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业|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

统筹粮经饲协同发展，意义何在？怎样筑牢农业现代化底座，让农业更有奔头、产业更具韧性、发展更可持续？

中国农业大学经济管理学院副院长李军：

统筹发展粮食作物、经济作物和饲料作物，是新时代提升农业综合生产能力与质量效益的关键举措，也是树立大农业观、大食物观、构建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的必然要求。“十五五”规划建议围绕“提升农业综合生产能力和质量效益”作出部署，强调坚持产量产能、生产生态、增产增收一体推进。这就要求跳出单一增产思维，实施系统性结构调整与功能优化。推动粮经饲统筹发展，绝非简单调整种植比例，而是从保障国家粮食安全和重要农产品稳定安全供给的战略高度，统筹兼顾耕地资源、市场需求与生态承载能力，实现稳产量、提产能、优生态、促增收的多维目标。

近年来，我国持续推进农业产业结构调整，粮经饲统筹发展在实践中取得积极进展。但与世界农业强国相比，我国农业整体竞争力仍显不足，饲料粮短板尤为突出。我国粮食进口中，饲料用粮占比居高不下，按现有饲料转化水平测算，饲料用粮已占粮食消费总量五成以上。预计到2035年，我国玉米等能量饲料缺口将超过8800万吨，大豆等蛋白饲料缺口将超过1.24亿吨，对国家粮食安全构成潜在风险。

饲料粮供需失衡，表面是数量缺口，深层则反映出我国农业在经营主体、产业结构、市场体系等方面存在短板。从微观层面看，小农户规模偏小、市场信息获取能力较弱，生产决策多依赖滞后价格信号，抗风险能力不足，在种植结构调整中更倾向于传统作物。从中观层面看，农业各环节协同性不强，种养脱节、产业链条短、附加值不高，大量利润流失于流通环节，主产区难以共享全产业链增值收益。从宏观层面看，全国性农业生产与市场信息服务平台尚不健全，风险分散和保障体系不完善，经济作物、饲料作物保险产品供给不足，覆盖科技、金融、物流、品牌等领域的专业化社会化服务仍有较大提升空间。

破解上述瓶颈，必须跳出“就生产论生产”的传统思路，构建政策引导精准、市场调节高效、产业链协同紧密的长效机制，为粮经饲统筹发展筑牢制度基础。

一是强化政策引导，推动小农户更好融入现代农业。突出政策稳预期、兜底线、促公平的功能，稳定最低收购价、生产者补贴等核心政策，夯实粮食生产根基；支持小农户合理发展经济作物与饲料作物，健全全链条、全风险保障体系，扩大主粮完全成本保险覆盖面，加快推出特色经济作物、饲料作物收入保险、价格指数保险等创新产品。

二是深化产业协同，创新多元主体合作模式。培育壮大专业化农业社会化服务组织，为小农户提供全程托管或关键环节服务；培育一批产业链“链主”企业，发挥其在资源整合、技术示范、市场开拓中的引领作用，推动种养加、产供销有机衔接。

三是健全市场机制，提升农业整体竞争力。搭建权威高效的市场信息与预警平台，为经营主体提供及时精准服务；加快完善现代农产品流通体系，支持产地冷链、分级包装等设施建设，发展电商直采、短链流通等模式，减少中间环节，让更多增值收益留在产地、惠及农民。

如何统筹协调耕地、山林、水域等各类资源开发利用，不断提升农业资源环境承载能力，实现生态保护与农民增收协同共赢？

中国农业科学院农业经济与发展研究所所长胡向东：

山林、水域、耕地、草地等各类资源共同构成农业发展的生态本底。推动农林牧渔统筹协同发展，是构建现代农业产业体系、生产体系、经营体系的重要基础，也是顺应居民消费升级、构建多元化食物供给体系、践行大食物观的必然要求，有利于提升资源要素系统配置效率与综合承载能力，助力破解我国农业发展中的结构性矛盾。

