的基金,会把钱紧紧攥着,只用来支持自己现有的被投组合公司——因为他们明白那些公司在外面很难再融到新钱。而已经把资金全部投出去的基金,再去募新钱会非常困难,因为LP们看到的数据是这样的:这个行业总共融了400亿美元,至今大概有80到100亿美元投进了已经破产的公司,而退出的回报大概只有20亿美元。也就是说,整体上投了400亿,只拿回来20亿——这个数字太难看了。这就是为什么新资金很难进来……退出通道一直没有打开。
AFN:你描绘的这幅图景相当令人沮丧。那隧道尽头还有光吗?
AB: 隧道尽头是有光的,但我们必须意识到,这不是一个5到10年的地平线。这条隧道大概是10到20年的跨度。我们真的需要理解一件事:这个行业就是需要更长的时间。对公司和投资人来说,代价很大,但他们也学到了很多教训,这些教训会让他们在未来打造公司时变得更优秀、更聪明。
AFN:几乎每个行业会议上都有圆桌讨论,在反思VC模式是否真的适合食品与农业。如果适合,那没问题;如果不适合,还有什么替代的融资来源?如果需要一种更合理的模式,它应该是什么样的?
AB: 我认为早期公司最好的起点是:想办法拿政府或机构的资助(grant)。很多人没有意识到,一笔50万或100万美元的资助对一个公司来说意味着什么——相比去外面找风险投资(而且还不一定能找到),这要好得多。用不稀释股权的资本来启动资金流,是最理想的状态。
我知道企业风险投资(CVC)比过去活跃度下降了,但我仍然认为,找到合适的企业合作伙伴非常有价值。而且不只是来参加这个会议的那五六家大公司,还有很多企业也能看到其中的价值。
另外,我们也看到一些家族办公室(family office)有动作。但问题是,大多数家族办公室不会领投,他们更倾向于跟投,所以你还是需要一个领投方。
再一个方向是专门聚焦本行业的风险投资——那些真正懂食品和农业的人。也许他们仍然把投资周期压在15年以内,但他们确实更理解这个行业。这类资本可以帮助打造出真正适配这个模式的企业。
AFN:在你文章的“好”的部分,你说你对这个行业的长期前景仍然相当看好?
AB: 我认为这个行业有一个光明的未来,因为有四大大趋势(mega trends)在积极影响这个领域。
第一是粮食安全(food security)。 这会变得越来越重要。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时,我们看到许多国家停止出口农产品,粮食安全问题一下被推到了最前沿。这是一次巨大的变化——因为从二战结束到那时,全球的食品体系一直在全球化,变得越来越全球互联。那个转折点非常深刻。顺便说一句,这种变化早在2012年“阿拉伯之春”时就已显露端倪——北非好几个国家因为养不活自己的人民而陷入动荡。海湾国家也因此发生了改变。所以粮食安全是一个巨大的领域。即使在美国国内,我们也没有足够重视——为什么牛肉这么贵?因为现在的牛存栏量是二战以来最低的。
第二是健康与营养(health and nutrition)。 很明显,GLP-1(胰高血糖素样肽-1类药物)不是一时的热潮,而是一个长期趋势。人们对健康的关注已经上升到了最前沿。Robert F Kennedy Jr 扛起了“让美国再次健康”(MAHA)的大旗,将健康与营养推到了一个我认为谁都没想到的高度。顺便说一句,这种关注是必要的——因为如果60%的美国人超重、40%的美国人肥胖,我们社会的医疗成本将无法持续。所以这非常重要。GLP-1相关创新不仅会影响医疗领域,还会对消费品(CPG)行业产生实实在在的影响。
第三是可持续食品系统(sustainable food systems)。 全球人口还在增长——虽然增速没有几十年前人们想象的那么快,但依然在增长。而我们不可能再有更多的土地、更多的水资源,也不能再比现在使用更多的农用化学品了。所以我们已经知道资源上限在哪里,必须找到更可持续、更可行的增产方式。这方面的可能性很多。我认为人们会越来越多地讨论:如何提高农业部门的资源利用效率,用更少的资源产出更多的产品?
最后,也是贯穿所有领域的根本驱动力,就是技术和生物技术的持续创新。 我经常说一句话,对这个行业非常有利:大多数正在被使用或即将被整合的技术,其实都来自其他行业。专门为农业领域开发的技术,往往需要很长时间才能被采用,而且使用量很小,导致成本居高不下。但是,如果你把其他行业已经成熟的自动化和机器人技术拿过来,或者用上其他行业已经发展起来的AI,你就会有优势——因为这些技术已经被验证、被规模化,成本结构已经降下来了,这就能加速农业领域的采用。因为我们必须把价格降到让农民能看到投资回报(ROI)的水平。
生物技术也是一样。过去三十年里,生物技术领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今合成生物学受到的关注越来越多。这种趋势会持续下去,而且我认为,由于生物技术的发展,整个食品和农业系统将会涌现大量真正有趣的创新。食品和农业行业将受益于其他领域创造的技术,并将这些技术适配到自己的场景中。(源自agfundernew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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