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里,南昌县塘南镇蔡家村的田野里一派繁忙场景。伴随着嘹亮的“开犁”声,6台拖拉机悬挂犁具轰鸣向前。“犁得深,耙得匀,土里长出‘金’和‘银’。”不远处,豫章慧田农业公司负责人罗小飞捧着湿润的沃土,脸上满是期待。
从“靠天吃饭”的传统耕作,到“斤粮斤肉”的高产创建,赣鄱粮仓南昌县,这个常年粮食播面稳定在180万亩、总产超15亿斤的“全国百强县”,正在一场关乎“如何种好一粒谷”的产业革命中,重新定义“鱼米之乡”的时代内涵。当传统农业大县遭遇耕地紧张、劳动力老化、比较效益下降的“三重门”,一场从“种子”到“筷子”的全产业链变革,正在这片希望的田野上拔节生长。
种业突围
走进江西省农业科学院生物育种创新中心的实验室,科研人员聂元元小心翼翼地向记者展示一片指甲盖大小的芯片——“中芯稻1号”。这片看似普通的固相芯片,涵盖近2万个SNP检测点位,能在3天内为一株水稻完成基因“CT扫描”。“过去育种靠经验,现在育种靠基因。”聂元元说,“就像给水稻做体检,抗病性怎么样、耐高温行不行、哪些基因‘拖后腿’,一张报告全清楚。”
这枚小小的“中国芯”,是南昌县乃至江西水稻种业突围的一个缩影。曾经,我国育种基因检测长期依赖进口固相芯片,单次检测成本高达300元,广大种企面临“用不起、不敢用”的困境。如今,江西科研团队联合攻关,研发出具有完全自主知识产权的固相芯片,成本骤降至25元,降幅超九成。这意味着,更多中小企业能够轻装上阵,用上曾经“高不可攀”的分子育种技术。
在向塘镇的试验基地,另一项“黑科技”正在改写水稻种植的基因密码。江西省农业科学院水稻研究所副所长黄仁良博士团队,从植物中的“大熊猫”——东乡野生稻中发现了促进水稻与丛枝菌根真菌高效共生的基因,成功培育出“赣菌稻1号”等“菌根共生稻”品种。这种水稻能够与土壤中的丛枝菌根真菌形成共生关系,帮助根系吸收水分和矿物盐,在减少化肥用量的同时保持高产。“我们在示范测产中发现,‘赣菌稻1号’不仅节肥抗病,还能有效减少稻田温室气体排放。”黄仁良介绍。去年7月,来自崖州湾国家实验室、华中农业大学等机构的院士专家齐聚南昌现场观摩,中国科学院院士谢华安评价:“这个品种意义很大,前途光明,在绿色高效、减肥减药和有机农业中具有非常广阔的应用前景。”
前不久,南新乡的周坊村举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看稻选种”现场观摩会——来自全县各乡镇的70余名种粮大户穿梭在稻田里,仔细打量不同品种的长势和特性。南新乡种粮大户冷代根蹲在田埂边,捏了捏稻穗的饱满度,对身边的同行说:“我那块田土质偏沙性,这几个抗倒伏的品种我得重点考虑。”幽兰镇胡陶村种粮大户陶爱文则对“三新”施肥技术示范区格外关注:“缓释肥可以减少肥料用量,产量也不降低,能增产增收。”这种“田间选秀”的方式,让良种推广从“文件里”走到了“地头上”。
从固相芯片到菌根共生,从分子育种到低碳农业,南昌县的“种业硅谷”蓝图早已铺开。
模式跃迁
春耕时节,塘南镇北星村却鲜见“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躬耕身影。种粮大户李福生的500亩稻田,迎来了一位特殊的“田保姆”——江西省绿能公司。从育秧、插秧到飞防、收割,全程机械化托管。“以前一到农忙就发愁,雇工难、成本高。”李福生掰着指头算账,“现在当起了‘甩手掌柜’,每亩还能多赚200多元。”
“田保姆”背后,是一场深刻的生产关系变革。面对“谁来种地、怎么种地”的时代之问,南昌县创新推广“龙头企业+合作社+农户”的共富模式:龙头企业负责农资供应和技术标准,合作社组织农机服务,农户以土地入股或托管,实现利益共享。目前,仅塘南镇就引进培育了绿能公司等一批社会化服务组织,全镇粮食播种面积达22.5万亩,累计建成高标准农田5.5万亩。