从需求侧看，居民营养需求日趋多元化、均衡化、品质化，食物消费正由“吃得饱”向“吃得好、吃得营养、吃得健康”加速升级。但生产端仍存在普通农产品阶段性过剩、优质特色农产品与关键饲料品种供给不足等问题，同时产业链条偏短、标准化与品牌化建设滞后、精深加工能力不强。2025年我国主要农产品加工转化率达75%，仍低于发达国家水平，与现代化大产业发展目标存在差距。

从供给侧看，农林牧渔各产业长期相对独立发展，资源循环利用与产业协同水平不高，部分地区面临耕地退化、土壤污染、水体富营养化等资源环境约束。随着北粮南运、南水北调等区域格局演进，粮食生产布局与资源环境承载压力进一步凸显，区域间生产布局与资源配置仍有优化空间。与此同时，小农户占农业经营主体比重超过98%，尽管新型农业经营主体不断发展壮大，但与小农户的利益联结机制尚不稳固，加之社会化服务体系对现代要素集成支撑能力偏弱，难以支撑农业全链条现代化升级。

推动山林、水域、耕地、草地资源各尽其用、协同增效，需要健全制度供给体系，促进生态资源从自然形态向高效生产要素转化。

一是严守资源开发利用边界。严格落实耕地和永久基本农田、生态保护红线、城镇开发边界三条控制线，坚持宜粮则粮、宜经则经、宜牧则牧、宜渔则渔、宜林则林，推动农林牧渔生产结构与生态安全格局相适配，确保农业发展始终在资源环境可承载、生态系统可修复的框架内推进，实现发展有空间、利用有边界、转型有方向。

二是畅通生态产品价值实现路径。深度挖掘农业多种功能与乡村多元价值，大力发展生态种养、绿色循环农业、林下经济、乡村休闲旅游等新业态。健全横向生态补偿与纵向转移支付机制，让生态保护地区获得合理收益。通过绿色金融、生态产品价值实现、农业碳汇交易等机制，推动生态效益显性化、价值化，构建“保护者受益、受益者补偿、破坏者付费”的利益调节格局，使生态保护由外部约束转化为内生动力。

三是提升资源要素市场化配置效率。坚持有为政府与有效市场相结合，政府强化规划引领、标准制定与监管约束，加强跨区域、跨部门政策协同，推动国土空间管控、生态补偿、产业布局一体衔接、形成合力；市场层面充分激活经营主体活力，引导社会资本投入生态农业、绿色种养、循环利用等领域，推动绿色技术、绿色投入品、绿色产品市场化应用，促进分散资源转化为可持续资产，推动资源向优势产业、高效主体集聚，加快形成与市场需求相适应、与资源环境承载力相匹配的现代农业生产结构和区域布局，实现生态、经济、社会效益同步提升。

此外，还要持续提升农业组织化程度，依托合作社、村集体经济组织、农业产业化联合体等，整合分散经营主体，通过统一生产、统一营销提升市场议价能力。健全农业社会化服务体系，破解小农户技术薄弱、效率不高等瓶颈。引导小农户聚焦特色品种与细分产业，发展小而精、高附加值经营，避免同质化竞争，在稳定增收的同时提升资源利用效率。以数字技术为纽带，强化生产提效、市场联通、服务保障，打通信息壁垒、优化资源配置，增强小农户发展韧性与市场竞争力，推动其全方位融入现代农业发展体系。

