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业社会·资本社会,论古今双轨制,融汇精神分析、哲学、政治经济学
本篇对人理解城乡、农业社会与现代资本社会的脉络变动、今天社会状态,可能会有不小帮助。
也希望有人有相关感受,可以助我有更深更广理解。
几月前写过一系列文章与此相关,连续写了八万字,虽然文字思维密度已经到普通人可能一句也不愿意看的程度,但我发现,在有些地方马克思理解的更深,有些地方还未彻底抵达拉康齐泽克的精微,有些地方阿尔都塞已进行深入分析。于是暂且停笔。
过年期间在老家县城又有新感受,加上期间连看费孝通三本论乡村中国的书,
于是先简单写一短篇。
1.封建符号界
古代双轨制,皇权-县,农村-县。
皇权为中心,百官为枢纽,九品十八制为网络,县官为网络神经末梢,整个帝国连成一个庞大符号界。
这个符号网的实体以京城皇宫为中心,到州府到县衙,相关地区、建筑、官员、驻兵,以官道以文书为神经递质。
符号网的虚体是“权力”与“千古文脉”,是“皇权神圣”与“儒家意识形态”。
实体与虚体汇合交融,整片大地便成为一个运转有序的行政生活网与符号界。
2.农业作为符号界外在的供养体系
而供养这片符号网的,是大地,大地之上的农民。
整个帝国的能量能源来源,便是一户户农民供养出的税收。所以“民可载舟亦可覆舟”,因为是民供养符号界及附着在符号界之上的各层人员。
这便是以国家垄断剥削途径,而国家要持续可发展,就要维系劳动力的再生产,让劳动力农民可以对自己进行再生产——可以养活自己,并生儿育女养大儿女。
所以“苛政猛于虎”,因为会断了帝国的粮仓——自古“明君贤臣”便是明白这一点的人,所以进行土地改革,打压土地兼并,让农民可以持续生产劳动力并持续上交供奉——而符号系统内“杀鸡取卵”的权贵也就成为整个符号系统的危害者,所以“明君贤臣”为了维系整个体系可持续,需要打击这些权贵。
——便有了千年传播的“魏征、狄仁杰、包拯、海瑞”之类。
3.农业生产力低
农民是不属于封建符号界内的,他们在“体制之外”,在封建符号界之外,作为外在的能量供应者维系这片符号界的运行。
所以农民的意识形态自古便与体制内意识形态是不一样的。
体制内意识形态是“升官发财、四通八达、上面”,农民意识形态是“一屋一田老婆孩子热炕头”。
整个体系运行良好的时候,是“两不相扰”,这就是古代的理想社会。民不被扰,按时上交税赋而有剩余,官员权贵各自在体系内上升,知识分子各自风花雪月。
但是,传统土地的生产力太弱,即便集合四万万之力也无法供养因被农民供养而不断滋长没有上限的欲望,于是,税赋不断增加,土地兼并不断严重,流离失所不断增加,于是千年封建社会循环不断。
4.人类走出农业生产力,生产关系变动
直到工业革命,彻底革新了传统土地生产力,让人类从土地上站了起来,人类的发展得以不再牢牢依靠土地。工业生产力,掀翻了传统的农业生产关系。
于是,清灭,新中国。
建国初几十年,生产力未革新,仍旧依赖土地供养,于是城乡依旧割裂。
改革开放后,生产关系变动,生产力被引入,东部以地理与政策与商贸文化,天时地利人和,率先接住进入的生产力,并进入全球生产链,把自身改造成全球生产链末端的工厂,并以这工厂,向全球与全国输出产品、牵引劳动力。
而中西部,以“打工经济”进入这全球生产链末端的末端,如同一个个红细胞白细胞汇合成整个国度的工业血液,便形成了几十年的中国制造腾飞、几亿农民工。
5.传统生产关系伴随对应生活生命观念
万年来,这片大地上大部分人的愿望是:一间小屋几亩田,男耕女织无人扰,生儿育女一代代。
这种生活生命观根深蒂固,有几个原因:
①这是农业低生产力下的小农耕作的理想状态。
②这种状态对无数人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得。
③作为封建体制的外部供养者,农民的自我意识也是这个体系排出的“剩余”——只要农民一代代坚守小农耕,封建体制符号界就有了立身之本。
④农民没有其他路径。一离开这路径,便连“符号界边缘”这样的位格也没有,只能坠入“流民非人”。
6.人以“原乐享乐”为活
但是,人活着是靠什么?是靠食物?
