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行来,车窗外的风景,便是一部悄然翻动的、绿意淋漓的册页。起初是些零星的绿,羞怯地缀在丘陵的皱褶里;渐渐地,那绿便有了胆魄,一团团,一簇簇,汹涌起来,连成了片,汇成了海。待到车子驶入茂名的地界,那绿,便彻底地、不由分说地统治了天地。这不是江南园林里那种修剪得过于工巧的绿,也不是北方草原上那带着些枯黄底色的绿。这是岭南的绿,是得了阳光与雨水无尽宠爱的、汪洋恣肆的绿。它从脚下肥沃的红土地里喷薄而出,爬上缓坡,淹没谷地,一直绿到天边,与那同样湛蓝得饱满的天空,融融地化在一处。空气是湿漉漉的,饱含着植物蒸腾出的、清甜的生机,吸一口,肺腑里都仿佛染上了淡淡的青草汁液的味道。我知道,这便是“广东农业第一市”的气象了,未睹其详,先被这无边的绿意,给了一个浑厚而温润的拥抱。
若要读懂这绿色的浩瀚文章,便须得走进它最精妙的段落里去。我择了一个微雨的清晨,去探访那被誉为“中国荔乡”的根子镇。雨丝如烟,将天地织成一片朦胧的纱幕。然而,这纱幕是遮不住那漫山遍野的荔枝林的。那树冠团团如盖,一层复一层,从眼前一直叠到云雾缭绕的远山,绿得深沉,绿得稳静,像一片凝固了的、波涛起伏的碧海。走进林中,又是另一番世界。雨珠在宽大的叶片上积聚、滚动,终于托不住了,“嗒”一声,清脆地跌碎在下面的落叶上。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与树叶的清香,混成一种令人安宁的、亘古的气息。我抚着一株老树的虬干,树皮粗糙而温润,上面覆着些绒绒的青苔。向导说,这树已有数百岁的年纪了,它看过多少朝代的风雨,又将多少的甘甜,凝结成那一颗颗“白玉凝脂”的果实?我想起东坡先生那句“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千年的赞叹,原来便落在这片土地上了。这甜蜜,是土地的馈赠,更是时光的修为。
荔枝林是静默的诗,而田野间,却常上演着热闹的散文。我见过农人在稻田里收割。那金黄的稻浪,在午后灼热的阳光下,翻涌着沉甸甸的光泽。他们戴着斗笠,赤着脚,弯下腰,手里的镰刀划过,便响起一片“唰唰”的、富有节奏的悦耳声音。汗珠从他们古铜色的额角滚落,滴进泥土里,立刻就看不见了。他们的动作是那样熟练、协调,仿佛不是劳作,而是与土地进行着一场亲昵而庄严的对话。稻穗被一捆捆地扎起,立在田里,像一个个小小的、金色的帐篷。远处,有孩童在田埂上奔跑,惊起几只白鹭,扑棱棱地飞向更远的水塘。这场面,朴素至极,也生动至极。它让我想起《诗经》里的句子,“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这古老的、关于收获的喜悦与祈愿,穿过数千年的风尘,依旧在这南国的红土地上,鲜活地跳动着。
茂名的“农”字,不止写在田野果园里,也深深地刻印在这座城的肌理与人的面容上。这里的街市,总少不了当季最新鲜的物产。清晨的菜市场,是一座色彩的博览会:翠得逼眼的青菜,红得热烈的辣椒,紫得发亮的茄子,还有银光闪闪的、刚从海上捞回来的鱼虾。小贩的吆喝声,带着浓重的、泥土味的乡音,高昂而热切,买与卖之间,流淌着一种坦诚的、近乎于亲情的人情味儿。我曾在一条老街上,看见几位老妇人,坐在骑楼下的阴凉里,不紧不慢地剥着花生。她们的手,虽已枯瘦,却异常灵巧,话语轻轻的,带着笑意,仿佛手里摆弄的不是花生,而是悠长得说不完的日子。她们的眉眼间,有一种土地赋予的安详与满足。这便是茂名人的底色吧,他们的悲欢,他们的梦,他们的日子,是与脚下的土地、与季节的轮回紧紧拴在一起的。即便城市的天际线日渐长高,那心底里,总还留着一块自留地,种着乡愁,也种着希望。
离去的时候,又是一个黄昏。车子驶上高地,我回头望去。夕阳的余晖,给这无边的绿野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一块块的田畴,一湾湾的水塘,一片片的果林,还有散落其间的、白墙黛瓦的村落,都被笼罩在这宁静而辉煌的光霭里。几个农人扛着锄头,正沿着田埂慢慢归家,他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融入那苍茫的暮色中。晚风起来了,带着白日里阳光的余温,也带着夜露初生的微凉,拂过我的脸颊。我忽然觉得,我读懂了这片土地。它的丰饶,不只在统计局那傲人的数字里,更在这每一寸蓬勃的绿意里,在每一滴晶莹的汗水里,在每一颗凝结着阳光雨露的果实里,在每一个农人平和而知足的眼神里。
这“农业第一市”的名号,不是勋章,而是本色;不是终点,而是生生不息的起点。它就像那榕树的气根,从历史的深处垂下来,一旦触到这肥沃的红土,便深深地扎进去,生出新的干,长出新的叶,最终,独木也成了一片葱茏的森林。茂名,便是这样一片不断生长、不断延展的绿意。它沉稳地绿着,丰沛地绿着,用它那无言的、浩瀚的绿,告诉每一个来访者:所谓根基,所谓生命,所谓绵延不绝的人间烟火,便是这番模样了。
编辑:南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