为何会出现“农民卖难”与“企业购难”并存的结构性矛盾？如何依托加工增值、做好“粮头食尾”文章，推动农业全链条提质增效？

中国社会科学院农村发展研究所食物经济研究室主任全世文：

把农业建成现代化大产业，关键在于构建韧性强、效率高、利益分配合理的现代农业全产业链。这一链条并非生产、加工、销售等环节的简单叠加，而是推动产加销深度融合、有机贯通，形成相互支撑、协同增效的有机整体。当前，我国农业产业链仍存在“农民卖难”与“企业购难”并存的突出问题，成为建设现代化农业大产业的重要制约。一方面，农户时常面临农产品滞销、价格波动剧烈、销路不畅等困境，劳动成果难以稳定转化为合理收益；另一方面，加工、流通等中下游企业难以持续获得符合质量、标准、规模与成本要求的优质原料，生产经营稳定性不足。

“卖难”与“购难”并存，本质上是“小生产”与“大市场”之间的结构性矛盾。分散经营的农户难以对接企业规模化、标准化生产需求，企业市场信号又难以有效传导至生产端，双方在信息对接、标准统一、利益共享、风险共担等方面存在明显不对称。这种系统性失衡，集中表现为农业产业链上的关键堵点，相互交织、叠加放大，加剧供需错配。

一是冷链物流体系存在短板，成为农产品价值实现的物理梗阻。我国果蔬等生鲜农产品产后损耗率明显高于发达国家，产地仓储保鲜设施不足、“最先一公里”预冷环节薄弱，导致农产品从源头就面临品质下降、损耗增加的问题。“十四五”期间，全国产地冷藏保鲜设施新增库容已超9800万立方米，但县域以下冷链网络分布不均、跨区域冷链衔接不畅、末端配送能力不足等问题依然突出，制约农产品跨区域、长周期、高品质流通。

二是农业品牌建设整体偏弱、机制不健全，优质优价难以充分实现。多数农产品仍处于“有品类、无品牌”“有产地、无名牌”的状态，区域公用品牌存在“有牌无名、有名无实”等现象。品牌培育、运营与保护体系不完善，使得优质农产品难以通过品牌溢价获得合理回报，难以激发生产端提质增效的内生动力。对加工企业而言，稳定可靠的品牌化原料供给不足，也制约其打造具有市场竞争力的终端产品品牌，产业链整体价值处于较低水平。

破解“农民卖难”与“企业购难”的双重困境，必须坚持系统思维，避免碎片化治理，对产业链关键堵点进行协同攻坚、整体疏通。

一要加快补齐冷链物流短板。聚焦产地仓储保鲜能力提升，布局建设产地冷链集配中心，构建上下贯通、区域协同的冷链物流体系，运用数字化技术提高运营效率，切实降低农产品产后损耗。

二要持续强化农业品牌建设。实施农业品牌精品培育计划，在规范提升区域公用品牌的基础上，支持新型农业经营主体和加工企业打造特色鲜明、市场认可的产品品牌与企业品牌，推动品牌价值与产品品质同步提升，以品牌引领产业升级。

三要健全紧密型利益联结机制。大力发展农业产业化联合体，推广规范订单农业，探索保底分红、要素入股等多元利益共享模式，运用信息化手段促进全链条信息互通，构建长期稳定、互利共赢的产业生态。

系统推进上述举措，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产业枢纽发挥牵引作用，农产品加工业正是承担这一功能的关键环节。加工作为产业链中枢，具有衔接产销、稳定市场、提升价值的核心作用：作为市场“稳定器”，可通过加工转化与储藏调节，缓解农产品集中上市压力，平抑价格波动，稳定原料供给与农户收益；作为价值“放大器”，可通过精深加工实现产品多层次增值，拓展全产业链增收空间；作为需求“传导器”，可直接对接终端市场，将消费端的品质、规格要求转化为生产标准，引导农业生产向专业化、标准化转型。

2025年以来，山西、黑龙江、新疆等地相继出台农产品加工业高质量发展实施方案，着力发挥其在农业提质增效、农民就业增收和农村三产融合中的重要作用。实践表明，做大做强农产品加工业，是做好“粮头食尾”“农头工尾”增值文章的关键抓手。