不。
人活着是靠“享乐”。
这里的享乐,是拉康意义上的享乐,是对欲望之客体小a的渴望——抵达欲望之客体的时候,就是享乐。
——而享乐之所以得以实现,正在于欲望之永不可实现。便有了永恒的一股牵引力。这股牵引力的趋近,就是“享乐”——人生的巅峰体验。
“金榜题名时,洞房花烛夜,久旱逢甘露”就是在说这“享乐”。
7.体系圈养人的核心是投喂“享乐”
一个体系要存活,必须给体系内的人投喂“享乐”。
让猪安在猪圈,让羊安在羊圈的,不是围栏,不是猎枪皮鞭,不是牧羊犬,而是时不时投喂“享乐”。
象征界投喂给人的享乐,有这些:
①最低级的,食物
②性,象征界对人的隐含许诺:安稳成家,便可每晚工作劳累回去得享食物与性。——其质量虽大抵难以长久满足人欲望,却是比较稳定地提供给了人“粗糙米饭”,而让糙米也吃不上的人羡慕不已。
③他人镜像
这是象征界的一个核心武器,如同小说里的无上暗器“暴雨梨花针”“孔雀翎”。
大他者的询唤,父母家人的询唤,周围一个个人的面庞,网络媒体的声音,等等,无人能脱离其藩篱。
传统社会简化称之为“面子”。
④无限敞开的可能性
这是象征界极高明的武器,已入化境,无踪无影无形无相。
传统文化简化称之为“希望”,“人靠一口气活着”,这口气,就是“希望”。
“希望”是一种极度简化的表达,容易误导人。
这种无限敞开的可能性,如观音如佛陀如梵天如毗湿奴,可幻化万象。
考试、晋升、工资奖金、广告、各种证、自由、公正、平等、增长、未来、时间、新工作新地方新人等等,都是这种无限敞开可能性的一些化形。
8.县是双轨接点
传统双轨制与今天的双轨制,便都以这种无限敞开的可能性连接。
这种可能性既是各自象征界体系内的粘合剂,也是连接体系与外体系的粘合剂。
在传统农业社会,这个连接的具体象是:
乡绅、县衙、科举
县作为皇权封建体系的末端,同时是乡村中国的终点。两个终点在这里汇聚,这就是县。
供养体系的粮食税收从这里输送上去,上头的命令从这里下达。同时也是下头纠纷的“最终裁决点”,也是农业社会一个正常人离开村子会走达的“最远的地方”。
9.双轨制今天和古代一样
今天,除开东部发达县,其他地方的县,可能仍是双轨的交接点。
这种交接点,与古代之相似,远超人们的想象。
古代,从乡村走出去有两条途径,一是科举,二是商帮。
今天,也有两条途径,一是读书,二是打工。
最大的区别在于,规模的变化。今天的读书与打工,是古代科举与商帮规模的百倍千倍。
之所以有千百倍规模的变动,核心是生产力生产关系的彻底不同。
这两个时代,已属于不同的人类范式。
10.象征界已不是农业象征界
农业社会,土地是生产力的核心,大部分产物都以田土为根基。所以走出去的人是极少数,大部分人需要锚定在土地上生产作物,所以有了“安土重迁”这伴随而生的意识形态观念——一代代生长在土里,一代代生产作物与上交税赋,体系便可永存。
今天,土地的生产力已无法养活一个现代人。一个人要作为一个“勉强的现代人”而存活,就必须进入现代工业体系、资本体系、符号文化体系。因而他必须离开土地,进入工业资本体系。
11.每个人都在意识形态迷雾中
——这不是忘本,而是生产力和生产关系早在蒸汽机的时代就已经划开了时空。
一切号称“乡土美好、过去朴素、传统道德”等等的文学影视书籍作品,都是其作者自身水平不够看见人类脉络从而生产出的一堆堆扰乱人心智的东西,或是作者其自身的创伤情结,或是商人迎合人们的某方面幻象进而生产这种幻象从而为其自己换来货币。
这些人,简直可称人类文明的罪人。
特别是以此来苛责年轻人的语言。
