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献分享|地理标志产品对农业经济韧性的影响:基于中国的实证依据

现实背景与理论机制

1、现实背景

在地理标志（Geographical Indications，GI）保护政策的演变过程中，政府对农业经济韧性（Agricultural Economic Resilience，AER）的重视始终贯穿其中。具体而言，自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的GI保护政策经历了三个不同阶段：初步探索阶段（1985 - 2000年）、法律框架完善阶段（2001 - 2017年）以及保护强化整合阶段（2018年以后）。在这些阶段中，政府始终将农业经济的稳定和可持续发展置于优先地位，不断完善GI保护政策，以确保该行业长期保持竞争力。

初步探索阶段（1985 - 2000年）：20世纪90年代，政府认识到GI在促进农业经济发展，特别是推动可持续发展方面具有巨大潜力，因此开始制定相关政策。1985年中国加入《保护工业产权巴黎公约》，这是GI发展进程中的关键一步。随后，原国家工商行政管理局（State Administration for Industry and Commerce，SAIC）承担起对外国原产地名称进行行政保护的责任。1994年，随着GI保护被纳入世界贸易组织（World Trade Organization，WTO）《与贸易有关的知识产权协定》，中国开始重视这一领域。次年，原SAIC发布了《集体商标、证明商标注册和管理办法》，利用商标法律体系来保护GI。1999年，原国家质量监督检验检疫总局（General Administration of Quality Supervision, Inspection and Quarantine，AQSIQ）发布了《原产地域产品保护规定》。这些规定为GI提供了明确的法律保护和注册管理规范，提升了农产品的品牌价值。通过依法保护特色农产品的独特性和品质，确保其在市场竞争中脱颖而出，这一阶段为后期提升AER奠定了基础（Qin, Shi, Li, & Yan, 2021）。

法律体系完善阶段（2001 - 2017年）：在国内和国际市场竞争日益激烈的背景下，为增强产品在全球舞台上的竞争力，GI保护体系得到进一步完善。2001年，中国修订了《商标法》，正式将GI保护纳入国家法律框架。从2004年起，中央政府强调实施农产品GI保护制度，以促进农村经济的可持续发展，这在各类中央文件中均有明确表述。例如《关于促进农民增收若干政策的意见》和《关于进一步加强农村工作提高农业综合生产能力的意见》。这些文件敦促加快采用GI保护等制度。随后，原SAIC颁布了《地理标志产品专用标志管理办法》，并修订了《集体商标、证明商标注册和管理办法》，进一步规范了商标管理。原AQSIQ出台了《地理标志产品保护规定》和《地理标志产品保护细则》，加强了法律支持。农业部（Ministry of Agriculture，MOA）发布了《农产品地理标志管理办法》，允许将初级农产品纳入农产品GI类别进行注册和保护。至此，一个三管齐下的保护体系得以建立。该体系不仅为GI产品提供了全面的法律保护，还增强了农业经济的韧性，帮助农业经济抵御市场波动和外部冲击，从而实现可持续发展（Poetschki, Peerlings, & Dries, 2021）。

保护强化整合阶段（2018年以后）：在初期改革阶段，尽管GI产品数量迅速增长，但缺乏统一的顶层协调机制阻碍了其整体发展。2018年，中国实施重大体制改革，从“三方”管理模式转变为由中国国家知识产权局（China National Intellectual Property Administration，CNIPA）和农业部双部门管理。GI的整合与协同发展成为新的重点。随后，CNIPA发布了《关于进一步加强地理标志保护的指导意见》和《地理标志保护和利用“十四五”规划》，显著推进了保护工作。2024年，出台了《地理标志产品保护办法》。这些措施不仅保护了GI产品的合法权益，还提升了其整体竞争力和抗风险能力（Qie, Chao, Chen, & Zhang, 2023）。

2、AER的概念与特征

韧性概念源于物理学，用于描述材料在受到外力作用后恢复原始状态的能力。自19世纪中叶以来，学术界对韧性的理解从工程韧性和生态韧性发展到社会生态韧性，并逐渐被引入经济学领域，用于分析外部冲击对地区、行业或企业的影响。在此背景下，韧性被定义为经济主体（包括个人、家庭、地区和国家）应对外部干扰、承受冲击并调整发展路径的能力。它与脆弱性、适应性、路径依赖、协同进化以及恢复等概念紧密相关，但更具综合性和现代相关性。这些属性在经济韧性研究中得到了进一步拓展和细化（Xu et al., 2023）。