要以提升农产品附加值为核心，拓展产业多元功能，统筹推进产地初加工、精深加工和副产物综合利用。在粮食主产区、特色农产品优势区，科学布局现代化加工园区，培育一批链条长、科技含量高、联农带农能力强的领军企业。以加工环节为枢纽，集成带动冷链物流、品牌建设、主体协同整体提升，加快构建以市场需求为导向、以产业升级为主线、联农惠农富农的现代农业全产业链体系。

在深化农文旅融合发展中，如何推动乡村旅游提质升级，培育一批“小而美”“精而特”的乡村文旅业态，有效避免同质化、低水平重复建设？

农业农村部农村经济研究中心法治研究室主任尚旭东：

农文旅融合是激活乡村内生发展动力、拓宽乡村振兴有效路径的关键抓手。近年来，各地立足资源禀赋，推动农业、文化、生态等资源有机整合，乡村旅游、生态旅游、红色旅游等业态蓬勃兴起，有效带动乡村人气集聚与产业活力提升。“十四五”期间，我国新认定全国乡村旅游重点村镇597个，总数达1597个，超过6万个行政村开展乡村旅游经营。2025年一季度，全国乡村旅游接待量达7.07亿人次，同比增长8.9%，实现总收入4120亿元，同比增长5.6%；上半年全国乡村旅游收入同比增长35%，发展势头强劲。

农文旅融合在促进农民增收、助推产业升级、活化乡村文化的同时，部分地区也出现项目同质化、运营不可持续等问题，一些项目短暂火爆后便陷入“游客乏味、经营乏力”的困境，甚至出现“建成即闲置”现象。究其原因，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一是发展定位不清，特色辨识度不足。乡村文旅的核心竞争力在于差异化，既要区别于城市休闲场景，也要彰显地域独特魅力。部分地方缺乏清晰定位与长远目标，简单照搬复制外地模式，既未能凸显本土资源特色，也未能精准对接市场需求，难以形成持久吸引力。

二是文化挖掘不深，体验层次不高。不少项目重自然风光、轻文化内涵，对农耕文化、民俗风情、传统技艺等特色资源挖掘转化不足，未能打造标志性体验产品。游客多以观光打卡为主，“看完即走、只游不购”，根源在于功能单一、体验不足，文化价值与旅游场景未能深度融合。

三是业态创新不够，供给层次偏低。传统观光游已难以满足游客多元化、品质化、体验式消费需求。部分地区仅停留在模式借鉴，在业态创新、体验升级、价值提升上探索不足，未能实现从“观光”向“度假、康养、研学、休闲”等复合型消费转变。

推动乡村文旅可持续发展，不能简单复制模仿，而要坚持向内挖潜、向外借鉴，让农民广泛参与、真正受益，从根本上破解同质化、淡旺季失衡等问题。

一要强化规划引领，突出特色精准定位。立足区位条件、乡土文化、资源禀赋与产业基础，科学制定发展规划，明确目标定位。坚持因地制宜、因势而建、因需施策，推动生产、生活、生态功能有机融合，兼顾旅居、康养、休闲等多元需求，打造差异化、特色化乡村文旅产品。

二要深挖文化内涵，推动片区联动发展。深度挖掘农耕文化、红色文化、民俗文化等特色资源，加强传统技艺、乡土艺术保护传承与创新转化，提炼标志性文化符号，打造辨识度高、影响力强的区域文旅品牌。加强片区资源整合与协同联动，实现资源互享、优势互补、客源互送、品牌共建。

三要推动多业态融合，丰富创新消费场景。立足特色美食、民俗风情、生态资源等优势，运用新媒体、新技术拓展夜游、夜演、夜市、文创、云旅游等新业态，打造乡村书舍、智慧农博等新场景。推动乡村文旅与康养、研学、体育、探险等跨界融合，发展科普体验、露营休闲、赛事旅游等新模式，以业态创新满足全时段、全季节消费需求，构建协同联动、共建共享、长效可持续的农文旅融合发展新格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