不是年轻人“回不去故乡”,而是传统农业方式、乡土模式,是前现代生产力生产关系模式,而传统的儒教思想观念、乡土道德,是适配前现代生产力生产关系的意识形态,目的是粘连维系那生产关系的运行。
“道德”的转变,并不是一个“道德问题”,而是生产力生产关系社会结构文明范式的变动。
然而文化中遍布扰乱人耳目心灵的东西。
大部分人,包含大部分普通人、大部分影视与短视频与直播与各种媒体、非常多的书籍作者,这些人发出什么样的声音,说什么样的话,只是处于“惯性、自己利益、维护自己”等等这些因素。
12.外在于资本工业体系的打工者
而进入资本体系的两条途径,读书和打工之间的区别之大,正如同古代经商与科举区别之大。
大众文化里的东西常常都是扰乱人心智,而不是启迪人心智。无论是之前盛行的“读书无用论”“大学生给初中生老板打工”,还是现在的“鸡娃”“毕业即失业”,这些全都是最表面的迷障。
打工与读书的区别,核心在于他们各自以不同的方式进入资本工业象征界。
打工,是作为纯粹的肉体劳动力,作为一块燃料,如同投入锅炉中的煤块一样,一块块地投入整个象征界工业体系,以肉身作为燃料推动象征界列车滚滚向前。而打工者本人,是外在于这个象征界的,是外在于这个工业体系的。他并不是这个体系内部的结构,如同一块块煤不是列车本身。他在其中的使命就是燃烧殆尽自己所有的生命来推动象征界的增长,并从象征界增长中获得一点点残渣,用来完成自己的“劳动力再生产-劳动者再生产”。若他所处的工业体系处于飞速增长中,他获得的残渣也可勉强在小地方生儿育女。若整个工业体系变动,就成为“没人需要的劳动力”,成为碍事而被丢弃的煤渣。
13.内在于资本工业体系的打工者
读书,大学,并不能让人离开“劳动者”这一象征界位格。
与肉体打工者的核心区别是,到高等教育,到毕业工作,用二十年乃至更长时间,慢慢让人离开传统农业生态模式,而走入资本工业生态模式。让他熟悉资本工业体系,熟悉这个与传统农业生态模式不同的人类文明范式,而成为工业资本体系内部的组成。
这是高等教育对人,特别是对非都市学生的核心意义。至于之后是否有好工作、工资如何之类,是另一个维度的问题。是否能越出资本象征界的束缚,又是另一个维度的问题。
14.县域外在于资本工业符号界
既然早在蒸汽机出现之时,便已掀翻了传统农业生产力,为什么今天仍旧是双轨制呢?
因为,至少我们的中西部县,可能并没有进入现代资本生产体系。
特别是西部山区的县,从本质上,它根本不属于资本经济体系内部的一份子,而是外在于这个体系。
它之所以与外在资本经济社会连接,只是由于道路、网络、人、商品在它身上路过,让人忘了这一切并非其自身所生产。它自身,没有嵌入现代符号链、产业链。
这里的人,要么读书出去,要么打工出去,剩下的,作为基础的小农业、小工业、小服务业、小行政体系。和古代的县一样。是两个世界的交接点。
15.症状与享乐
而县,就成为一个独特的象征界位格,成为两个裂缝的交界点,也就有了自身的症状,以及自内而来、自外而回的人在这里发生的症状与“享乐”。县,也就有了自己的症状文化、享乐文化,症状经济、享乐经济——我笔下的享乐都是拉康意义上的享乐,是一种驱力无处释放下的不可避免的释放,常常以并非快乐的方式呈现。
这种症状与享乐,便是县城的各种现象。
具体如宴席、打牌、回乡建房、攀比、面子经济、互相诋毁、短视频等等,还有留守在这里的孩子与学生的焦虑,老人身心的空无等等。
——这些并非主体的主动欲望,而是主体的被动欲望——主体的驱力无处释放的症状性固着。
16.它不能自身成为主体吗?