经济韧性研究不仅关注冲击后的恢复能力，还强调经济系统在变化环境中的适应能力和创新能力。作为一个总体概念，它涵盖了各行业在面对冲击和变革时的应对和恢复能力。近年来，AER成为热门研究课题。一些学者认为，AER是指农业系统承受外部压力并保持稳定的能力。例如，Hu, Guo和Dong（2025）将AER定义为农业系统在面临自然灾害和市场波动等外部冲击时，维持生产稳定并迅速恢复的能力。Bardhan（2020）强调，AER既包括短期恢复能力，也包括长期转型能力，特别是在资源约束日益增加和环境压力不断增大的情况下向可持续模式转变的能力。Peng, Qiao, Long和Wang（2025）认为，AER是农业经济系统通过技术创新、资源优化和政策支持，在复杂多变的环境中实现高效、稳定和可持续发展的综合能力。此外，Zhou, Wang和Nie（2025）将AER定义为农业主体在不确定性中灵活调整生产策略，确保农业供应稳定，同时维持经济回报和长期发展的能力。Huang, Han, Zhang, Ning和Zhang（2024）将AER定义为农业产业在不同发展阶段以及在各种自然、经济和社会冲击下，维持结构稳定、优化生态系统并实现持续增值的能力。Janni, Maestri, Gulli, Marmiroli和Marmiroli（2024）将AER定义为区域经济在冲击后利用农民、行业和社区之间的协同互动实现快速恢复的能力，通过优化利用当地资源/优势，推动农业多元化和专业化发展。

在深入探究AER内涵的同时，众多学者还对其影响因素展开了广泛研究。Luo, Jia, Zhao, Zhang和Zhao（2024）认为，政策支持是提升AER的关键因素。例如，农业补贴政策和灾害保险机制能够显著增强农业系统的抗风险能力。Sarkar等人（2024）认为，技术创新和数字农业的应用是提高AER的重要手段。通过引入新技术和优化资源配置，可以有效提高生产效率和资源利用效率。Sato, Mizoi, Shinozaki和Yamaguchi-Shinozaki（2024）强调，市场多元化和社会资本积累对AER有显著影响。例如，拓展农产品销售渠道和加强农村社区合作可以为农业经济提供更大的缓冲空间和发展机遇。而Galanakis（2024）则认为，农业基础设施建设对AER也有显著影响。完善的灌溉设施能够在干旱时确保作物水分充足，减轻水资源短缺造成的产量损失，而高效的运输系统能够降低农产品运输和销售成本，提高市场竞争力。

科学衡量AER是深入了解其本质的关键途径，然而学术界尚未建立统一的衡量标准。主流方法主要可分为四类：指标综合法、核心变量法、反事实模拟法和系统性风险法。指标综合法的优势在于能够整合多个维度的关键经济变量，构建综合指标体系，从而从相对宏观的角度对韧性进行评估。然而，其局限性在于侧重于静态综合，容易忽视经济系统在冲击过程中抵抗和恢复能力的动态演变这一韧性的核心内涵（Ali et al., 2024）。核心变量法的主要优点是操作简便、重点突出。它通过跟踪对冲击高度敏感的关键变量在冲击事件前后的弹性变化来量化韧性，因此在特定领域研究中仍具有价值。但其显著缺点是所选指标过于简化，难以有效捕捉结构复杂的经济基本面的整体韧性水平（Belhadi, Kamble, Subramanian, Singh, & Venkatesh, 2024）。反事实模拟法的核心优势在于理论框架清晰。它通过比较计量经济模型预测的反事实情景数据与实际观测值之间的偏差，直接衡量韧性的损失或收益。然而，该方法的一个主要缺陷是其结果的可靠性高度依赖于所选计量经济模型的预测准确性。模型选择偏差会直接影响韧性衡量的准确性（Bocean, 2024）。系统性风险法在新冠疫情危机后尤其受到关注。其优势在于能够有效分析经济系统在极端冲击下的风险传染和关联网络，为理解系统性冲击下的韧性提供独特视角。然而，其主要不足在于该方法侧重于衡量风险维度，在刻画经济系统基本面的内在韧性方面相对薄弱（Bist et al., 2024）。

