鑫东生态农业园的风
冯光棋
日光黯淡,黯淡到几乎没有。黯淡的日光细细地融化在空气中,与空气合成一体,空气像是膨胀开了;与空气一道膨胀的还有抬起头时眼睛看到的那些地方。远的近的,那些地方全都亮了。
一群人,一阵“嚓嚓”的脚步声,在多少显得有些像旷野一样的寂静里突突兀兀地出现在一条灰白宽阔的水泥路上。
憨厚拘谨的水泥路一下子变得蓬松了起来。
夹杂在蓬蓬松松的人流当中,感觉自己像千年前那个滥竽充数者混进了皇家乐队。人群把我包裹得严严实实,我不用掩饰,可以完全放松身心。像压缩的弹簧被松开了。我的脚步跟那些与我一道前行的脚步一样仿佛透着迟疑、观望,琢磨、等待,举足不定,还有些许难以名状的心不在焉。
一条河流躺在身边,水位很低,落在河床深处;它谦逊的体态像在俯首弯腰给行人打躬作揖。人群犹如水流先先后后从内部分开,各自向前,又陆陆续续汇合到一起。分分合合,一路前行。似漫流;却非漫流,似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把每个人连在了一起。手拿话筒走在人群最前面的是一名年轻男子。他高挑的身影映照在人群中每个人的眼帘里。
他,是鑫东生态农业园年轻有为的掌门人,一个大帅哥。帅哥的后面簇拥着一丛波浪一样的人流。我在人流的后面。我勾起脖子向帅哥仰望,我看到了帅哥头上黝黑干净的头发,和头发下面向两边转动时风度翩翩的肩膀。一个身段丰腴的妙龄女郎紧跟在帅哥身边,她的一只手里提着一件什么东西,是帅哥的藤条箱吗?肯定不是。却酷似影视剧里少爷出门时被老爷特地安排给少爷拾掇箱笼包裹的贴身“奴仆”。
“哦!这好的帅哥,我要是个女人也……”一个恍然大悟的说话声像一只拳头在哪儿猛击了一下。四下里寻找,我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我还是行走在人丛的后面。我不知道帅哥再开口接着向大伙讲解的时候我是否还能听到他的声音。
好在他并非一刻不停地在讲话。
“知道了,”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突然说道,“鑫东生态农业主要种菜。”
“对呀,你以为是种啥的?”一个身穿灰色呢子外套的中年男子以一种略带揶揄的讽刺语气反问道。
“我不知道嘛。”“西装革履”抬起一只手,指尖在自己脸上羞赧地摸了一下。
臂弯里挽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的瘦高个子男人说:“还养猪。”
旁边一个身体魁梧的男人接过话茬,迅速朝“西装革履”斜了一眼:“待会有你见识的。”仿佛“待会的见识”是他为大伙谋得的恩赐和实惠。
远处硕大的白色蔬菜大棚,看上去像是某个美丽富饶国度里的艺术大师吃饱喝足了特地制作出的或供人欣赏或供人娱乐的模拟房屋,它们一座连着一座,串成一片。
一刹时,人群显出摩肩接踵的模样,一个紧跟一个相拥着向大棚里涌去。
倏忽之间,像有一只小手抓住了我的裤脚,小心翼翼的,却抓得紧,抓得执着。被抓住的地方和上面的裤腰形成上下两个支点,裤腿便在后面膝盖窝那儿左冲右突,左一鼓右一鼓。
我的下半身被两条裤腿撕扯。不,应该是受到那只满含深情、对我不胜眷恋的小手的挽留和牵绊。我只好把目光从远处飘飘袅袅的柔和里硬生生给拎了回来。
“结合我多年来的写作实践,和大家一起探讨一下短篇小说的创作方法。”
一个从容不迫、略显苍老的声音。我不仅非常清晰地听到了那个声音,我还看到了声音的主人。——他圆圆的脑袋上严严实实地戴着一顶帽沿长长的黑布帽,因年事已高,腰身塌下去,两条手臂拐在面前的红色桌面上,身体前倾。可他坐得很稳,目光坚定,觑着前方。酷似一名手段精准百发百中的狙击手。
“他的确称得上是一名狙击手。”
独坐池塘如虎踞,绿杨树下养精神。春来我不先开口,哪个虫儿敢作声。像提词器上跳出词汇,我脑海里蹦出了那首毛诗。
“向胡老师致敬!今天有幸见到我们黄石的文坛泰斗。……”
一个外貌同她的年龄一样生机勃勃、才气逼人的女生的讲话,从我大脑沟回某个幽暗的褶皱里打打杀杀裹着满身火星冲了出来,像是要印证老作家不愧为我赠送给他狙击手的称号。
那是刚刚发生的事,离现在不到半小时。那会儿大伙围坐在那间长方形屋子里。屋子像桌面下面的抽屉,大家被一古脑儿锁进了抽屉里,伴着老作家貌似断断续续实则抽丝剥茧的讲话声,大家或皱着眉头、或抿着嘴唇、或低着头颅思考文学,思考小说创作。
尤其短篇小说。
尤其短篇小说在写作上应该如何有效切入生活。如何像老作家一样张开身体和灵魂的每根触须,及时捕捉、储备来自外面世界一丝一毫的信息,然后一跃而起,犹如黑背花蛇捕获长毛老鼠一样手到擒来,大获全胜。
“《淘井》。”
“是的,《淘井》。感受生活中极细微又不一样的变化。”
之前紧扯着我裤腿的风儿不知道何时松开了手,松开后跑到哪儿去了。瞧,蓦地它又回来了。它在我两个耳朵旁边嗡嗡嘤嘤,絮絮叨叨。它语速很快,我像一个早把英语忘得一干二净、在那个被称为十年浩劫时期辍学的中学生,在聆听一篇英文讲话。尽管只听明白其中几个单词,却感觉文风仿佛元旦献辞一样鼓舞人心。
“零化肥,零农药,无激素。……蔬菜种植和养殖一体化……有机蔬菜……生态农业……”
诸多激动人心的语词,像从大山溪涧溅出的叮叮咚咚的音符在我眼前跳跃。恰似阳春三月湖畔的樱花妖娆繁盛,渐渐汇合成一泓清流一样赏心悦目的旋律。
我全身心沉浸在这部优美动听的大曲中。一马平川、广袤无边的生态农业园区活了,俨然化身为一个偌大的乐池。大曲扭动着它金黄色奇谲瑰丽的身体,在里边留连,飘荡,匍匐,欢呼雀跃,跌宕起伏,一波又一波,高潮不断。
风呢?我四处寻找。它创造的作品太大了,当称洪钟大吕。园区有多大,大曲就有多大。之前,它把老作家忠诚恳切的关怀紧攥在手心,送到我耳窝里:“写吧,大家都拿起笔来写吧!”如今,它让我溺身在它亲手谱写的天籁之中。
我像一个不慎溺水的人,渴望从深渊中挣脱出去。犹如鱼儿顶破水面,从水里钻出来。
风呢?我要找到它!我知道只有找到它,我才能看到摆在我面前的路。
我侧耳倾听,四处张望。终于,越过人群,越过园区,越过远处冬日的红尘雾霭,我看到了它。
它好似一条飞龙,光滑的脊背上陀螺一样回旋着那个闪闪发光的声音,像闪电一样飘过园区,一头扎进园区外面、园区与远处苍黄天色相互衔接的罅隙里去了。