东部发达县可能是自身成为主体,那是它自身进入产业链里。
必须进入产业链里,才能自身成为主体吗?
或者,必须进入符号能指链里,在里面确定一个符号位置。
17.符号界的重叠与缝隙
村里镇里县城里的人,走出去工作,在外地进入符号链产业链,然后在过年时,带着在外部产业链中获得的一点点“劳动力再生产物资-工资”,回县城消费,维系这个乡土中国的终点-资本体系的末端的运行。
而这个末端,也是“打工者-无名之人-没有被纳入符号界的人-没有符号界名字的人”的心灵故乡。
一个时代,并不会因为科技已飞速发展,古早的一些低生产力模式就会完全消失。并不会因为主体间意识形态已汇合成适应占统治地位的生产关系,古早生产力伴随的种种思想观念就会消失。象征界是一个没有时间没有空间的空无,她的得以存在,是一切人把自身的一切投入其中,象征界,便是这样一个层层叠叠重叠的万年各种生产关系及其意识形态的重叠。
18.符号界革命
世界并不是一个物质世界,而是一个符号世界。在地理链、产业链之上的,是符号链能指链。
网络让人可以越过地理链与产业链,直接进入符号链。于是各种短视频盛行。
旅游、特产直播之类,还属于把地理链融合符号链投入产业链。各种短视频自媒体、主播,就是直接符号链自身的生产。
一进入符号层面,主体与主体就是赤裸相见了。每一个人,都是由一团非固态的符号组成,其符号外层是一层层心理防御模式。这些构成主体的符号与防御模式,是由其身处地理链-产业链-分工链-能指链全方位交织主体间性而成。
但在网络中,就是这些符号-能指-欲望的直接流动。这里面,是否蕴含着某种精神分析-政治经济学革命的可能性。
不过,目前的情况,可能更多的是,人们更加被网络投喂各种“享乐”,在其中成为一个被掏空的更加画斜线的主体——人们的主体外在于其自身,而是以外在的消费体系、网络体系、符号体系的各种微小“享乐”的不间断投喂而得以诞生——诞生在那些能指的转动中——人的主体以外在能指的转动而微弱地诞生在那些能指的转动中。
但是现实情况并无法掩盖其他可能性。
19.驱力与意志
世上什么都不存在,存在的只有人的意志。
这句话最近在我脑海里冒出来,这并不是一句心灵鸡汤和唯心主义。
这里的意志,你可以联想尼采的酒神精神和超人意志,可以联系弗洛伊德拉康的生命驱力,可以联系黑格尔马克思的内在矛盾动力,可以联系卡斯的有限游戏与无限游戏。
一切的物质存在,是人意志的载体,却也掩盖了世界的本质。对于人来说,世界的本质并不是物质,也不是文化,也不是体制,而是一种驱力。伴随这种驱力一往无前,便是“意志”。
教员,或许,曾以马克思为眼,与精神分析共鸣,看见并伴生过这种驱力。
20.待续
这篇短文先简单写一点脉络,双轨制各自的运行与交汇,各自的突破与困境,各个节点的生产关系状态,相应的各处人其不自知的意识形态、行为模式,相应的生活问题,相伴随的心理问题,以及由这些互相交互而成的各个链条中人的自体结构、欲望结构、文化氛围、防御模式,以及资本象征界的自身的裂缝,整合象征界的方法,突破产业链、突破符号链能指链的方法,细细分析需要很长。
我也渴望,如同马克思遇见恩格斯,如同弗洛伊德遇见荣格,如同拉康遇见阿尔都塞列维斯特劳斯等等,遇见同时代更多比我更深入探寻这些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