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中国经济主要靠什么在支撑?目前我们处于什么样的经济周期中?这种状态还要持续多久?很多人把当下的困难简单归结为外部环境周期下行或者某几年的政策选择。
但是,如果你把时间线拉长,你就会发现,现在爆发的大多数问题本质上都是历史遗留问题,只是走到了必须集中出清的阶段。
当我们回顾改革开放,最常见的叙事是市场化、开放、勤劳敢干,中国人抓住机会,财源滚滚而来。但是,如果你继续追问一个问题。 七八十年代,中国真正启动工业化的钱从哪里来?
答案呢,其实并不浪漫,甚至有些残酷。那个年代啊,我们没有庞大的外资,没有成熟的金融体系,财政收入占GDP的比重也并不高。国家要修铁路,要建工厂、搞能源、铺基础设施,需要一个巨大的资金池。
但是,钱不可能凭空蹦出来,最终呢,只能从内部挤出来。这个挤的对象就是农业。这就是农业剪刀差,它不是教科书里的抽象概念,而是几代农民每天真实感受到的生活。
农产品被长期压低价格收购,而工业产品价格被抬高,农民卖粮食是低价,买化肥、买自行车、电器却是高价,低卖高买之间的差额就变成了国家最原始也最稳定的资本积累来源。
80年代初,粮食收购价一斤只有一毛多,而一斤化肥要2毛多,一辆凤凰牌自行车150块,一台黑白电视机要400块。当时农民人均年收入呢,只有100多块。
一个家庭要攒好几年才可能买得起一台电视。这不是农民不勤劳,而是价格体系把他们牢牢锁在卖的便宜、买的昂贵的位置上。
财政数据呢?也印证了这一点。1978年,全国财政收入只有1000多亿,占GDP的比重并不高,但是同期国家的基础建设投资却高速增长,铁路、钢铁、化工、电力全面铺开。
钱从哪里来?很大一部分正是通过农业剪刀差在价格体系中被动完成的转移。对于农民来说,这意味着消费能力被长期制度性压缩,劳动成果在看不见的价格中不断流失,而国家正是依靠这部分被压缩出来的资源,完成了工业化的原始起跳。
到了80年代初期,钢产量、化肥产量、工业体系全面起飞,乡镇企业吸纳了大量的农村剩余劳动力,城市生活开始明显改善,新三大件走进家庭。
从结果看,这条路在当时是有效的,甚至可以说是必要的。没有这套机制,中国很难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完成工业化的基础积累。
但是问题在于,这是一种建立在牺牲特定群体之上的增长方式,而牺牲并不会自动消失,只会延后显现。进入90年代以后,统购统销逐步退出,农产品价格开始市场化,农业剪刀差这台抽水机失效了。
但是工业化和城市化不仅没有结束,反而进入了更大规模的阶段,资金缺口反而更大。
于是新的机器迅速接场,那就是土地财政。土地财政的逻辑,比农业剪刀差更加直接,政府垄断土地一级市场,以相对较低的补偿价格征收农村集体土地,农民一次性拿到的补偿款往往只有几万,而土地一旦转为国有,通过招拍挂进入市场,价格立刻变成几十万、几百万一亩,中间巨大的差价构成了。
地方政府最重要的财政来源,20年前,土地出让金规模就已经逼近全国财政收入的一半,这并不是偶然,而是结构性的替代。中国成为世界工厂和土地财政驱动下的农民工潮,本质上呢,是同一套逻辑的两面,一边呢,是土地被高价资本化。
另一边是农民失去土地被推向城市提供低成本劳动力,城市化和工业化由此啊高速推进,但是代价呀,同样沉重。对于农民来说,失去土地却没有完成市民化,户籍制度让他们无法真正的融入城市。
教育、医疗、社保被挡在门外,他们成了城市的建设者,却长期不属于城市。对城市居民来说,高价土地最终必然转嫁到房价上,房价不断抬升,居民收入增长却跟不上资产价格,几代人的积蓄被锁进一套房子里,在背上二三十年的债务。
房地产不仅吞噬了居民的消费能力,也让金融体系与土地、房产深度绑定,整个社会的资源被高度集中在不动产上,这就形成了一条清晰的历史链条。
80年代通过农业剪刀差完成的第一次原始积累,牺牲的是农民的消费和生活改善,新世纪以后,通过土地财政完成第二次积累,牺牲的是农民的土地和城市居民未来的收入。
而在这两个阶段之间和之后,几亿农民以低工资、低保障的方式支撑了城市的扩张和工业体系的运转,这是第三重牺牲。
这套模式在高速增长阶段是可以被掩盖的,因为只要蛋糕持续做大,很多矛盾都可以被时间拖延,但当增长速度不可避免的放缓,所有压抑的问题啊就会同时浮出水面。
当前消费为什么不足?因为农民和普通居民的消费能力在很长时间里被系统性的抽走。 内需为什么乏力?因为财富被锁定在土地和房地产中,无法转化为流动的消费需求。
债务风险为什么集中爆发?因为土地财政和房地产透支的是未来几十年的现金流。当下的经济困境,并不是突然发生的,也不仅仅是外部环境变化造成的,而是过去几十年资本积累路径的必然结果。
中国的崛起确实离不开效率,但如果效率长期建立在压低某些群体收入的基础之上。 那么效率本身就会转化为新的约束。现在我们真正站在一个关键节点上,问题不再是要不要发展,而是还能不能继续依赖抽水式的发展,不再是蛋糕能不能做大,而是蛋糕能不能分的更合理。
工业化需要速度,但是更需要温度。 资本积累,可以有多种方式,唯独不能永远靠牺牲。
同一批人能否在效率与公平之间找到新的平衡,决定的不是一两年的增长数据,而是接下来一个时代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