本研究整合了多维度的解释、影响因素和衡量方法，将AER概念化为一个三重结构：稳健性（抵御外部挑战）、适应性（冲击后的调整）和可持续性（长期发展）。具体而言，它通过三种协同能力得以体现：抗风险能力（Risk）保护农业系统免受市场波动和自然灾害的影响，保护农民收入免受严重冲击，维持生产稳定；适应调整能力（Adaptation and Adjustment Capacity，AAC）能够迅速重新校准生产方式、进行技术升级和重新分配资源，确保在不断变化的市场或环境条件下持续运营；绿色转型能力（Green）通过创新技术和可持续模式推动向环保型生产范式的转变。这些相互关联的维度共同强化了农业经济应对复杂问题的能力，同时确保其持续发展。鉴于AER的多维度特性，单一指标方法是不够的，而综合方法能够更好地捕捉AER的动态变化（Amirzadeh, Sobhaninia, & Sharifi, 2022）。因此，本研究采用综合指标框架对AER进行系统评估，为政策制定和实践提供科学依据。

图1展示了AER的理论框架，其中抗风险能力通过冲击后的经济收缩程度来体现。在时间t0，由于外部冲击，经济偏离了原有的增长路径，进入收缩阶段，经过点A，在时间t1达到最大收缩。图中的点C和点B标志着时间t1收缩阶段结束时的经济状态。显然，从A到C的经济收缩小于从A到B的经济收缩，这表明AC比AB具有更好的抗风险能力。此外，从t0到t1的时间跨度越短，经济在面对冲击时的“稳定性”就越强。

对于适应调整能力，图中主要体现了经济在达到最大收缩后的反弹强度。在时间t1，经济进入复苏阶段。由于适应韧性不足，新的增长路径BE未能超越原有路径的正增长率，反而低于该增长率。随后，BE路径持续落后于原有增长路径，这表明“韧性”较弱，经济面临预期的永久性损失。相反，新的增长路径CD表现出更强的适应能力，其经济增长率超过了原有水平。经济的“韧性”强劲，能够实现快速增长和复苏，在点D恢复到原有增长路径。

对于绿色转型能力，点D表明新的增长路径ACD已超越原有路径。随后，经济继续高速增长，超过原有增长率，保持扩张趋势，其增长轨迹不仅高于原有路径，而且与之平行。在这种情况下，经济不仅迅速复苏，而且很快超过了先前的发展水平，避免了预期的永久性损失，实现了显著增长，展现出强大的“可持续性”。相反，在点E，新的增长路径ABE的正增长率低于原有水平，在冲击后保持在较低水平，几乎没有增长的迹象。此时，经济面临更高预期永久性损失的风险。

3、GI产品对AER的作用机制

近年来，GI产品作为推动传统农业向现代农业转型的关键驱动力，凭借其区域特异性和排他性，缓解信息不对称问题，构建产业生态系统，推动绿色转型。这些相互关联的功能协同作用，共同增强了AER。

(1) 缓解信息不对称，增强抗风险能力

GI产品能够有效缓解因信息不对称导致的市场失灵问题，降低不确定性对农业生产的影响，增强农业系统的抗风险能力。在传统农业中，信息传播不畅和监管缺失导致农产品质量和安全问题突出，信息不对称是核心原因。生产者难以准确把握市场需求，而消费者也难以了解农产品的真实生产情况和质量。这导致市场供需不匹配，劣质产品泛滥，优质产品被掩盖。这种现象不仅影响农产品的质量和产量，还可能引发消费者信任危机，削弱农业产业的灵活性，对农业经济韧性产生不利影响（Balland et al., 2022）。