在蒋巷镇的大田农社,数字化为传统耕作插上了腾飞的翅膀。去年下半年,这里增设了400余套智慧农情监测站,让1.3万余亩良田实现“掌上管理”。江西农业工程职业学院一位大三学生,去年7月刚来到这座万亩智慧农场实习。“我从小在城市长大,过去对农业的认识都来源于课本。”初到大田农社,他就赶上了“双抢”——水稻收割有无人收割机、插秧有无人插秧机、田间管理有智慧农情监测站、育秧有智慧工厂,“一亩田从早稻收割到晚稻插秧也不过一天时间。”大田农社主管范鹏介绍,“智慧农情监测站可以实时监测田块周围的湿度、风速、光照强度,工作人员无需下田就能在手机后台收集数据,如今我们平均每个人可以轻松管理500多亩田地。”
同样在去年7月,江西农业大学工学院团队在蒋巷镇开展了渔农综合种养稻虾轮作技术试验示范活动。先进的机器采用北斗终端技术,能够同步实现水稻精量穴播和精准侧深施肥。团队成员穿梭田间,仔细调试设备,确保种子被精准播撒到泥土中,肥料均匀施加在种子旁边的土壤里。指导老师向围观的农户讲解:“精量穴直播和侧深施肥技术让种子和肥料的分布更加合理,有利于水稻生长发育,还能减少化肥使用量,降低农业面源污染。”此次试验不仅充分利用土地资源,实现一田两用、一水双收,也为推动农业绿色可持续发展提供了宝贵经验。
气象科技也在为水稻稳产保驾护航。在南昌县防灾减灾科技园,“早稻早播早育”与“水杨酸复配芸苔素防御高温”两项技术通过专家组现场测产验收。前者基于气候概率统计,将早稻播种期提前10至15天,让早稻提前成熟,为晚稻生长避开“寒露风”赢得窗口期;后者根据气象预警,在高温来临前喷施复配制剂,为水稻安全生长提供保障。实测显示,采用该技术的示范田块亩产达472.8公斤,较对照田增产27.7公斤,去除成本后亩增效益69.2元。
产业深变
一斤稻谷,在市集不过卖一两块钱。但在益海嘉里(南昌)粮油食品有限公司的生产线上,这粒谷经过碾磨、加工、包装,变成品牌大米身价倍增;米糠被提炼成稻米油,碎米转化成米粉、米蛋白,稻壳用于生物质发电——一粒稻谷被“吃干榨尽”,价值翻了数倍。今年2月,企业总投资2739.28万元的技改项目通过审批,将新增水稻烘干设施与大米精深加工生产线,油脂类产品日产突破5000吨,稻米精深加工及烘干产能同步优化。
在蒋巷镇山尾村,另一条增收路径正在稻田里悄然生长。春节刚过,虾农汪青根就开始在田埂上巡塘,仔细查看虾苗的生长状况。今年,他将小龙虾养殖基地扩大至900余亩,其中200亩是专门管理的育苗塘。“跟以往不同的是,今年我们在育苗塘里养殖了部分花白鲢,一塘多用的同时还能改善水质,为虾苗提供良好的生长环境。”汪青根介绍,当前虾苗市场价达到每斤35元,如果行情稳定,光是售卖虾苗就能带来不错的收益。
从最初的几十亩扩大到如今的900余亩,从单一的成虾养殖拓展到水芹种植、虾草种植、稻虾轮作、种虾售卖等全产业链,汪青根的龙虾产业每年纯收入超过200万元,带动周边近40名村民实现家门口就业。“我们是这附近的村民,之前想出去打工又怕照顾不到家里,现在在这里做工,两个人的收入加起来也有八九千,比在外面打工强。”一对在此务工的夫妻如是说。
在金色大田的万亩智慧农场,从田间到餐桌的数字化管理体系已经成型。消费者扫描农场产品包装上的二维码,就能查看水稻从育种、种植、收割到加工的全过程。数据显示,仅大米生产加工一项,就带动就业收入55万余元,通过电商直播直接带来农副产品收入达300余万元。
从一粒种子到一碗米饭,从一方稻田到一条产业链,南昌县的农业版图日渐清晰:北部种业创新区提供“芯片”,中部高产创建区高效生产,南部精深加工区延伸链条,品牌与文旅赋能增值。一条“种业硅谷—绿色种植—精深加工—冷链物流—品牌销售”的产业链条已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