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样性的生态环境是形成不同农业类型的前提与基础。中国北方草原的畜牧文化、中原地区的旱作农业、长江流域的稻作农业,是以不同纬度的南北变化而适应和选择环境的结果。中华农业文明起源与发展,主要集中在东部二级阶地及以下的平原地区,则是由海拔高度和经度变化所带来的不同农业生态环境所决定的。
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环境自身也在发生变化。中国有一句成语“沧海桑田”,指的就是环境的变化。环境变迁是指在较长时期内天文、地理因素的改变,这种改变是缓慢的、渐进的、是数百年上千甚至若干万年累积的结果。环境的变迁不仅会影响到动、植物的分布、农业牧业的分界、还会影响到作物的种植制度等。气候是大气物理特征的长期平均状态,气候的冷、暖、干、湿状况总体是相对稳定的,但是有时也会在某一地区、某一时期出现某些异常变化。它会在短时段内造成灾害,影响到农牧业的丰歉。“气候变化是人类历史上基本不因人类活动而发生(至少在工业社会以前是如此)、并给人类带来深刻影响的最重要的自然变化。气候资源的变化必然引起土地资源的变化以及土地利用方式的改变,进而影响到作为一个种群的人口,人口因农业产出的区域变异而被动或主动地改变自己的分布。正是这种分布的变化才引出社会经济的诸多变化”(鲁西奇,2001)。
不同农业环境与背景条件决定了农业地域与生产类型的形成与发展。因地制宜的配置和利用资源是中国农业最基本的指导原则之一。“因地制宜”,在很大程度上讲的是农业对生态环境的适应与选择。在人类尚不能完全征服和改造自然的情况下,“山处者林,陆处者农,谷处者牧,水处者渔”是最经济、最有效的资源利用和配置方式。如果违背这一原则,只能是“任情返道”、劳而无获。在北半球中纬度地区,中国农业沿河流走向依纬度形成北方草原、中原旱作与江南稻作三大类型区,并且做到了每一类型涵盖地域范围的最大化,这是天佑中华的自然禀赋。中国原始农业的起源很可能是多中心的,这是不同的自然生态环境作用与影响的结果。黄河流域的原始农业是在适于粟黍种植的黄土沃野上发展起来的,表现出典型的旱农特征;长江流域的温湿环境,较早孕育出以水稻种植为主的水田农业;而华南地区则可能较多地种植块根、块茎类食用植物,并在此基础上形成不同类型的原始农业文化。在合宜的环境条件下孕育出相应的原始农业萌芽,比较客观地反映了农业起源的实际情形。它说明活动在中华辽阔疆域上的原始先民,都为农业的起源作出了自己应有的贡献。学术界据此以论中国农业文化多元结构,是对“黄河摇篮”说的有效修订。
在农业起源的初始阶段,不同农业文化类型水平相若,伯仲难论,不易由此排比高下。不妨说,长江、珠江、辽河诸流域与黄河流域在农业起源上具有同等重要的地位。进入原始农业发展期和传统农业的初级阶段,农业发展的地域不平衡性逐渐得以显示。原始农业一般经历了刀耕农业和锄耕农业两种生产形态。刀耕农业俗称刀耕火种,其生产过程是砍倒草木晾晒焚烧后撒播谷种以待收获。刀耕农业为原始农业早期生产形态,其起源或与田猎相关,放火兼具狩猎、种谷功用。中国南方,由于植被比较茂密,采集狩猎资源相对比较丰富,农业在较长时间仍处于刀耕火种阶段。锄耕农业是继刀耕农业之后发展起来的一种较为先进的生产形态。其生产特点是在石斧之外还创造了锄、耜类翻土工具,生产技术由简单的砍林烧荒逐渐转移到土地加工上来。锄耕农业使土地利用率提高,播种面积增加,谷物总量增加,推动了农业的较快发展与进步。在锄耕熟荒制条件下,人类相对定居,逐步形成聚落,有利于文化的积累与发展。
中国黄河流域的原始农业虽也曾经历过刀耕阶段,但由于黄土之自然肥效、舒松易垦、植被相对稀疏诸因素,使得这里的锄耕农业较早地发展起来,成为中国早期农业最为发达的地区之一。有趣的是黄河流域早期农业的率先发展,不是借助于自然意义上的最佳生态环境,而是得益于与人类早期开发能力相匹配的合宜生态环境。
生态环境变迁与历史时期的民族矛盾和冲突。历史时期中原与周边地区的民族矛盾与冲突,除了政治、经济诸因素外大多与生态环境的剧烈变迁有关。生态环境的变迁,起码应是造成民族矛盾冲突的重要诱因之一。生态环境没有发生剧烈变化的情况下,农牧民族各得其所,相安无事。寒冷期和干燥期来临,游牧民族的大规模南迁;温暖期和湿润期来来临,农牧分界线北推。农耕民族庞大的军事防御体系与重压之下的非理性农业活动;少数民族的内徙对中国农业历史的总体发展进程的影响或改变。生态环境变迁视野下的民族关系史研究,促进了认知的提升和学术的深入。
生态环境变迁与作物结构调整。 以历史时期关中稻作面积的下降和麦类作物的推广与普及为例,可以看出生态环境的变迁对农业生产的影响。黄河流域“唐代中叶以前是我国农业生产最发达的地区,所以水稻生产曾有过相对发展的时期”,“今天秦岭、淮河一线以南的长江流域、华南和西南诸省,稻田面积和产量约占全国的90%以上,而黄河流域仅占2~3%”,稻作农业几乎成了江南农业的代名词。学术界在关注社会、经济因素之同时,认为几千年来黄河流域气候逐渐转寒,温度下降,降水量显著减少,干燥度增加,从根本上影响了水稻的种植。(邹逸麟,1985)。历史时期关中麦类作物的推广与普及是一个渐进的过程,生态环境因素对北方麦作发展的作用与影响不宜忽视。小麦属秋种夏熟作物,一般以晚秋和早春为基本生长季节,需要经过一段低温期以满足其春化要求。与水稻的喜温湿相比,宿(冬)麦比较耐寒、耐旱。秦汉时期冬小麦种植的进一步发展,正与公元前后的转寒、转旱趋势相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