GI认证作为政府认可的质量标准和管理体系，不仅表明产品的地理来源，还突出了其质量、声誉等独特属性。它起到了品牌、质量和信誉的筛选作用（Stranieri, Orsi, Zilia, De Noni, & Olper, 2024）。龙头企业，尤其是行业领军企业，通过市场宣传和严格的质量控制，塑造了高品质的产品品牌形象。这不仅赢得了消费者的信任，还在市场危机中展现出强大的韧性，确保了市场地位和销售稳定（Du, Wang, & Zhou, 2023）。此外，GI标签凭借其内在的可信度，在消费者和生产者之间建立了信任机制。它降低了消费者的搜索成本和购买风险，吸引并留住稳定的消费群体，减轻了不确定性带来的影响，确保了生产的连续性，增强了农业系统的抗风险能力。Bardají, Iraizoz和Rapún（2009）的研究证实，在“疯牛病”危机期间，受GI保护的牛肉由于其可追溯性，为企业提供了更多的生存机会。

(2) 构建产业生态系统，增强AAC

GI产业通过多元化集聚，建立了学习与创新机制，生产主体共享利益和风险，显著增强了农业系统的适应性和调整能力。传统的小农经营受资源短缺限制，面临土地分散、经营规模小、融资困难和缺乏信用保险等多重挑战。这些因素加剧了生产脆弱性，导致产量和市场价格大幅波动，从而增加了农业生产的风险（Habli, Dumitras, Schmitt, Maglietti Smith, & Barjolle, 2023）。面对生产中断，这种集聚模式能够有效增强农业供应链的协同效应。通过灵活调整资源配置，它可以减轻损失并加速复苏（Arias Montevechio et al., 2023）。以法国香槟地区为例，其香槟酒产业作为核心，构建了一个紧密联系的产业生态系统。通过利益与风险共担机制，该系统能够共同应对市场波动和自然灾害等风险。当行业受到冲击时，它能够迅速重新分配资源，使未受影响的地区增加产量以填补市场缺口，同时受损地区得到及时的支持和援助，加速生产恢复（Haeck, Meloni, & Swinnen, 2019）。

(3) 推动绿色转型，增强绿色发展能力

特定环境和政府部门的严格监管不仅为产业提供了必要支持，还施加了外部压力，推动产业向更加环保和可持续的方向转型。这增强了农业系统绿色转型的动力。农业生产不仅直接面临自然风险，生物技术的应用也对土壤和生态环境构成潜在威胁，加剧了农业生态系统的脆弱性（Guedegbe, Adelaja, & George, 2023）。GI产品往往依赖于特定的地理区域，那里独特的气候和土壤条件有利于特定作物的生长。这些区域的生产者可以共享这些优势，减轻自然风险的影响。同时，GI产品在从生产到销售的整个过程中都受到政府部门的严格监督和保护。这实现了对产业投入和产出的标准化和规范化管理，增强了生产者对产品生命周期的预测、准备、响应和适应能力（Meloni & Swinnen, 2018）。这种方法不仅有效应对了生产不确定性，打破了农业系统内风险的负面连锁反应，还通过区域内企业之间的相互影响产生了积极的回流效应。

为了达到GI产品的质量标准，生产者必须遵守特定的生产规范和行为准则。这促使他们推广绿色技术，加强环境监督，加速农业产业转型，进一步提升农业系统的绿色发展能力（Li et al., 2024）。以中国庆安大米为例，得益于当地优越的自然环境和科学的种植管理，自然因素对生产的影响得到有效降低，使农业生态系统更加稳定。通过严格的品牌筛选和质量控制，政府提高了生产者对产品质量和环境保护的重视程度，从而增强了消费者信任，使庆安大米在市场上具有更强的竞争力（Yu, Jiang, Sun, Ding, & Alita, 2024）。

总体而言，GI产业的集聚通过选择、集聚和回流效应，改善了农业流程。集聚为增强农业经济韧性提供了强大动力。基于此，本研究提出以下假设：

H1：GI产品的发展有助于提升AER。

H1a：GI产品的发展增强了农业经济的抗风险能力。

H1b：GI产品的发展提高了农业经济的适应调整能力。

H1c：GI产品的发展促进了农业经济的绿色转型能力。

数据来源和研究方法

图表解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